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9月12日清晨，南京東郊薄霧未散，位于中山陵8號的小樓里一盞臺燈徹夜未滅。許世友坐在窗前，沒有穿軍裝，舊式布鞋上沾著些泥。他剛從院子里翻完地，一言不發(fā)地清理指甲里的土。毛主席逝世才三天，哀樂仍在耳畔，可他已決定離開北京，把余生交給江南濕潤的空氣和一方菜畦。

別人勸他暫緩離京，他擺擺手：“北方太干，我在大別山時就犯腿痛，南京適合養(yǎng)骨頭?！崩碛蓸闼?，卻是斬釘截鐵。中央原想挽留，最終還是批準——這是1979年春天的事情，他那份不足三百字的請假報告，如今仍存檔軍委。

踏入南京那天，他沒住進賓館，而是直接回到曾短暫住過的8號樓。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而是讓警衛(wèi)把院子草坪全部鏟掉，換成一溜麥壟和菜畦。圍墻根下新起六間豬圈，西側又挖了個方塘。老部下笑他“不像司令，像個老農(nóng)”。許世友哼了一聲：“田沒種夠，活沒干夠?！?/p>

日子很快有了節(jié)奏：黎明打拳，中午翻書，傍晚拿根鋤頭在土里轉悠。對外事活動，他能推就推；逢重大會議必須露面，也只是準點到、準點走，很少發(fā)言。一次河南新縣來人請他回鄉(xiāng)看看，他笑著說：“欠的牛還沒放完，等收完這茬麥再說吧。”話是玩笑，他卻真想回老家蓋兩間草屋，可最終留在了南京——年紀、腿疾、組織安排，條條框框都拽得住這位倔將軍。

閑不住的性子，還是讓他動了寫回憶錄的念頭。1980年初，他親口向鄧小平匯報：“想趁腦子還清楚，把打過的仗寫下來?！编囆∑皆趫蟾嫔蠈懥恕巴狻眱蓚€字，隨后批示南京軍區(qū)抽人幫忙。寫作班子第一批住進8號樓，七八個年輕人，白天聽他口述，晚上核對資料。許世友要求嚴格：“有疑點，寧愿空著，不能亂寫?！彼f這話時臉色嚴肅，像在排兵布陣。

為查一場1934年的突圍戰(zhàn)，他專程回大別山走訪老鄉(xiāng)。路上遇到曾給紅軍帶路的老人，兩人對坐炕沿，半天不出聲。老人忽然抬頭：“那晚你說‘跟我上山’，俺就跟了?！痹S世友沉了片刻，只回了句：“多虧你?！绷攘葦?shù)語，卻把三十多年風雨擲回原點。

說來有意思，許世友對名利看得輕，卻對細節(jié)摳得緊。孟良崮誰先登頂，幾個縱隊爭得面紅耳赤，他最終決定只寫“各部協(xié)同攻占主峰”，不點名?！按蛘炭考w，別讓后輩誤以為是個人英雄。”審稿時他丟下這句，便合上稿紙。

1980年秋，葉劍英南下視察。第二天清晨七點，葉帥敲開8號樓，一進門許世友就把陪同人員“攆”到院子外，兩位老兵在屋里單獨談了兩個小時。警衛(wèi)只聽到一句模糊的感嘆：“風雨這么多年，總算見晴天?！眱?nèi)容外人無從得知，但足見上級對他態(tài)度之篤信。

五年后，鄧小平赴江蘇調研，通知里特地加了“一條”：若許司令不便前來，另行登門。許世友偏不麻煩別人，提前半小時拄著拐棍到了會場。鄧小平進門，他立正敬禮，鄧小平握住他手腕：“身體還好？”“還能顛一顛吉普?！眱扇讼嘁曇恍?。會后攝影記者正要散場，鄧小平喊?。骸跋冉o我和老許來一張?！辩R頭定格，背后窗外梧桐葉在陽光下晃動，像戰(zhàn)旗被風揚起。

談及鍛煉，他的“吉普車散步”頗為獨特。痛風發(fā)作，走路艱難，他就讓司機沿陵園小路慢速顛簸一圈?！邦嵰活?，也算活動關節(jié)?！焙髞砺犝f部隊汽油定量，他立刻取消每日“散步”，只保留周末去湯山溫泉治療兩次，“油錢從醫(yī)療費里扣”——這話他讓秘書原樣轉給管理局。

農(nóng)事與兵事并行的生活，看似簡單，實則條理分明。他給身邊工作人員排“作戰(zhàn)任務”：誰喂豬誰管塘誰修籬笆，晚上還要總結。一次兔籠沒鎖好，小兔跑了半只，他拍桌子訓話：“戰(zhàn)場掉一顆子彈都要找回來，何況一條命！”眾人無言，第二天院里多了三把新鎖。

有人好奇他為何喜歡獨處，許世友只說：“過去槍林彈雨，想清凈都難；如今能聞稻香，就別折騰自己?！笨伤⑽磁c世隔絕。1985年夏，他走訪南京三十多家工廠，了解城市經(jīng)濟體制改革?；氐?號樓，他向老戰(zhàn)友坦言：“廠里勁頭足，只要方向對，中國的路能越走越寬?！蹦钦Z氣比當年在戰(zhàn)壕里指揮沖鋒還堅定。

家庭方面，他極愛兩個小孫女。甘蔗上市，孩子嚷著要吃，他拉著司機滿城尋找，最后買下一大捆。那天院里連門崗都分到一根。有人打趣“司令當了糖管家”，他哈哈大笑，臉上泥點未擦，笑紋卻更深。

晚年許世友仍保持軍人作風，簡樸到近乎苛刻。家人勸他添點營養(yǎng)，他回答：“當年幾個月啃樹皮都能扛，現(xiàn)在這點粗茶淡飯算啥?！敝皇且估锿达L犯了，他依舊咬牙不呻吟，怕驚醒警衛(wèi)。

1985年冬，回憶錄初稿基本成形，厚厚兩大卷。寫作組請示署名，許世友只寫“許世友口述”。他不愿把自己抬太高：“槍打誰的仗？黨的仗。書寫誰的史？群眾的史?！币钅甏?，印刷樣本寄到8號樓，他翻了翻，又去院子里剪菜薹。

1988年10月，病情惡化，他被送往南京總院。臨行前讓警衛(wèi)把院門鎖好：“豬圈記得一天兩次喂料，不許偷懶?！币痪鋰谕?，像平常日子里最普通的調度。三天后，他在醫(yī)院安靜離世，遺愿只有一句：埋在大別山，與母親一處。

如今那座花崗巖小碑立在青松間，沒有繡花的墓室，沒有昂貴的石雕。正面只有八個字：“許世友同志之墓”。山風吹過，大別山上的竹葉沙沙。這位開國將領的隱居歲月，被泥土與莊稼記下，也被一張張中央領導的探訪合影默默存檔。有人說他躲清靜，其實他把自己放在了離土地最近的位置；有人說他淡出視線，卻發(fā)現(xiàn)黨和國家在關鍵節(jié)點，總忘不了這位倔強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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