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的北京，零下七度，昌平殯儀館門口已經排起兩百米長的隊。有人裹著羽絨服蹲在地上啃冷掉的煎餅，有人抱著1995年出版的《大眾電影》封面——那期封面是何晴演的楊九紅，眼波像能把人吸進去。隊伍里一個廣州姑娘說，她前天還在公司年會上跳《乘風破浪》的主題舞，刷到噩耗當場請假，機票錢剛發(fā)下來的年終獎一次性燒光，“就當把快樂折現(xiàn)，送何晴老師最后一程?！?/p>

十點鐘儀式開始，久安廳小得超乎想象，四十把折疊椅，剩下的人貼墻站。沒有媒體機位，沒有鮮花鋪成的“海洋”，門口兩張課桌拼一起，簽到本還是80年代老黃歷那種。工作人員說，這是何晴生前的意思：“別折騰大家，來就行。”結果折騰得更狠——人群把廳門擠得合不上，最后只好分批放人，像早高峰地鐵。

前夫許亞軍出現(xiàn)時，人群自動讓出一條縫。黑衣黑褲，頭發(fā)花白，手里攥著登機牌沒扔，洛杉磯飛北京，航班號還露在外頭。他站定在遺像前，像被拔掉電源的機器，十分鐘后才突然彎腰，肩膀抖得厲害。兒子許何一只手摟住他脖子，另一只手替老爸擦淚，動作熟練得像排練過無數(shù)次。旁邊老粉嘀咕：“當年離婚鬧得滿城風雨，如今只剩一句‘別怕，我在’。”

遺像選的是《大明宮詞》韋皇后那張，鳳冠壓得住氣場，眼神卻帶一點少女的怯。編劇劉恒說，何晴拍那場登基戲前夜，獨自在橫店明清宮苑走了一夜，第二天把臺詞“本宮要這天下”說得像跟情人撒嬌，“她總能把殺機演成情詩”。此刻照片前擺著一只搪瓷缸，掉漆的“中央戲劇學院85級”紅字還看得見，缸里插一枝白菊，像把時光泡開了。

真正讓人破防的是出口處那張手寫告示：“請別留花，帶不走。愿捐，右轉北京兒童醫(yī)院血液科。”落款一個“晴”字，筆力發(fā)飄，是化療后期簽的。工作人員透露，她最后半年每月固定捐五千，錢直接從住院賬戶劃走，醫(yī)生勸她“留點營養(yǎng)費”，她笑：“我喝粥就行，孩子要打針?！庇腥水攬鰭叽a，屏幕亮起“5000元已成功捐贈”，名字填的是“韋皇后”。

中午十二點，人群慢慢散了。廣州姑娘把那張1995年的雜志封面撕下一角，壓在簽到本底下，寫了一句：“謝謝你替我們演完所有愛恨。”許亞軍父子最后離開，兩人共撐一把黑傘，傘骨斷了一根，往左邊歪，雨就斜斜落在兒子肩上。后面中戲老同學合唱《送別》，調子跑得厲害，但沒人笑，唱到“知交半零落”時全都破音。

傍晚，殯儀館門口只剩一個保潔大爺掃地，掃攏一堆踩爛的登機牌、車票、明星片。他掃到角落停住，彎腰撿起一張紙條，上頭寫著：“一半骨灰回杭州，一半留在北京，她說西湖水看著溫柔，其實最倔，像演員這口飯——表面風光，底下全是石頭。”大爺把紙條塞進兜里，嘟囔一句：“這姑娘，戲都散場了，臺詞還這么密?！?/p>

第二天，中國電視劇制作產業(yè)協(xié)會發(fā)文設立“何晴表演藝術獎學金”，第一條評選標準只有七個字：“先做人，再演戲。”協(xié)和醫(yī)院把她的病歷公開，刪掉名字，只留下一行備注：“腦瘤晚期，仍拒絕使用進口貴價藥，理由：省下的錢能再救一個孩子。”

有人把告別式視頻剪成三分鐘，配《大明宮詞》原聲，彈幕刷得最多的是一句：“原來真正的明星，是燈滅之后，還能留一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