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11月初，長沙開往瀏陽的客車剛進山口，一陣寒風裹著落葉掠過車頂，車上乘客不約而同把目光投向那位佩戴少將肩章的女軍人。她就是李貞，剛在中南海懷仁堂摘得新中國第一枚女將軍星。同行的甘泗淇上將扶了扶軍帽，側(cè)身讓妻子先下車，兩人腳步穩(wěn)健，仿佛長征小路又縮影在這條鄉(xiāng)村公路上。

鄉(xiāng)親們提前半天就在村口守候。嗩吶響，爆竹齊鳴，空氣里盡是喜氣?？稍谌巳鹤詈箢^，古天順低著腦袋，雙手揪著衣角，額頭滲出細汗。解放前他靠兩畝薄田度日，如今土地改革后變成了普通社員，還掛著“落后分子”評議牌。從廣播里得知李貞授銜那天起，他就睡不好覺，擔心舊賬翻出。

車停穩(wěn)后，李貞向眾人敬了個軍禮，先去村公所看望干部，再繞道母親墳前鞠躬。儀式結(jié)束，她沒提一句功勞，卻突然問村干：“古天順在哪？”四下安靜到能聽見樹枝摩擦聲。有人指了指后排那堵黃泥墻?！案嬖V他，”李貞語速平靜，“新社會了，放下包袱，好好種地?！笔€字，說得干凈利落，像戰(zhàn)場上的簡短命令。委托話的老支書點頭離去，古天順聞訊后長長呼了口氣，蹲在谷垛后，怔怔看著自己的草鞋。

李貞為何不追究？緣由要追到1908年。那年臘月，她出生在瀏陽一個佃農(nóng)家。父親盼子心切連生六女，家里米缸見底，只得把六歲的李貞許給古家當童養(yǎng)媳。女孩背著小包袱進門，還沒弄清親娘為什么流淚，就被婆婆塞進廚房學(xué)生火。當時鄉(xiāng)親常說“童養(yǎng)媳就是半個丫頭”，李貞從此挑水、砍柴、喂豬，干到深夜。古天順比她大兩歲，自小橫行慣了，小伙伴挖到一只知了都會拿過來炫耀，他卻把知了硬塞進李貞衣領(lǐng)，看她慌亂。毆打也成了家常事。

1924年，古家匆匆為兩人辦酒席。成親當天，李貞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她不認命。1926年秋，永和區(qū)婦女協(xié)會秘密成立，“婦女能翻身”的口號像驚雷傳遍山里。李貞一夜之間剪掉長辮，給自己起了新名字：李貞，取“忠貞”二字。當?shù)怯泦T問她：“想干什么？”李貞回答：“不給人當牛做馬。”從此，她到處貼標語、送情報，學(xué)識有限就夜里對著油燈描紅練字，嘴里念“工農(nóng)武裝割稻谷”，鄰居以為她瘋了。

大革新很快迎來血雨腥風。長沙“清共”期間，她三次躲過搜捕，仍堅持聯(lián)絡(luò)地下黨員。母親明知兇險，卻把她送到縣里，叮囑一句：“石頭還有翻面，你莫灰心?！边@句土話隨后陪她走過井岡山硝煙。1928年，李貞隨起義隊伍進山，與紅軍會師。從排長到組織部長，她一邊學(xué)文化，一邊抓宣傳，支部里流傳一句順口溜：“要動員群眾，找李貞；要批評干部，也找李貞。”

1934年10月，紅二、六軍團在湘鄂川黔邊集結(jié)，李貞調(diào)任省軍區(qū)組織部長。也正是在塔臥，她與甘泗淇頻繁共事。甘泗淇出身書香，莫斯科中山大學(xué)畢業(yè)，見人彬彬有禮，穿過殘破操場時甚至?xí)樖址銎鸬瓜碌淖酪?。有人打趣：“文化人遇上辣妹子，看熱鬧吧。”其實兩人互相欣賞卻誰也沒挑明。直到任弼時夫人陳琮英“牽線”，這段姻緣才落定。1935年元旦，兩人在賀龍背后豎起松枝搭成的拱門下交換戒指——其實就是兩根普通銅絲。

長征途中李貞懷孕，仍與部隊同行。傷寒、缺氧、饑餓輪番襲來，她被綁在馬背上搖晃前行。糧斷了，她割下自己皮帶煮成“牛肉”分給戰(zhàn)士，賀龍嘗了一塊說“嚼著有股韌勁”。草地盡頭前，孩子早產(chǎn)夭折，李貞再也失去生育能力。有人勸甘泗淇再娶，甘泗淇只一句“要的是伴侶不是后人”。解放后，兩人資助了二十多名烈士遺孤，這些青年畢業(yè)時都會寄一封家書，稱呼他們“甘爸爸、李媽媽”。

1949年，北平城樓升起紅旗。李貞受命負責華北軍區(qū)婦女工作，重慶、武漢、南昌都留下她組建女兵團的足跡。她講課不拿稿子，直接用方言宣布：“誰說女人只能做被窩？炮兵也歡迎女同志！”會議室里一陣哄笑，隨后報名表刷刷填滿。1955年授銜前夕，總干部部專門討論女將軍禮服樣式，意見不一。李貞干脆提議：“顏色跟男同志一樣，別整花樣，部隊不辦選美?！睜幷撍查g打住。

回鄉(xiāng)那天，她沒讓警衛(wèi)員帶槍，也拒絕專車。她說瀏陽路窄，卡車太重軋壞田埂不好。一路上鄉(xiāng)親們提籃送紅薯、雞蛋，她都推回去：“公糧交了就行。”甘泗淇略帶埋怨：“你這脾氣，兩袖清風怕凍著吧？”李貞笑了笑：“習(xí)慣了。”

而古天順熬到黃昏才敢出門，發(fā)現(xiàn)李貞已走向縣城。老支書遞給他一張紙條——李貞要他參加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合作社學(xué)習(xí)班，并在后面畫了個圈：里面寫著“自立”。古天順攥著這張紙，半晌才抬頭，看見不遠處稻田金黃。他忽然想到，從前那個挨打的小女孩如今站在國家軍委禮堂，而自己居然能活下來種地，這世道真是翻了面。

李貞在瀏陽僅停留三日，第四天乘車返回長沙，準備赴北京參加總后勤部會議。出發(fā)之前，她繞到公社小學(xué)，看望當年資助的六名孤兒。孩子們圍上來問：“李媽媽，什么時候再回來？”李貞摸了摸肩章，語氣平靜：“履行完任務(wù)就回?！避囎訂?，塵土飛揚，她的身影漸漸融入山霧。沒有豪言壯語，也沒有回首揮手，只有風吹過曠野，把那段辛酸往事連同塵埃一同埋進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