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3月中旬，春寒料峭。第二野戰(zhàn)軍第五兵團作戰(zhàn)室里，電臺嗡嗡作響，作戰(zhàn)參謀們趴在地圖上比劃著渡江線路。楊勇盯著長江一線的紅色箭頭，突然收起手中的鉛筆，回頭對政委蘇振華壓低嗓門說了一句：“十六軍的政治主官，今天必須定下來?！币痪湓?，徹底打破了屋里的緊張空氣。

渡江戰(zhàn)役在即，楊勇手中這支十六軍是兵團的尖刀。尖刀鋒利卻帶刃，帶刃的人正是尹先炳。尹出身紅軍，十五歲就扛槍，打仗兇狠，常把“沖不過去就別回來”掛在嘴邊。麻煩的是，他火爆得像一把沒裝安全栓的手榴彈：旅長說話慢半拍，他黑著臉?biāo)げ韪?；師參謀長寫作戰(zhàn)命令多寫一個字，他也能暴躁。戰(zhàn)時干脆利落，平時卻容易把周圍人炸得灰頭土臉。

偏偏渡江作戰(zhàn)不同于山地游擊。十六軍要統(tǒng)籌炮火、船只、空中配合，一盤大棋里少不了精密協(xié)同。軍長像颶風(fēng)，政委就得像壓艙石；楊勇心里門兒清，可這么大的石頭哪兒找？部隊里議論紛紛：有人舉薦老派政工干部，有人建議從兄弟縱隊抽調(diào)“鈍刀子”性子的人頂上。楊勇聽完都搖頭，目光投向人事檔案盒里的一張照片——王輝球。

這位“王政委”早在井岡山時期就混跡連隊，當(dāng)時被同志們稱“長板凳”，意思是遇事坐得住。要說資歷，他比尹先炳大四歲；要說火候，他經(jīng)歷過三灣改編、長征、抗戰(zhàn)的大小惡仗，文武皆通。更要緊的是，他待人寬厚，慣會順著別人的性子化解矛盾。蘇振華掂量片刻：“行，就他?？蓜e看他溫和，這人真急了也有一股擰勁?！睏钣聰[擺手：“正因為他能‘軟磨硬泡’，刀槍碰上綿掌，才能磨出亮光?！?/p>

幾天后，王輝球乘吉普車顛簸抵達十六軍指揮所。尹先炳抄起半截鋼筆，甩手就是一句：“老王，我這里不講客套，渡江之前別給我亂立條條！”王輝球笑了笑，只說：“你打你的仗，我守我的心。咱們倆若是合拍，江水也讓咱讓出一條道?！币痪湓?，既給足軍長面子，也給自己留了后招。尹“哼”了一聲，卻悄悄把摔慣了的搪瓷缸子往桌子角落挪了挪。

渡江方案的擬定成為兩人磨合的第一樁難題。軍參謀處遞上三套突破口計劃，師一級干部吵得面紅耳赤。正在僵持時，尹先炳忽然把帽子往桌上一扔，大聲吼道：“別吵了！打仗就得快刀斬亂麻！”說完，他卻沒給出定論。所有人視線齊刷刷落在王輝球身上。王沉思片刻，翻出情報圖，緩緩說：“敵第74師防御重點在采石磯，吉陽鎮(zhèn)至阜堣南端騰空，水深流急卻警戒松弛。我們集中主力從此間猛插，很快能拿下江南灘頭?！币櫭紗枺骸澳憧蓳?dān)得起責(zé)任？”王把帽檐扶正：“軍委電令要求快速突破，我說行就行?！币诲N定音，全場靜默。

4月21日夜，大雨夾著江風(fēng)，十六軍率先發(fā)起突擊。尹先炳站在江堤上，炮火映亮他滿臉泥水。沖鋒舟剛靠岸，敵人火力點還未被完全壓制，他卻踩著跳板沖在最前?！翱?！后浪推前浪！”尹嘶吼著，身后士兵跟著涌上堤岸。與此同時，王輝球在指揮所里來回穿梭，電臺里呼叫不停：“一營靠左，二營頂住炮火，三團迂回！”他的嗓音不大，卻一句不落傳到耳機那端。

拂曉前，敵防線被撕開口子。尹先炳一口氣搶占多座炮位，心里繃緊的弦這才松下?？蛇B夜急行加上連軸指揮，他疲憊蓄積到極點。就當(dāng)他正準(zhǔn)備繼續(xù)前推，天旋地轉(zhuǎn)，他撲倒在泥濘里。警衛(wèi)員大驚失色，王輝球沖出指揮所，“快，用門板抬！”他一邊塞來蘇片給尹，一邊低聲吩咐副參謀長接管前沿。門板當(dāng)擔(dān)架，搶救人和組織戰(zhàn)斗兩頭一起抓，這才穩(wěn)住了全局。

第二天傍晚，尹先炳醒來，看見王輝球守在旁邊，眼圈發(fā)紅卻強撐精神。尹聲音沙?。骸袄贤?，這回算我服你?！蓖踺p輕擺手：“別說這些，等拿下鎮(zhèn)江再吵也不遲?！币痪渫嫘Γ瑑扇硕夹α?，但笑聲里透著惺惺相惜。

江南追擊一路順暢，十六軍以傷亡最小、推進最快的成績結(jié)束戰(zhàn)役。兵團總結(jié)會上，楊勇抽著旱煙，只留下一句點評：“刀有刃，得配鞘；船有帆，需穩(wěn)舵，十六軍的轟鳴說明一切?！睍鲱D時掌聲四起。有人悄聲議論：“看尹軍長這脾氣，真難想象他能被人‘治’得服帖?！绷硪晃粎⒅\感慨：“哪是‘治’，是相互成全。”

新中國成立后，王輝球因政治工作突出被授予中將，歷任空軍政治部主任、空軍副政委等職，直至2003年走完93年人生。尹先炳1955年僅獲大校銜，成為解放軍第一代軍長中唯一未封將者。私下很多老兵替他惋惜：若是再沉得住氣，軍功簿上少不了星星。尹卻笑道：“我打仗要痛快，官大不大無所謂?！边@句直率，跟當(dāng)年拼江而上的吼聲一樣，一點沒變。

兵團檔案里保存著一封尹寫給王的短箋，只有十二個字：“火遇水為蒸，水蓄火成勁，兄珍重?！焙喍?，卻把兩位性格迥異的戰(zhàn)友關(guān)系寫得透徹——烈火經(jīng)靜水淬煉，更顯鋒芒；靜水因烈火烘托，終有溫度。歷史里的搭檔，有時比勝仗本身更加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