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清晨，紐約哈德遜河畔的出租屋里，收音機里忽然傳出北京的禮炮聲。艾格尼絲·史沫特萊坐直身子，手抖得厲害，茶杯里的水灑了一桌。她盯著那臺舊設(shè)備，仿佛坐在千里之外的開國典禮現(xiàn)場。對她而言，這禮炮像一份確認(rèn)書——三十年理想，并非空談。

1892年，她出生在密蘇里一戶佃農(nóng)家。父親礦井勞作，母親洗衣度日。窮苦讓她少年時就當(dāng)過報童、當(dāng)過傭人，甚至跑腿賣報紙。一番摸爬滾打，她靠姨媽的贊助勉強拿到大學(xué)文憑。底層生活塑造了她的天生叛逆。二十出頭，她因為聲援印度獨立被捕；出獄后，干脆遠走歐洲，做起《法蘭克福日報》記者。

1928年11月，她第一次踏上上海外灘。那天細(xì)雨，黃浦江霧氣蒙蒙，灘頭卻混雜著刀光與血腥?！八囊欢焙蟮陌咨植罌]有停過，尸體隔三差五就被沖上岸。她意識到自己報道的，不僅是新聞，更是生死。也正是那一年，她遇見宋慶齡，進了“中國民權(quán)保障同盟”。她得以把血腥真實譯成英語，送上歐美報紙的頭版。羅曼·羅蘭、蕭伯納、愛因斯坦相繼簽名聲援，這些名字給了被圍剿的中國革命一次呼吸機會。

1934年回到上海，她發(fā)現(xiàn)許多熟面孔已不知去向。一次信件把她引到西安：劉鼎以張學(xué)良副官的身份請她“看看陜北”?！拔靼彩伦儭北l(fā)后，國內(nèi)輿論炸鍋，她坐在臨時廣播臺里，用嘶啞嗓子向世界解釋“停止內(nèi)戰(zhàn)，一致抗日”的真正含義。張學(xué)良直言：“你替我把話說給華盛頓聽?！?/p>

1937年1月，延安方面發(fā)來邀請。破吉普車搖搖晃晃，八百里黃土高坡盡是風(fēng)沙。到達第一晚，就見到了傳說中的“赤匪頭子”朱德。對方穿著打補丁的灰制服，先伸手把她的行李拎下車，憨笑一句：“路上辛苦?！蹦且豢趟庾R到，西方報紙描述的“恐怖之徒”并不存在。

接下來的幾周，她坐在窯洞里聽朱德講從南昌起義、井岡山到長征的故事。她忽然起意：“我要寫你的傳記。”朱德擺手：“去多看看別人，再決定?！彼鼙殛儽?，看到了婦女紡線、兒童識字、戰(zhàn)士種菜的場景，再回窯洞時，堅持原想法。朱德點頭：“那就每周來三次?！?/p>

訪談極其樸素。她發(fā)問，他作答；有時一場交談通宵。某次說到母親，史沫特萊眼眶發(fā)紅，朱德輕聲道：“天下窮人是一家。”這種共鳴讓她確定：這是寫給世界的一面鏡子，而不只是一本人物傳記。

七七事變爆發(fā)，朱德即將率部東渡抗日。她也想隨軍，被以“前線太危險”為由拒絕。她倔強地頂一句：“我沒選性別，是上帝選的?！弊罱K，她坐著一把藤椅被抬上山西的戰(zhàn)地服務(wù)團。隨后幾十篇戰(zhàn)地通訊，把八路軍抵抗日軍的真實情況搬上美聯(lián)社的電報線。日本軍方一紙名單，把她列為“最應(yīng)鏟除的六名外國人之一”。

1940年，她積勞成疾，被迫赴重慶，再輾轉(zhuǎn)香港、舊金山。美國情報機構(gòu)盯上了她，給她貼上“紅色間諜”標(biāo)簽。演講被取消，稿費被拖欠，連護照都難以更新?？伤运奶幯菡f，呼吁對華支援。有人當(dāng)面勸她：“別再為那群和你毫無關(guān)系的人拼命?！彼匾痪洌骸八麄兒臀矣嘘P(guān)系，我們同在一個被壓迫的世界?！?/p>

1945年，她躲進鄉(xiāng)間小屋，開始整理五十多萬字的《偉大的道路——朱德的生平和時代》初稿。缺資料時，她直接寫信到陜北。幾個月后，包裹里寄來演講稿、剪報、甚至一枚毛主席像章。這些物件后來被她珍視收藏，放在書桌最上層。

1949年，新中國成立消息傳來，她寫信給朱德：“我將支持新中國直到最后一分鐘?！蓖?0月底，她拿到僅限歐洲三國的臨時護照，自嘲一句：“至少離中國更近一點?！钡絺惗睾?，她幾乎參加了所有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相關(guān)的活動，卻感覺身體在透支。

1950年4月，她因胃穿孔住進牛津醫(yī)院。手術(shù)前夕，她叮囑好友瑪格麗特：“骨灰火化后送到中國，交給朱德。稿費也歸他，由他決定怎么用。”醫(yī)院走廊昏黃燈光下，她的語速很平靜，像在做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交代。

5月5日，手術(shù)進行。次日凌晨，呼吸停止，享年五十八歲。10月，骨灰箱隨貨輪抵達天津，后由專列送往北京；翌年5月6日安葬八寶山。墓碑正中八個字——“中國人民之友”，落款朱德。那批外國稿費后來被用來購買冶金、化學(xué)專業(yè)新書，兩大木箱寄往清華、北大和科學(xué)院圖書館。

史沫特萊離世時，沒有存款，也沒留下住宅。她留下的是文字、錄音、底片，和一份清晰的邏輯：貧苦大眾的解放高于一切。對朱德而言，那些外國稿費不過是數(shù)字，但對于剛剛起步的新中國科研系統(tǒng)，卻是一批難得的第一手資料。那一年，很多研究所首次看到最新的德文《鋼鐵冶煉新技術(shù)》，書脊內(nèi)頁赫然蓋著“史沫特萊基金”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