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4月12日，北京午后的風里帶著料峭的涼意。年近八旬的張佛千拄著手杖，跨進復興門內(nèi)一棟老舊小樓。屋里，熊向暉的女兒剛沏好一壺碧螺春。她忍不住開門見山：“伯伯，您什么時候知道我父親其實是共產(chǎn)黨？”張佛千抬眼，笑紋擠進眼角：“前些年在舊金山的書報攤上偶然翻到一篇回憶錄，才徹底確認?！倍潭桃痪洌熏F(xiàn)場氣氛拉到歷史與現(xiàn)實的交匯處。

時間往前撥回到1937年冬。淞滬會戰(zhàn)硝煙未散，清華園里卻悄悄立起一面新旗——熊向暉在北平接受了黨組織考驗。嚴峻局勢下，周恩來決定將一批意志最堅決的青年秘密送入國民黨系統(tǒng)。彼時的熊向暉剛滿二十二歲，攜帶的僅是一本學生證和一句囑咐：“同流而不合污，機會到了就伸手?！边@句話后來被他在日記里反復抄寫十一次，以致紙張都磨出痕。

1938年春，一場意外面試讓胡宗南注意到他。別的應試者討論歐洲戰(zhàn)術、美國后勤，熊向暉只問了一個問題：“前線士兵凍傷率有多少？”胡宗南瞬間記住了這位面龐清瘦卻鋒芒暗藏的北方青年。同年夏，他被送進黃埔軍校特別班深造，再被直接調(diào)到胡宗南身邊做機要秘書。國民黨高層的日程、電話、檔案，從此多了一雙冷靜的眼睛。

1943年6月，蔣介石在重慶發(fā)出密電，命胡宗南向陜甘寧邊區(qū)進逼。洛川軍事會議結(jié)束當晚，熊向暉把攻擊路線、兵力分布、開火日期塞進一包香煙殼，通過西安辦事處無線電報出。十小時后，延安作出“空城”應對，國共內(nèi)戰(zhàn)第三次危局旋即化解。事后毛澤東批注：“一人之功，抵三軍?！笔芳液髞碓u價，這次情報戰(zhàn)的精準程度至今難以復制。

1947年5月，胡宗南突然勸熊向暉去美國深造。熊向暉意識到再留已無用，連夜寫下辭別信，第二天登上西安—上海的班機，從此“熊匯荃”在公眾記錄里消失，只剩“熊向暉”。三年后，他站在天安門旁的外交禮賓席，看見昔日上司的部隊倉皇退向臺灣。那一刻，他沒多余情緒，只在兜里摸了摸董必武送的那張舊名片，紙邊兒已卷翹。

再次把鏡頭拉回到1990年的茶幾旁。熊向暉女兒抿著茶，心里仍有疑惑：“父親當年若動手，您……會不會覺得背叛？”張佛千輕輕擺手：“各為其主，無可厚非。真正荒唐的是臺北和南京執(zhí)意把槍口掉回自己人?！崩先说脑捳Z里聽不出怨恨，卻透著對內(nèi)戰(zhàn)決定的深深不解。他又補了一句，“要說佩服，你父親把風險控制得滴水不漏，這才叫漂亮?！?/p>

有意思的是，張佛千在臺灣反倒被當成“可疑分子”。他常向友人打趣：“我忠于國民黨，卻總被懷疑；他忠于共產(chǎn)黨，卻被送去美國讀書?！眱砂讹L云翻覆，個人命運就這樣被時代推搡。另一位同行孔令晟同樣如此——在蔣經(jīng)國衛(wèi)隊里做到警察總監(jiān)，卻每逢赴京都要先去熊家寒暄，兩人談的多是往日讀書、行軍、看戲的瑣事，政治二字反成點綴。

1980年代中后期，國共雙方都進入思辨階段，昔日敵手陸續(xù)恢復通信。程開椿第一次拿到入境許可便專程來到北京，臨別遞給熊向暉一張字條，上面只有一句“洛川夜，燈下影”。老兄弟無需再解釋什么。歷史學界后來統(tǒng)計，熊向暉在1940—1947年間共提供高價值情報179件，其中直接改變中央決策的至少十七次；而胡宗南對他的信任深到一度將私章交由保管，這在特工史亦極罕見。

有人說，隱蔽戰(zhàn)線見不得光?？稍谔囟ü?jié)點，信息本身就是戰(zhàn)場。對熊向暉、張佛千那一代人來說，真正難的是守住底線又維系友誼。張佛千離開熊家時，嘴角仍是淺笑，留下一句：“情分在，槍聲就遠。”熊向暉女兒站在門口目送，轎車尾燈很快融進長安街車流。她突然意識到，父輩之間那些擰巴與倔強，或許正是那個年代最真實的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