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月，廣州的天還透著冬意，北江碼頭掛起了細雨。四野第十五兵團司令部里，鄧華把最后一份作戰(zhàn)總結放進檔案袋，伸手去端茶，卻被秘書遞來的一封信攔住了動作。信封正面只有五個字——“親愛的爸爸”。他盯了幾秒，眉尖明顯一跳，這個稱呼自1930年代后便再沒出現(xiàn)過。

“您要不要現(xiàn)在拆？”秘書低聲詢問。鄧華擺手，話不多，卻能看出指尖輕顫。他回到桌前，折開信紙，兒子鄧詩賢的字跡清晰——他已在部隊，正在廣州郊外待命。“您還好吧？母親走得早，我常想起您?！倍潭處仔?，句句扎心。鄧華把信疊好放進上衣口袋，一夜無眠。

春運前夕的廣鐵站人聲鼎沸。2月初，為參加武漢會議，鄧華隨軍列北上。返程車過郴州，車窗外突然冒出熟悉的山形——蘇仙嶺。那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召喚，他立刻請示臨時下車，“順道看看家鄉(xiāng)”。同行的參謀勸他帶警衛(wèi)，但鄧華只是指了指列車尾端：“兒子也要接上來，一并回去?！?/p>

兩天后，鄧詩賢趕到郴州站。父子倆初見的場景極其簡單：月臺風大，站牌上白漆剝落，“鄧華？”“詩賢！”一句對視，便抱在一起。旁人想打圓場都插不上話，只見鄧華肩頭一抖再抖，卻硬生生沒讓淚落下。二十二年，能說的太多，反倒誰都先不開口。

他們先去了郴州十字街口。那里埋著鄧華的表弟首培之——湘南暴動少年先鋒隊中隊長。街角電線桿早已換成水泥桿，可鄧華站的位置與當年群眾匆匆掩埋的土坑毫厘不差。他沉默良久，給兒子講首培之被斬首后的經(jīng)過，“敵人把頭掛在桿上，鄉(xiāng)親夜里才敢把身子埋掉?！闭Z氣平穩(wěn)，卻讓聽者后背發(fā)涼。

從城里走出二十多里就是陂副村老屋。屋檐瓦片斑駁，廳堂格局沒改。鄧華推門，先喊了一聲“大哥”，鄧多英應聲從后院出來，粗布短褂舊得發(fā)白。兩兄弟沒寒暄，鄧華抬腳就跨進祖屋，目光在墻角那把老藤椅前停住——父親生前最愛坐在那里抽旱煙。想到1927年自己被通緝時，父親賣掉山地去疏通牢房，只換得一次短暫探監(jiān)，他喉頭一緊。

夜色里，全村只聽見柴火噼啪。鄧多英悄悄把一張舊相片遞過來：前排坐著年輕的邱青娥，身旁站著四五歲的鄧詩賢。相片邊緣皺折，依稀能看出邱青娥剪短的頭發(fā)與微揚的眉。鄧華接過相片，指腹一遍遍摩挲，呼吸明顯變重。燈芯跳動，他最終沒忍住，淚水滾落相片角?！皨屍鋵嵰恢痹诘饶??！编囋娰t聲音發(fā)啞，僅此一句，再無下文。

第二日清晨，父子倆去村東坡的一堆無名土丘。那是鄧天生的葬處，早期農會主席，被豪紳雇的暴徒用鋤頭砸死。連塊像樣的碑都沒有，只插著一根枯竹竿。鄧華蹲下，用手抹平泥土，抬頭對隨行的村干部說道：“立碑的事，公社解決不了就報縣里，先把烈士家屬的撫恤給足?！彼Z速不快，卻透著不容商量。

午飯簡單，一鍋地瓜糊。鄧華邊吃邊和兄長核對家族近年的生離死別。母親1930年病逝、父親1936年去世，兄嫂拉扯五個孩子艱難度日。鄧華問：“土地改革后，家里還缺口糧嗎？”兄長搖頭，“分到地了，夠吃?！彼@才放下筷子，眼里倦意顯現(xiàn)。連年征戰(zhàn)，鄧華能安心吃上一碗熱飯的日子屈指可數(shù)。

傍晚，村頭打谷場聚了不少鄉(xiāng)親。有人遠遠喊：“多華哥回來了！”這是鄧華少年時的小名。人群圍攏，他被推到竹椅上，不得不簡單講話。他回憶1924年冬的婚事：不足十五歲，依舊遵父母之命迎娶邱青娥；再憶1926年的農運風潮，妻子拿剪刀咔嚓剪掉盤發(fā)，跑去縣婦女聯(lián)合會?！八龑W會許多新詞，自由、平等，還跟我辯論?！闭f到此處，鄧華短暫停頓，嘴角像在笑，又像在嘆。

夜深，父子同榻而臥。油燈昏黃，墻壁上影子忽長忽短。鄧詩賢試探：“爸，當年您走得那么匆忙，后悔嗎？”鄧華望著屋頂木梁，聲線沙?。骸安缓蠡?。那一代人，命就是這么搭進去的?！逼坛聊笏盅a了一句，“可虧欠你們娘倆，是事實?！痹捖?，兩人都沒再說話，只聽窗外蟲鳴。

第三天一早，鄧華帶兒子去了郴州革委會，專門把關于修建烈士陵園、撫恤遺屬的意見寫成要點交給負責人。臨行前，再次經(jīng)過十字街口，他抬頭望了望更新?lián)Q代的電話線，嘀咕：“愿這里再也不掛人頭?！闭f罷，轉身上車。

火車啟動，蘇仙嶺漸遠。車廂里，鄧華從懷里掏出那張舊相片，輕輕夾進作戰(zhàn)日記。他沒有回頭看窗外，也沒有繼續(xù)說話，只是把帽檐壓得更低，任列車鐵輪不緊不慢壓過連接處，哐當哐當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