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在對故宮養(yǎng)心殿進行修繕的時候，工人在咸豐御榻的暗格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螺鈿漆盒。打開那個漆盒，里面并非是玉璽兵符相關(guān)的東西，而是幾十張女子的小像。每一張小像的背后都有蠅頭小楷寫著籍貫、生辰，還有“足寸三寸二分”這類的備注。當(dāng)時這件事情沒敢聲張，一直到去年第一歷史檔案館解密內(nèi)務(wù)府《履綏冊》，學(xué)界就喧鬧起來了——原來正史說咸豐帝“勵精圖治”，私下竟然有一本“獵艷檔案”。

最具確鑿證據(jù)的要數(shù)英國公使額爾金的秘書奧古斯特·萊特在1860年的日記。他在對圓明園進行劫掠的時候看到一個紫檀匣，匣子里面有“四春”女子的體檢記錄，就連腳踝的尺寸都被測量得很細致。更為奇特的是匣底壓著咸豐皇帝的朱批：“漢女柳腰軟足，比旗裝強多了”。這種癖好還對政務(wù)產(chǎn)生了影響——一次有太監(jiān)跪著匯報江南軍情，咸豐皇帝正在給海棠春畫眉毛，順手就用畫眉筆批了“知道了”，墨跡暈染開來，浸染透了八百里加急的文書。我認為咸豐皇帝荒淫的背后隱藏著政治方面的焦慮。

他剛剛登上皇位的時候，確實有點像雍正那樣想要勤快一些。龍案上老是放著《乾隆朝平定準(zhǔn)噶爾方略》?？墒翘杰娨霍[騰，這位二十歲的皇帝半夜批閱折子的時候手一直發(fā)抖，太醫(yī)院沒有辦法，就在參湯里面摻和鹿血。之后他發(fā)現(xiàn)喝酒找女人比參湯更起作用，干脆就自暴自棄了。就像他給肅順的密諭里說的：“長毛鬧得厲害，不是短時間能夠平定的，還不如及時行樂”。這種扭曲的邏輯，和后來同治帝染上梅毒后說的“天子自有天死法”是一樣的。最近熱河檔案館公布的《避暑山莊用藥檔》更加嚇人。

咸豐帝逃到承德之后，御醫(yī)每天都得配置“固本丸”。用海狗腎摻和鹿茸粉，用高粱酒送服。有一次藥材不夠了，太監(jiān)著急地朝著藥房磕頭說道：“萬歲爺今天還沒有吃丸藥，昨夜連續(xù)召見了三位嬪妃，都虛脫！”這類記載比野史中香艷的描寫要殘酷得多?；实郯炎约寒?dāng)作藥罐子來榨取，明顯是精神崩潰的癥狀。可要說正史不敢記載的，就是咸豐和男伶朱蓮芬的事情。

去年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公開的升平署檔案表明，咸豐曾經(jīng)特許朱蓮芬“騎馬直入九龍池”，這樣的待遇就連親王都沒有。更為奇怪的是，陸御史因為吃醋而上奏勸諫，咸豐竟然在奏折上批道：“你就好像狗搶骨頭，我哪里會和狗爭搶？”之后故宮文物院清理戲衣箱的時候，有一件絳紫蟒袍里面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蓮芬嗓音比昨日更加沙啞了，應(yīng)該喝雪蛤湯”——皇帝關(guān)心男寵的嗓子比關(guān)心軍報還要用心。咸豐縱欲有著一套精密的系統(tǒng)。圓明園總管文豐想出了“燈下選”的辦法：天剛剛黑的時候，讓宮女提著琉璃燈排成一排，咸豐隔著紗窗看投影來挑選人。被選中的人領(lǐng)取“春符”（象牙刻的合歡簽），拿著春符去換取用金紐扣綴的綃金寢衣。

后來慈禧接著依照這套流程，把“春符”換成了玉牌。值得思考官方記載的凈化情形。《清實錄》稱咸豐帝的死因是“虛癆”，但是御醫(yī)孔毓麟的曾孫拿出祖?zhèn)髅}案，稱皇帝臨終前還在使用“洋人提神藥水”（或許是鴉片酊）。這種刻意的模糊，如同咸豐帝的梓宮運回北京時，送葬隊伍專門避開當(dāng)年“四春”所住的鏤月開云殿——生前盡情地沉溺于淫欲與放蕩，死后卻要維持體面?；蛟S可以這樣來看，咸豐帝的荒淫史實際上是一部絕望史。他登基的那一年黃河決口，駕崩的時候英法聯(lián)軍剛剛焚燒了圓明園。

御制詩當(dāng)中提到“忙碌得很的時候，偶爾想要尋找一些樂趣”，仿佛是在為自己找尋借口一樣。如同他在熱河最后的那段時光，一邊咳嗽著吐血一邊繪制《駿馬圖》，落款之處還寫上“且樂道人”——國家都快要不存在了，還故意表現(xiàn)得十分瀟灑，那種悲劇比很多香艷的事情更讓人難受極了。下次游覽故宮的時候，在咸豐曾經(jīng)居住過的咸福宮前面站一站。

那屋檐比雍正所住的養(yǎng)心殿矮了半尺，梁上的彩畫也簡單了許多。這種壓抑感或許能夠說明皇帝為什么老是愛往圓明園跑：不是園子有多么華麗，而是紫禁城的紅墻讓人呼吸都不順暢。就像咸豐自己所說的：“朕在宮墻之內(nèi)好似困獸，園中的水榭反倒覺得自在”。處于窮途末路的皇帝，究竟是用荒淫來對抗現(xiàn)實，還是被現(xiàn)實逼迫得荒淫？答案早已跟著那一片廢墟沉到歷史的淤泥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