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2月，北京西城區(qū)一間會客室里氣氛略顯緊張，軍委評銜籌備小組正核對十位大將候選人名單。劉伯承放下茶杯，低聲對身旁的同志說了一句：“張際春資歷夠嗎？”這句話留在屋里，誰也沒有回應，但尷尬停頓已經說明了問題。

張際春的名字此刻正躺在紙面上，卻像踩在懸崖邊緣。若倒退二十年，沒有人懷疑他的分量。1927年秋收起義后，他跟隨朱德、陳毅轉戰(zhàn)到井岡山，槍林彈雨中積累第一份政治工作經驗。那年他二十四歲，常把破舊本子揣在挎包里，逮到間隙就寫宣傳標語。戰(zhàn)士笑他“念書先生”，可真打起仗來，他從不拉后腿。

1932年，紅一方面軍在贛南重整，張際春奉命出任政治宣傳部長，隨后又調入紅軍炮兵學校任政委。炮兵學員來自各路部隊，性格摻雜不一，課堂里吵鬧不斷。張際春索性把黑板搬到操場，借大炮作教具，一邊講榴彈射程，一邊滲入階級教育。有意思的是，這套“天上炸點配地上路線”的講法后來被其他軍校直接照搬。

長征途中，他與朱德、劉伯承同在幾支隊伍里穿梭。1935年7月，張國燾堅持南下，隊伍陷入分裂危局。張際春連夜在河灘寫下《留守方針十條》，反復勸說基層干部：“走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弊罱K，大量官兵留在北上序列，損失被降到最小。劉伯承后來評價：“如果說有人把思想工作做到了最前沿，那就是老張?！?/p>

紅軍到達陜北后，張際春出任紅軍大學政治部主任。課堂里，他喜歡用一問一答式切入：“為什么紅軍要打仗？為什么工農要當家？”學員多為營連干部，平時最怕聽空話。張際春自嘲：“我也怕空話。”于是把政略拆成故事，把原則塞進俚語，枯燥課程硬是講得熱火朝天。

1940年，抗大總校遷往太行，張際春帶隊南下，專管前線干部輪訓。太行山區(qū)民風豪爽，他每到一地都挨家坐土炕，問糧食、問牲畜、問戰(zhàn)士口碑。一位老鄉(xiāng)后來回憶：“張主任吃高粱面不挑剔，走后院里娃娃都惦記他?！边@種貼地氣的作風為他贏得強大威信。

抗日戰(zhàn)爭結束不到一月，晉冀魯豫黨委決定成立前線指揮體制，張際春任軍區(qū)副政委，與劉伯承、鄧小平并肩。劉鄧組合分工極細：劉抓作戰(zhàn)，鄧抓全局，張抓人心。解放戰(zhàn)爭開打前，他率先提出“針鋒相對”口號，要求所有營級以上干部充分估計國民黨反撲。緊接著的邯鄲戰(zhàn)役、魯西南戰(zhàn)役，思想動員與軍械裝備一樣齊頭并進，二野士氣一路高漲。

在二野，干部戰(zhàn)士習慣喊他“老媽媽”。指揮部開會，他總是最后發(fā)言，卻能把雜亂意見捏成一團。鄧小平曾笑著打趣：“老張，你不吭聲，我就不敢總結?！睆堧H春擺手：“你們打大主意，我補縫就行?！闭沁@位補縫人，讓大部隊內部矛盾化于無形。

1949年重慶解放，二野主力南下，張際春被留下主持土改。重慶地形復雜，工商資本密集，舊勢力盤根錯節(jié)。三個月時間，他組織調查組深入六十八個鄉(xiāng)鎮(zhèn)，摸底對象近萬人，隨后推出分批分級實施方案，減少了硬碰硬的摩擦?！袄蠌埖姆桨赶窭C花一樣細”，市里干部回憶起那年情形依舊佩服。

1952年“三反”“五反”啟動，張際春再站前臺，帶隊檢查公私合營企業(yè)賬目。調查結果準確、處置分寸得體，中央給出“成效顯著”四字評價。次年，他調任中央組織部副部長，脫下戎裝，手頭仍握著幾摞未完的地方卷宗。

1954年秋，軍委正式啟動授銜評定。根據資歷、職務、戰(zhàn)功三條硬杠杠，張際春順理成章排在大將候選名單。名單呈交中南海，毛主席用紅筆圈出十人，握筆稍停，又劃掉了“張際春”三個字。幾位工作人員面面相覷，卻不敢出聲。緊接著，上將名單及補充意見陸續(xù)下達，可輪到張際春時，再一次被標注“暫緩討論”。

轉折點來自一條新指令：凡已轉入地方、脫離現(xiàn)役的同志不納入本輪評銜。張際春此時身份是中組部副部長，符合“地方”一欄。他被歸入“不授銜、不穿軍裝”之列，待遇參照副部級干部。文件傳達完，他只說了一句輕描淡寫的話：“組織需要什么，就干什么?！?/p>

有人替他打抱不平，說一生征戰(zhàn)，到頭來連顆星都沒有。張際春卻勸：“軍功不是肩章能寫全的，別摳這個。”此后幾年，他投身干部培訓、院校建設，常忙到深夜，還把自己的戰(zhàn)前記錄悉數整理上交，方便編纂黨史。1966年病逝北京，遺物中除了幾張與二野將士的合影，再無勛章。

不少老戰(zhàn)友為他送行時低聲念叨：“三號首長回來了?！睕]有軍銜的晚節(jié)，卻讓這句稱呼顯得分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