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的北京西郊機場，寒風割臉。新組建的空軍第一次舉行小規(guī)模飛行表演，劉亞樓站在跑道盡頭，目光卻不時飄向人群里那個皮膚黝黑、顯得有點局促的瘦高個——楊思祿。當天沒有人會想到，六年后，兩人之間會出現(xiàn)那句帶著歉意又帶著調(diào)侃的感嘆：“要不是我拉你來空軍，你現(xiàn)在就是將軍了。”

1933年，年僅十六七歲的楊思祿跟著兩個哥哥參加紅軍。剛離家時，他甚至分不清“班”和“排”的區(qū)別；一年后，長征爆發(fā)，他已經(jīng)能在槍林彈雨里背起傷員。草地上的那場高燒差點把命留下，幸好被戰(zhàn)友一把拖起才算撿回半條命。多年后他回想那晚，只記得渾身濕透的寒意和一句嘶啞的喊聲：“我還活著！”——這聲嘶喊，將伴隨他一生。

1937年盧溝橋槍聲響起，楊思祿從警衛(wèi)班長一路做到營長，趕上平型關(guān)大捷。冀東作戰(zhàn)期間，潘家峪大屠殺的消息傳來，他帶的十二團二營炸掉了日軍給養(yǎng)車，把制造慘案的顧問佐佐木連同一百八十多名日軍埋進甘河槽的高粱地。有人說那天楊思祿開火毫不猶豫，他回答得很簡單：“屠夫不配上法庭?！?/p>

抗戰(zhàn)勝利后部隊整編，楊思祿先做旅長又被降做副旅長。別人替他抱不平，他卻笑著跑到軍部自請改任團長，只因“副旅長想法多卻插不上手”。這種對職務(wù)的“淡漠”，后來直接影響到1955年的軍銜排位。

1949年空軍籌建，劉亞樓需要既懂指揮又肯吃苦的干部。陸軍出身、身體硬朗的楊思祿進入視線。二野司令部食堂里，李達端著搪瓷碗把調(diào)令遞過去，楊思祿愣了三秒：“我連螺旋槳都沒摸過?！崩钸_只說一句：“空軍也要打仗，你去學?！豹q豫不到半天，他扔下行軍背包，登上開往北京的列車。

抵京那晚，劉亞樓拍著他的肩膀調(diào)笑：“小楊班長，可別把我座機摔了?！闭f笑歸說笑，第二天劉亞樓就在會議室拋出“航空學校參謀長”這個冷門崗位，全場鴉雀無聲。楊思祿站起來：“我來?！崩碛梢埠唵危骸皡⒅\長能學得快?！眲啒翘郑骸坝浵拢　?/p>

山東濟南第五航校條件算不上好，木板宿舍透風，飛行汽油的味道鉆進被褥。學校里有蘇聯(lián)顧問，也有剛投誠的偽滿飛行員，成分復雜。一次晚飯后幾名飛行員調(diào)戲女炊事員，楊思祿先扣禁閉又開全校大會：“空軍沒有流氓?！庇腥税档夭环?，他當場摘下肩章扔桌上：“誰要是再犯，換我去飛?！闭犓查g噤聲，這事成了后來部隊紀律教材。

他對飛行陌生卻固執(zhí)，連夜補數(shù)學、物理。最難的階段，每天關(guān)燈后還借著手電復寫公式。蘇聯(lián)教官馬林若夫第一次帶他上天，剛升空五分鐘他就狂吐。落地后教官戲謔：“這下知道飛行員值幾個錢？”他喘著粗氣回答：“再上一次?！彼膫€月后理論結(jié)業(yè)，他又頂住各種質(zhì)疑，正式申請飛行訓練——當時已經(jīng)三十三歲。

因為語言問題被點錯動作受罰乃家常便飯，最重一次大腿青紫一片。換成懂中文的偽滿教官后進度驟增。1951年夏，楊思祿完成單飛。飛機落地滑行停穩(wěn)，他沒有跳下艙，而是把手放在機身敲了兩下。有人問什么意思，他笑著說：“謝謝它帶我回來?！蹦悄甓?，軍委調(diào)令到了：航空兵第十九師師長，一紙命令把他推回作戰(zhàn)崗位。

1955年9月，新中國首次大授銜。名單公布后，楊思祿的大校銜排在空軍序列前列。授銜禮畢，劉亞樓把他拉到角落，語氣少見地柔和：“思祿，我欠你一個將星?！睏钏嫉搮s拍拍胸口：“司令，我能飛，這就值了?！眱扇讼嘁曇恍?，話題就此翻篇。

外人議論不休，空軍內(nèi)部也有人替他打抱不平。劉亞樓后來在一次干部會上半開玩笑解釋：“誰讓他愛打仗上癮？副旅長不干，非得去當團長；到了空軍又搶著當參謀長。自己把星星摘掉，怪得了誰？”會場哄然，有人回看楊思祿，他正低頭整理袖標，神情與常日無異。

1961年5月，中央正式批準楊思祿晉升少將。批文下達到空軍司令部那天，他正在演練場邊盯飛行學員做起落。工作人員跑來通知，他點點頭，只說一句：“知道了，下午別影響訓練。”那年他四十五歲，體能測試依舊全優(yōu)，學員背地里稱他“能飛的老班長”。

劉亞樓去世前一年，兩人最后一次見面。大廳燈光昏暗，墻上掛著最新型號噴氣機的照片。劉亞樓臉色病態(tài)，卻仍舊打趣：“老班長，咱們都沒趕上開殲擊機，是不是遺憾？”楊思祿回答得極輕：“不遺憾，國家趕上了就行?！倍潭桃痪洌^去二十多年的酸甜苦辣，盡在其中。

今天再翻1955年的授銜名冊，楊思祿那顆遲到六年的將星并不顯眼；可要追尋中國空軍草創(chuàng)的履歷，少不了第五航校走出的那批骨干，也少不了那位甘做參謀長、甘當學員的楊思祿。1933年的小戰(zhàn)士，1951年的新飛行員，最終成了空軍師長，這條軌跡或許不像流星般耀眼，卻足夠堅實——正如他最喜歡掛在嘴邊的一句話：“職務(wù)可以降，戰(zhàn)斗精神不能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