“十年后再見”的約定，像一塊被反復翻動的糖紙，亮閃閃，卻早就不甜了。

第一次聽說有人拒赴聚會，是去年同學群里一個男生發(fā)的消息：孩子發(fā)高燒，去不了。群里一片“理解”，但私下都知道，他公司剛黃，欠一屁股債，老婆也離了。沒人戳破，因為戳破更尷尬——誰不是一邊打圓場，一邊悄悄把群消息置頂，生怕錯過下一出“誰家又買了學區(qū)房”。

這感覺像什么呢？像小時候玩捉迷藏，數(shù)到一百睜開眼，發(fā)現(xiàn)樹后頭躲的人早都散了，只剩自己對著空操場喊“我來了”。

當年畢業(yè)照上，大家排排站，笑得牙花子亂飛，那會兒以為將來不過是換個大點兒的教室繼續(xù)坐同桌。后來才懂，“各奔東西”是真奔，一奔就奔進了不同的階層模板：有人把簡歷刷成上市公司高管，有人把日子熬成連鎖奶茶店店長，還有人把朋友圈設置成三天可見。聚會的桌子一端是特斯拉鑰匙叮叮當當，一端是外賣騎手來不及摘的頭盔。落差大到連寒暄都得先做心理建設。

于是，聚會現(xiàn)場漸漸變成一條隱形賽道?；斓煤玫陌言掝}往海外度假、學區(qū)房、私募上引，混得一般的只好把娃的成績單舉過頭頂當擋箭牌。最慘的是沒娃可曬又沒故事可講的人，悶頭吃菜，手機鎖屏一亮一滅，像在算離散場還有幾分鐘。

其實也不是沒人想回到“不問成敗”的頻道。前年隔壁班搞過一次“素面局”，規(guī)定不許開車、不許聊工作、不許拍照發(fā)圈。結果到點只來了七個人，其中兩個還是走錯了包間。組織者在群里發(fā)語音，聲音帶著笑，卻像哭：“都怕卸了妝沒人認識，干脆不來了。”

更扎心的是，不來的人也并不真躲清閑，他們躲在微信運動里互相點贊，躲在深夜朋友圈發(fā)“人間不值得”，第二天一早又刪掉。社交網(wǎng)絡像一張免費幕布，把各人的戲隔開，既不挨近，也不戳破。久而久之，連“在嗎”都顯得多余——頭像都亮著，卻沒人敢先開口。

說到底，誰不想輕輕松松地當個“老同學”？可成年人的輕松太貴了，得先攢夠“不用解釋”的資本。沒攢夠之前，缺席反而成了最后的體面。

偶爾也有人硬氣一回。前陣子一個女生在群里甩了句：“我不來，不是混得差，是怕你們非得說我混得差。”然后退群。一分鐘內(nèi)，十幾個“？？？”刷屏，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貓。那天晚上，好幾個老同學私信她，說的卻是同一句話：“其實我也想退，拉我一把?！?/p>

你看，聚會的尷尬從來不是飯菜不合口，而是每個人心里都揣著一張成績單，卻忘了當年同桌抄作業(yè)時，我們連筆跡都一模一樣。

所以，別把“散了”全怪給攀比。我們弄丟的何止灑脫，更是當年一起趴在欄桿上吹牛逼的底氣——那時未來很遠，理想很輕，連窮都窮得理直氣壯。如今理想變成了月供，未來縮短到下周KPI，窮只剩下靜音模式。

有人問，那到底還聚不聚？答案其實挺簡單：想聚的人，哪怕只聊十分鐘天氣，也足夠把十年空白填滿；不想聚的人，就算把米其林餐廳搬來，也只會數(shù)著盤子等散場。

真沒必要強求。把“必須見一面”改成“想見就見”，把“全班到齊”換成“三五人小坐”，或許反而能聽見當年的笑聲——它一直躲在啤酒沫里，等人先放下手機，先放下自己。

至于那些始終沒出現(xiàn)的老同學，也別急著給他們貼標簽。成年人的世界里，“缺席”有時是最大的勇敢：守住了自己的狼狽，也放過了別人的炫耀。

就這樣吧。散不掉的，終究不會散；回不來的，也無需強留。愿我們都能在各自的路上，把那點僅剩的真誠留給自己，留給真正想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