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0月的清晨，城樓風有些涼。廣場上準備拍宣傳片的攝影師剛調好焦距，取景框里那張臉出現時，他愣住了：“就位，主席——哦不，古老師！”這一句錯喊，被旁邊的警衛(wèi)員聽見后也忍不住抬頭張望?？扉T聲定格了那幅畫面：54歲的古月背手而立，群鴿從身后掠過。他穿的是90年代常見的挺括滌卡中山裝，可神態(tài)里那股從容，跟四十年代延安窯洞里照片里的毛澤東幾乎一模一樣。膠片沖洗出來沒多久，北影資料室里便流傳開一句玩笑——“要不是衣領少了點歲月味兒，還真得再查一遍年份”。

鏡頭閃回到1978年盛夏。昆明軍區(qū)招待所，葉劍英的秘書把一張剛出暗房的定妝照放到元帥面前。照片里的人梳著大背頭、眉峰微挑，既有書卷氣，又隱隱透出指點山河的氣勢。葉劍英凝看片刻，在背面寫下八個字：“形似神合，可堪重任”。這短短一句幾乎決定了古月往后二十多年的人生軌跡。

古月本名胡詩學，1937年冬逃難到武漢碼頭，為躲日軍搜捕躲進貨箱縫里，差點被悶死。父母沒能熬過那年炮火，他和姐姐靠著零碎的干糧一路向西南。講起那段歲月，他常半開玩笑：“當時能活下來，真是憑腿勤快”。1949年4月，桂林街頭飄著細雨，姐弟倆實在挨不住饑餓蹲在墻角，正巧路過的解放軍炊事班把熱粥遞給他們。粥的熱氣混著柴火味，是他第一次對人民軍隊生出歸屬感。

十四歲那年，他跑去部隊文工團，當門崗攔門時，他抬頭就來一段即興快板：“我有把子力氣，又能說又能唱，留我不虧本！”指導員被逗笑，讓他先給戰(zhàn)士劈柴燒水。雜役干了一陣，他摸到了舞臺的門道，沒文化就聽別人讀劇本，轉身照鏡子學表情。1955年全軍文藝匯演，他飾演炊事班長，一聲吆喝把臺下老班長都看哭了，這也算軍內最早的“特型表演”。

然而特型之路真正啟動在1978年定妝之后。為了那一份“神似”，古月用了近乎苛刻的方法。韶山方言錄音帶隨身帶，列車上、食堂里，他反復揣摩聲調；去延安，他蹲在窯洞門口琢磨抽旱煙的姿勢；到重慶桂園，他掂量談判時藤椅擺位；甚至跑去上海弄堂找毛主席理過發(fā)的周福明師傅。周師傅邊比劃邊解釋：“毛主席捏煙，總是食指微扣，中指略撐?！惫旁略谂赃咃w快記筆記，似乎要把每一次指尖動作都寫進骨頭里。

1980年代，影視圈興起拍革命歷史題材，一聽說“要找主席”，導演們第一個想起的就是古月。有意思的是，拍《西柏坡》的時候，劇組要他在瓢潑大雨里步出窯洞，他沒等道具組灑水，干脆抱著雨傘在外面站了一小時，“腳下的泥得真，走出來才有勁”。

1991年的“天安門一站”，原本只是劇照拍攝，卻意外留下那張以假亂真的照片。后來有人把畫面翻拍到小報上，街頭茶館里竟引來爭論：“老毛啥時候又上城樓了？”警衛(wèi)部隊只得出面辟謠。古月聽說后憨笑：“要是能讓老百姓多回憶起那段歲月，臉再忙也值?！?/p>

賺錢的機會其實不少。某沿海城市籌備房地產開盤，開價兩萬塊請他剪彩。那是1993年，兩萬塊能在城里買套小房，他只說一句：“這張臉是銀幕里的，不是商場櫥窗里的?！逼拮与y得生氣：“家里還在用老縫紉機，你就不心動？”古月沉默半晌，“戲里我演毛澤東，戲外得像黨員”。這種倔勁，讓朋友既佩服又犯愁。

2005年7月，在廣州拍《毛澤東與宋慶齡》。錄音機滾動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對導演揮手：“重慶那把藤椅角度要再偏十五度?！闭f完坐下寫調整意見。拍到第十七場，他在化妝間突然胸悶，送醫(yī)途中心臟驟停，再也沒醒來。這是他計劃中的第85部“主席”，最后未能殺青。

身后作品共八十四部，跨越長征、抗戰(zhàn)、建國、外交四大階段。片中的毛澤東從32歲演到83歲，古月卻永遠停在了68歲。有人統(tǒng)計，他在鏡頭前鞠躬敬煙花費的香煙超過三十條，臺詞手稿多到塞滿兩個旅行箱。檔案館管理員感嘆：“那不是演員的行當本，那是移動的史料庫。”

不少青年演員問他秘訣，他只回五個字：“先做人，再像他。”這句話被寫進北影表演系教室的黑板角落至今沒擦。有人懷疑過特型表演局限住了他的戲路，他卻從未后悔，“一輩子走一條路，路就深?！?/p>

古月逝世前，桌上攤著一本《毛澤東選集》翻到《為人民服務》。書頁邊緣被他反復指讀，留下深深折痕。護士收拾遺物時發(fā)現，他的指節(jié)比常人粗大，那是日復一日練習手勢留下的繭。退役老兵來看他最后一眼，輕聲說：“主席，您辛苦了?！?/p>

那聲“主席”與其說是演員的謝幕，更像普通人對一段崢嶸歲月的致敬。照片依舊掛在資料室，陽光投射在玻璃上，遠遠望去，仿佛時鐘倒轉。有人駐足，會忍不住瞇眼再辨認一遍：這究竟是毛澤東，還是古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