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的某個秋日清晨，我軍司令部迎來了一位特殊的戰(zhàn)俘：川軍悍將郭勛祺。

不同于其他俘虜?shù)某聊?，他在見到我軍副司令后，竟怒道：“都是你當年害了我！?/p>

他為何這么生氣？當年他們之間又有什么故事？

1948年的春天，正值豫東戰(zhàn)役爆發(fā)之際，襄陽與樊城的戰(zhàn)局已顯岌岌可危。

名義上統(tǒng)轄這一地區(qū)的是蔣介石的心腹康澤，但這位空降的司令官自上任以來，便如芒在背。

不是因為敵人逼近，而是因為川軍，川軍兵多將廣，卻桀驁不馴，根本不聽康澤這個“外來和尚”的調(diào)遣。

數(shù)次指令下達，都如石沉大海，不是拖延敷衍，就是陽奉陰違。

更令他焦躁的是，豫南、鄂北大量兵力被調(diào)走后，襄樊成了一塊易碎的瓷器。

他急需一個既能壓住川軍，又能替他分擔軍事責任的人，可這個人不能太強，否則又成掣肘。

就在這時，他想起了郭勛祺，當年，他正是受蔣介石之命，頂替郭勛祺出任要職，從而削弱郭在川軍中的影響力。

沒想到幾年下來，郭雖被閑置，卻依舊在川中兵心民意中擁有極高威望。

康澤雖忌憚，但如今局勢不由人，他咬了咬牙，撥通了遠在重慶的電話，請求蔣介石批準郭勛祺回任副司令。

老蔣聽后沉默了幾秒，語氣意味深長：“他要是還愿意回來，那就讓他去，但要記住，他是你的人。”

彼時的郭勛祺正賦閑于陸軍大學，每日飲酒賦詩，面上風淡云輕，內(nèi)心卻壓抑著一股無處發(fā)泄的怒火。

回歸的命令傳來時，他并未即刻答應，而是找來舊日好友、也是潛在中共地下線的周從化，詢問去與不去的利弊。

“你若真不想去，蔣也奈你不得?！敝軓幕囂街f。

“那是你沒見過蔣的狠。”郭勛祺冷笑了一聲，眼中卻有光亮一閃，“若是去了，掌得住兵權，未必不是件好事?！?/p>

最終，他點頭答應了康澤的調(diào)令，披甲上任，再度踏入襄陽，消息傳出，襄樊城內(nèi)一片騷動。

川軍將士們聽說郭將軍回來了，紛紛奔走相告，那種喜出望外的情緒，是康澤從未享受過的禮遇。

郭勛祺一到襄陽，便看出了問題，他四處視察，查哨問營，親自翻閱防務圖紙與后勤報告。

結果越看越心驚，襄陽防線空虛如紙，一旦解放軍南下，根本抵擋不住三日。

更要命的是，康澤對這一切視若無睹，仍沉迷于“局勢穩(wěn)定”的假象之中，甚至著手籌備自己的生日宴會，張羅著聽戲慶生。

郭勛祺多次提出修筑防線、調(diào)兵回城的建議，都被康澤一口回絕，原因很簡單：兵調(diào)回來，川軍又看郭勛祺的臉色，到時誰是老大還說不清楚。

這個決策，讓郭勛祺徹底怒了，隨即便掛出告示，稱“身體不適，暫避前線指揮”。

他不是怕戰(zhàn)，而是怕這場戰(zhàn)還未打，就被人拖進了內(nèi)斗的泥潭，可惜，他終究沒能躲開命運設下的這局棋。

春去夏至，康澤操辦著自己四十四歲的壽宴，他命人扎彩棚、請戲班，還不忘備好幾壇老酒。

彼時襄陽街頭，百姓人心惶惶；而襄陽將領府內(nèi)，卻是鑼鼓喧天、賓客盈門。

戲未唱完，噩耗先至，一名滿臉灰塵、眼神驚懼的士兵踉蹌闖入壽宴，幾乎是嘶吼著喊出一句：“報告，老河口失守，敵軍已越山而來！”

宴席一時寂靜如死，康澤當即站起，酒意未散，臉色慘白，有人建議立刻調(diào)兵增援，可此時守軍已亂成一鍋粥。

郭勛祺冷眼旁觀，終忍不住怒吼道：“你早聽我的，把山頭兵力調(diào)回來，何至如此！”

康澤卻反咬一口：“你是副將，職責是輔佐，不是添亂！”

吵歸吵，城外的炮聲卻已接連不斷，王近山所率的中野六縱如猛虎下山，迅猛異常。

他并未按常規(guī)先攻山、再攻城，而是繞山直取要害，一路刀劈三關，直接撕開了襄陽防線最薄弱的一角。

郭勛祺在得知樊城方向的兵力被調(diào)走之后，氣得當場拍桌破口大罵：“蠢貨！蠢到家了！你把樊城兵力調(diào)來襄陽是要干什么？一座襄陽能守得住兩個方向嗎？！”

可惜為時已晚，樊城果然被我軍不費吹灰之力攻破，一兵未動，勝局已分。

襄陽城內(nèi)頓時亂成一團。康澤一邊指揮作戰(zhàn)，一邊四處躲藏，生怕一顆炮彈砸中自己。

而郭勛祺則主動披掛上陣，帶領殘兵守在城門口，試圖做最后一搏。

但大勢已去，人心更散，我軍如秋風掃葉般橫掃全城，不到半日，襄陽解放。

戰(zhàn)后清點，襄樊兩地幾近全線瓦解，康澤與郭勛祺均被俘。

被俘后，郭勛祺被押往中原野戰(zhàn)軍司令部，一路上，看押他的解放軍士兵本以為這位川軍悍將會怒罵、掙扎甚至羞辱，但他沒有。

他只低頭不語，雙眼盯著地面，每走一步，仿佛都在翻閱自己這幾十年的戎馬歲月。

直到司令部的大門在他面前打開，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傳來：“老郭，別來無恙啊?！?/p>

來人，正是劉伯承，郭勛祺抬頭，兩人四目相對，多年未見，劉伯承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眉宇之間卻依舊溫和。

他走上前，沒有任何戒備之意，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郭勛祺的肩：“你我算是老朋友，今天再見，不必拘束?！?/p>

這一拍，拍不散兩人之間幾十年的舊識，卻也拍不散郭勛祺心中壓了十幾年的那團火。

他面無表情地回應：“我有罪，是我沒能守住襄陽，愧對將士?！?/strong>

劉伯承卻搖頭：“老郭，世道如此，你身不由己，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是幫過我們的人?！?/strong>

郭勛祺聞言，眼神微動，臉上的僵硬仿佛松動了一絲，但這點緩和，很快被隨后的一個腳步打斷。

一道熟悉的步伐從門口走來，中氣十足的聲音笑著道：“我聽說老郭來了，我這就趕來看看?！?/strong>

來人正是中原野戰(zhàn)軍副司令陳毅，那一刻，郭勛祺身子微震，隨即猛然轉(zhuǎn)身，怒吼道：“都是你當年害了我！當年若不是你和項英，那我現(xiàn)在就是起義將領，何至今日淪為俘虜！”

整個屋子一時間鴉雀無聲，連一旁的衛(wèi)士也不知該不該上前勸阻，劉伯承微皺眉頭，剛要開口，卻被陳毅伸手制止。

他看著郭勛祺，眼中沒有憤怒，反而帶著一絲無奈和深深的歉意，他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

“你這脾氣，幾十年都沒變?！标愐憧嘈χ鴩@道，“但你這話，未免太冤枉人了?！?/p>

郭勛祺咬緊牙關，呼吸急促：“當年我?guī)е筷牐爸粴㈩^的風險，偷偷送槍送糧，還寫信給項英，表示愿意起義歸隊，你們倒好，一封回信都沒有，派人來講了幾句場面話就把我推開！你知不知道，我當時是什么心情？”

這番話，近乎咆哮，像壓抑多年的火山噴涌而出，陳毅緩緩點頭，語氣卻始終平穩(wěn)：“我知道你不服，我也知道你心里有怨，但你聽我說，那一年，新四軍剛成立，我們正處在國共合作的微妙期，蔣介石表面抗日，實則時時在搞摩擦，抓一個借口就想搞垮我們?！?/strong>

“你是川軍，我們知道你真心，但你身份太特殊，帶兵歸來必引疑，我們?nèi)艚恿四?，不但保不了你，還有可能連累整個華中抗戰(zhàn)格局，我們不能拿全局冒險?！?/p>

郭勛祺冷笑一聲：“你們怕他，怕老蔣，那為何我不怕？我頂著腦袋送物資、暗中支援，我怕了？可你們竟說因為大局，不敢收我，那我這一腔熱血，算什么？”

陳毅低聲回應：“你那一腔熱血，我們記得，正因記得，我們才為你爭取機會，今天你我重逢，不是為了翻舊賬，是希望你明白，當年的決定，是權衡再三的痛苦之舉，不是拋棄你?！?/p>

郭勛祺不說話了，屋子里沉默下來，半晌，他頹然坐下，像是脫了殼的盔甲，眼神中第一次多了些許疲憊與釋然。

“你要是早說這些，我也不至于賭氣去打這場仗?！彼f這句話時，聲音低沉，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對過去自己的懺悔。

陳毅走上前一步，語氣平緩卻堅定：“老郭，過去的事，已經(jīng)翻篇，你今天能站在我們面前，不是俘虜，是朋友，更重要的，是戰(zhàn)友，接下來的路，你若愿意，我們依舊一同走?！?/strong>

這一場遲來的重逢，讓壓在心頭十年的怒氣終得釋放，也讓一個本應屬于人民陣營的將軍，終于卸下了誤解與執(zhí)念。

次日清晨，郭勛祺主動去找了陳毅：“老陳，我想回四川?！?/p>

“回去干什么？”陳毅沒笑，語氣卻比往常柔和。

“做我該做的事，老蔣那邊，終歸還有些舊人聽我一言，我若回去，說不定還能做最后一件對得起良心的事?！惫鶆嘴髀曇舨桓?，但字字鏗鏘。

陳毅聽罷點頭：“回去可以，但四川復雜，路也不太平，你準備好了嗎？”

“我郭勛祺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沒地方用，如今若還能做點事，哪怕拼條命，也值了?！?/strong>

就這樣，郭勛祺換上便裝，化名陳海波，帶著對戰(zhàn)友的承諾與民族大義的責任，悄然踏上歸川之路。

這些舊人皆是川中顯赫一時的軍政要員，有的早已歸隱，有的仍猶豫觀望。

郭勛祺沒有動輒高談“革命”，他只是坐下來，講他在前線的所見所感，講襄陽一役的真相，講解放軍如何對俘虜施以寬待。

這些舊部本就對老蔣陽奉陰違多年，如今聽得郭如此一說，紛紛動容。

此后數(shù)月，郭勛祺以極大的耐心穿梭于成都與周邊各地之間，他不時化名外出，見老部下、聯(lián)絡舊識、布局策反。

他幾度被特務盯上，甚至被“請去喝茶”，但他憑借多年游走政軍之間的經(jīng)驗，總能巧妙脫身。

期間，他還秘密接洽了中共四川省臨工委相關負責人，為后續(xù)起義工作的推進建立了正式渠道。

1949年冬，時局已定，成都成為國民黨西南最后的孤島。

郭勛祺趁最后機會，促成與董宋珩、曾甦元的會晤，敲定川中五個師集體起義的最后細節(jié)。

12月21日，什邡，五個師集體宣布起義，兵不血刃，成都局勢一夜翻轉(zhuǎn)。

消息傳至中原野戰(zhàn)軍，陳毅親自致電：“老郭，干得漂亮?！?/strong>

幾日之后，成都和平解放，那個曾經(jīng)因錯失時機而陷入戰(zhàn)敗陰影的老將，如今卻以另一種方式，為這座西南重鎮(zhèn)的和平過渡立下了不可磨滅的功績。

新中國成立后，郭勛祺并未選擇繼續(xù)留在軍界，而是主動請調(diào)，擔任四川水利廳廳長，投身民生建設。

1959年，郭勛祺病逝于成都，郭勛祺的歸真之路，不在于他最終走到了哪里，而在于，他終于走回了自己當初出發(f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