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12月的景德鎮(zhèn)，窯火映紅夜空。62歲的章文超把厚厚的棉衣往身上一裹，又一次站到巨幅瓷板前。他壓低聲音自言：“還有三天，必須完工?！睕]人想到，一周后，毛主席兒媳邵華就會推門而入，說出那句令他終生難忘的話。

時間撥回1937年。6歲的章文超隨外婆逃難來到景德鎮(zhèn)南門碼頭，投靠以畫瓷謀生的二叔章鑒。那年戰(zhàn)火正熾，孩童的畫筆卻在殘瓦舊瓦之間找到了顏色。為了生活，小小年紀(jì)的他一會兒畫翎毛，一會兒幫人挑柴，日子艱難卻從未丟掉畫板。外人常感慨：“這孩子下筆，像是瓷板自帶了靈氣?！?/p>

1949年10月1日，天安門城樓上懸掛著周令釗繪制的毛主席像。18歲的章文超站在收音機(jī)旁聽廣播，心底第一次涌起信念——要把領(lǐng)袖的神采留在瓷板上。幾年之后，他進(jìn)入輕工部陶瓷研究所，練技更練心。1959年國慶十周年前夕，研究所突然下達(dá)任務(wù)：三天內(nèi)繪制一幅高兩米的毛主席肖像，用于市慶活動。章文超幾乎沒合眼，咖啡都顧不上喝，硬是在第三天清晨把畫送進(jìn)展廳。那是他第一次面對公眾呈現(xiàn)毛主席像，掌聲讓他充滿力量。

真正的考驗(yàn)發(fā)生在1968年。安源紀(jì)念館需要一幅直徑六米的巨型瓷畫頭像，模板是《毛主席去安源》。428塊編號瓷板鋪滿體育館地面，他每天在瓷板上穿行上萬步。考慮到敬重，他只穿襪子下地作業(yè)。夜里燈光昏黃，他常跑到看臺審視全貌，確認(rèn)一筆一劃都對得住原作。整整五天，每天不到三小時的合眼時間，畫終于成形。揭幕那天，一位老人攀到題字旁，淚聲哽咽：“就是這個模樣！”那一刻，所有疲憊一掃而空。

1976年9月9日，毛主席逝世的噩耗傳來，全國悲痛。章文超受命繪制遺像，手握畫筆竟不停顫抖。畫完最后一道黑框，他把筆往地上一放，轉(zhuǎn)身伏案啜泣。那年秋天，瓷都的雨特別多，仿佛天空也在哀悼。

進(jìn)入90年代，市場風(fēng)潮滾滾而來，不少外商開出高價邀請他出國作畫。章文超只回一句：“綠葉離不開根?！?993年，為紀(jì)念毛主席誕辰100周年，他取出珍藏已久的照片，決定再繪一幅大尺寸瓷像。這一次，他給自己設(shè)下更苛刻的標(biāo)準(zhǔn)：色澤要溫潤，目光要堅定，連發(fā)梢的層次都得精準(zhǔn)。作品入選紀(jì)念展。

展覽次日，廠長匆匆跑來：“老章，邵華和毛新宇到了！”章文超愣住，只聽邵華誠摯地說：“章老師，特來向您致謝?！彪S行的毛新宇鞠了一躬，現(xiàn)場寂靜。“能被主席親人收藏，是我的榮光?！闭挛某穆曇舭l(fā)啞，卻擲地有聲。那天，他握著邵華的手，眼圈通紅。

消息傳開，不少國際友人慕名而來。1995年，國際奧委會主席薩馬蘭奇看到這幅瓷像，先是仔細(xì)端詳，隨后豎起大拇指：“像極了！”旁人聽得清清楚楚，僅三個字，卻勝過萬語。幾年后，一位英國政要也在展廳里停步，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評價：“稀有的東方藝術(shù)。”章文超仍然拒絕外聘，堅持“作品離不開景德鎮(zhèn)的土與火”。

歲月流轉(zhuǎn)，老人頭發(fā)花白，孩子們接過畫筆，繼續(xù)在瓷板上勾勒人物。有人問他最想留下什么，他答得干脆：“把毛主席的形象畫準(zhǔn)、畫真、畫活，這件事值得一直做下去?！碑嬍掖巴猓G煙升起又散去，而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容，依舊神采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