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2月30日，東北的寒風裹著雪粒掠過撫順戰(zhàn)犯管理所操場。釋放大會剛結束，五十四歲的溥儀站在人群里，凍得直搓手。他沒料到，自己能以“被特赦人員”的身份重獲自由，更沒想到三年后會接到一道來自中南海的邀請，讓他以客人的身份走進共和國最高領袖的家宴。

1962年春節(jié)前夕，北京城的街巷還帶著寒氣。警衛(wèi)戰(zhàn)士把請柬送到西城區(qū)新街口外大街23號——那是溥儀與李淑賢合住的小樓。請柬言辭平實，只寫著“恭請愛新覺羅·溥儀同志屆時赴宴”。幾個字把“同志”與“皇帝”跨越了整整一個時代，溥儀盯著它足足出了神。

翻到過去，溥儀的履歷像被鋒利的刀口劃過數(shù)次：1908年登基，1912年退位，1924年被馮玉祥逐出紫禁城，1932年做“滿洲國執(zhí)政”，1945年被蘇軍俘獲，1950年押解回國，1959年第一批獲特赦。每一次身份變換，都與時代巨震同步。他常說自己仿佛一片秋葉，被風推著往前走，從未真正決定過方向。

宴會定在臘月二十九的晚上，地點仍是中南海豐澤園。那年物資緊缺，桌上只擺了幾盤家常菜：白菜燉粉條、醬牛肉、紅燒帶魚，再加兩壺花雕。溥儀低頭數(shù)著菜品，心里竟有種踏實感——宮廷御膳早成舊夢，如今這點粗茶淡飯反倒讓人安心。

席間坐著章士釗、郭沫若、王孝通等人。毛主席端起酒盅：“大家隨便吃，今天不談公事，只敘舊?！变邇x正拘謹?shù)匕芽曜訖M在面前，毛主席夾起一塊帶魚放進他碗里：“嘗嘗，別客氣?！币痪漭p聲“謝謝主席”剛出口，周遭笑聲便把空氣暖熱。

第三巡酒過后，毛主席似笑非笑地問：“聽說清朝那塊傳國玉璽，你可還知道下落？”這一問讓溥儀微微一愣，杯子停在半空。他垂下眼睛，聲音發(fā)顫：“那塊玉……在1945年長春淪陷前被國民黨特務搶走。后來據(jù)說輾轉去了美國，我再也沒見過?！?/p>

一句話里透出無奈與歉疚。其實，主席問玉璽，并非真想追索，而是借勢提醒：舊王朝的最高權力象征早已飄零，人民的新國家自有新的印鑒。果然，毛主席笑著對警衛(wèi)點頭。片刻后，一只紅木盒被放在桌邊，銅制、正方、獸鈕，沉穩(wěn)莊嚴。毛主席向眾人示意：“這就是新中國的國璽，用銅鑄，不怕摔，也不怕銹?！北娙颂缴砑毧矗邇x更是屏住呼吸，仿佛在注視另一種“天命”。

有意思的是，面對那方新國璽，溥儀眼里既羨又敬。過去的玉做璽，代表皇權至高；現(xiàn)在的銅作璽，寓意眾志成城。材質更迭背后，是社會根基的徹底翻轉。史書里常提“受命于天”，而今日之“命”來自千萬雙勞動者的手，這層隱喻，溥儀懂得最清楚。

宴會散去前，毛主席對溥儀說：“玉璽丟了就丟了，重要的是人活明白?！变邇x點頭。那晚的合影，溥儀笑得拘謹，毛主席笑得爽朗。閃光燈一亮，雙重歷史交匯在一張黑白膠片上。

往后幾年，毛主席偶爾關心這位特殊的“老朋友”。1964年春，他讓章士釗捎去三百元生活費。章士釗趕到溥儀家，后者連連擺手：“稿費快到了，這錢我怎好收？”章士釗把毛主席的原話搬來：“主席說，這是一點心意，別推辭?！弊罱K，溥儀收下，卻在信箋寫下十六字：“欣逢春雨獲新生，傾海難盡黨重恩。”

1967年10月17日凌晨，溥儀因尿毒癥醫(yī)治無效離世，終年六十一歲。骨灰被安葬在八寶山，鄰近的是抗日、解放戰(zhàn)爭的將士。消息傳到中南海，毛主席沉默良久，低聲吩咐周總理前去吊唁。就這樣，滿清末代皇帝和人民共和國的領袖，以另一種方式完成了最后一次對話。

毛主席那句“傳國玉璽在哪”仍時常被人提起。它像一把鑰匙，輕輕擰開塵封的舊朝記憶，又讓人看到新政權自信從容的氣度。玉璽的行蹤或許永難查明，但在那頓簡單的家宴里，它已被賦予新的注解：真正的國之重器，不在玉石，而在千萬人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