柰的早期栽培和產(chǎn)地

蘋果是我國很早就栽培的一類果樹，古往今來，它的品種和名稱都曾發(fā)生很大變化。當今我國栽培的主要是19世紀下半葉以來引入的西洋蘋果，尤其是以20世紀晚期引入的紅富士較多。而歷史上，我國長期栽培的是本土原產(chǎn)的綿蘋果。一般認為它們系新疆天山西部的野蘋果馴化而來。至今，新疆伊犁地區(qū)仍分布著大片野生蘋果林，誠如蘇聯(lián)著名遺傳學(xué)家和植物地理學(xué)家瓦維洛夫指出的那樣，那里是蘋果的發(fā)源地之一。

我國不僅至今仍有野生蘋果分布，而且相關(guān)的考古和文獻資料也表明，蘋果的栽培的確非常久遠。

20世紀60年代，據(jù)說湖北省江陵縣望山戰(zhàn)國墓曾經(jīng)出土過蘋果及其種子，它很可能就是古文獻記載的早期綿蘋果——柰。西漢司馬相如的《上林賦》就提到“楟柰厚樸”，說明上林苑中已經(jīng)栽培柰，或者四川成都已栽培柰，作為那里居民的司馬相如熟悉這種果樹。而《西京雜記》進一步記載漢代上林苑栽培有紫柰、白柰和綠柰3種柰。如果該記述可信，則表明當時結(jié)紅、綠、白色果實的柰已經(jīng)引入陜西西安。上述史實表明，在張騫出使西域以前，我國內(nèi)地的西安等西部地區(qū)已經(jīng)栽培柰，迄今已有2000多年的歷史。

漢代人們已經(jīng)比較熟悉柰，這點可從當時字典的相關(guān)內(nèi)容看出?！墩f文解字·木部》有“柰，果也”的表述。從現(xiàn)有的文獻看，漢晉時期，產(chǎn)柰的不僅有西安，四川和河南等地也都有。揚雄的《蜀都賦》中有“杜樼栗柰”；左思的《蜀都賦》描寫成都附近“朱櫻春熟，素柰夏成”。后來“素柰夏成”成為人們經(jīng)常引據(jù)的經(jīng)典名句。同一時期，河南人潘岳所作的《閑居賦》述及家園有“三桃表櫻胡之別，二柰曜丹白之色”。至南北朝時期，河南洛陽產(chǎn)的柰已經(jīng)頗具名氣。后魏的《洛陽伽藍記》不僅記載城中華林園有“柰林”，而且記載承光寺的“柰味甚美，冠于京師”。東晉時期，隨大批士族的南徙，柰也被傳播到江南。浙東詩人謝靈運的《山居賦》有：“杏壇、柰園，橘林、栗圃，桃李多品，梨棗殊所。枇杷林檎，帶谷映渚。椹梅流芬于回巒，卑柿被實于長浦。”其后，本草學(xué)家陶弘景也認為柰“江南乃有，而北國最豐”。

不惟如此，當時的河西走廊已是頗具名氣的柰產(chǎn)區(qū)。晉代郭義恭的《廣志》指出：“柰有白、赤、青三種。張掖有白柰，酒泉有赤柰。西方例多柰，家以為脯，數(shù)十百斛，以為蓄積，如收藏棗栗。”《廣志》記載我國當時的西部居民大量制作柰干作為輔助食物，說明甘肅河西走廊的產(chǎn)量很可觀。從中還可看出，上林苑栽培的柰，與河西走廊地區(qū)分布的品種大體相同，不難推想這里正是柰從西域傳入西安的路徑。與此同時，這里產(chǎn)的柰質(zhì)量也頗受稱道。西晉文學(xué)家張載寫道：“江南都蔗，釀液豐沛，三巴黃甘，瓜州素柰。凡此數(shù)品，殊美絕快，渴者所思，銘之裳帶。”詩中將瓜州的柰與四川的黃甘（柑）和南方的甘蔗相提并論，可見毗鄰新疆的甘肅安西所產(chǎn)“素柰”是一種風(fēng)味不錯的水果。另外，東漢的王逸《荔枝賦》特別提到“酒泉白柰”；《晉起居注》記載：“嘉柰一蒂十五實，生于酒泉。”《廣志》和張載的記述表明，河西走廊的安西、酒泉和張掖是柰的著名產(chǎn)區(qū)，也是這種水果內(nèi)傳的通道。

在我國古代，有“五谷為養(yǎng)，五果為助”之說，不少水果不但鮮食，也常被制成果干作為輔助食物，柰也不例外。從漢代開始，柰已被制成果脯作為“助米糧”的食品。劉熙《釋名》記載：“柰脯，切柰暴乾之，如脯也。”作為一種比較受重視的水果，柰還常被當作饋贈下屬和親友的禮品，以及作為祭品。三國著名文人曹植曾寫有《謝賜柰表》。南朝的劉孝儀為感謝友人贈柰，寫下：“酒泉之實，稱于王賦，瓜州之味，記自張文……潘園曜白，孫井浮朱，并見重于昔時。”西晉盧諶的《祭法》則記載了柰被用作祭品的情形。另外，我國自古藥食同源，柰被作為藥物也比較早。《名醫(yī)別錄》記載：用作藥物的柰，“味苦，寒。多食令人臚脹，病人尤甚”。

從河西走廊傳入我國內(nèi)地栽培的蘋果類果樹除柰之外，較早的還有林檎。揚雄的《蜀都賦》記有“被以櫻梅，樹以木蘭；扶林檎，……”。《西京雜記》說皇上修上林苑時，收到地方敬獻的“林檎十株”；左思的《蜀都賦》述及成都一帶“其園則有林檎枇杷”。其后，謝靈運的《山居賦》中也提到“枇杷林檎”。林檎也叫“來禽”，這個名稱在王羲之的“雜帖”里曾出現(xiàn)。宋代的洪玉父對此名稱的解釋是：“來禽，以味甘來眾禽也。”關(guān)于它的形態(tài)，《廣志》有如下表述：“林檎似赤柰，亦名黑檎。”陶弘景則說林檎與柰“相似而小”。綜合上述資料來看，林檎應(yīng)該是果實比柰小，顏色赤紅，味道甘甜的一類品種。或許因為林檎的顏色赤紅的緣故，后世它的一些品種被稱為“花紅”。柰和林檎這兩種果樹在《齊民要術(shù)》中都有栽培方法的記載。

唐宋時期增加的頻婆、楸子、庵羅和寒毬

進入唐代以后，我國內(nèi)地栽培的蘋果樹種類又有增加。藥學(xué)家陳士良（生活于9世紀）在其《食性本草》中已經(jīng)注意到：林檎類的果樹“有三種：（果實）大長者為柰；圓者林檎，夏熟；小者味澀為梣，秋熟”。這里的“梣”是以前未見的新種類，也就是后來所謂的楸子；被稱為“楸子”或因其秋天成熟。

唐代似乎還出現(xiàn)了一些柰的良種?！缎绿茣さ乩碇尽酚涊d：“隴右道甘州，土貢……冬柰。”這里的甘州即河西走廊的張掖，用作貢品的冬柰大約是一種晚熟的良種。段成式的《酉陽雜俎》記有“脂衣柰”和白柰。傳說“漢時紫柰大如升，核紫花青，研之有汁如漆，或著衣，不可浣也”，所謂的脂衣柰即此?！?strong>白柰出涼州野豬澤，大如兔頭。”涼州即今甘肅武威，聯(lián)系上述郭義恭《廣志》和張載的相關(guān)記載，不難發(fā)現(xiàn)河西走廊不僅是柰的栽培和傳播中心，還是良種的重要培育中心。

這里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玄奘“西天取經(jīng)”的宗教活動，不但極大地促進了中印間的文化交流，而且?guī)恿藝鴥?nèi)塔里木河流域和黃河流域的文化及物質(zhì)交流的深化。西域一些質(zhì)量更為優(yōu)良的蘋果品種因此傳入內(nèi)地，其中一種被稱為“頻婆”，影響尤為深遠。

考察頻婆這種果樹由來和傳播非常有趣。頻婆果一詞較早見于佛經(jīng)。《華嚴經(jīng)》說佛祖“唇口丹潔，如頻婆果”?！洞笄f嚴經(jīng)》說其“唇色赤好如頻婆果”?！洞蟀闳艚?jīng)》卷381說“世尊唇色光潤丹暉，如頻婆果上下相稱”。唐道世（？—683）《法苑珠林》（668）也有：“唇色潤澤如頻婆果?！备鶕?jù)《佛學(xué)大辭典》：“頻婆條：植物bimba，亦作頻螺、頻羅婆……赤色之果實也。華嚴入法界品曰：‘唇口丹潔如頻婆果’?！薄斗鸸獯筠o典》則謂：“頻婆，梵語bimba或bimbaja^，巴利語bimba或bimba=ja^la。意譯相思樹。學(xué)名Momordica monadelpha。其果實為鮮紅色，稱為頻婆果、頻婆羅果，以之為赤色之譬喻。如新華嚴經(jīng)卷六十五謂‘唇口丹潔如頻婆果’。”根據(jù)上述的學(xué)名，bimba對應(yīng)的頻婆，應(yīng)該是葫蘆科苦瓜屬的一種植物。據(jù)說它結(jié)一種鮮艷的瓠果，常被用來比喻婦女光潔紅潤的嘴唇。但它又如何與我國不相干的果樹聯(lián)系上的呢？這還得從當時的佛經(jīng)翻譯談起。

首先將“頻婆”與林檎相聯(lián)系的是中唐疏勒僧人慧琳（733？—817），他曾師事印度來的不空三藏，是一位學(xué)識淵博的高僧。他在所著的《一切經(jīng)音義》中提到：“頻婆果，此譯云相思也?！币馑际穷l婆果翻譯過來就是相思果。同書又說：“丹，赤也。潔，凈也。頻婆果者，其果似此方林檎，極鮮明赤者?！敝档米⒁獾氖牵哿諆H說頻婆像林檎，并未說就是林檎。

有趣的是，可能因為慧琳的上述表述，當時西域新傳入的“朱柰”，因形似林檎而被某些善于聯(lián)想的好事者“指認”為頻婆，其過程也值得研究我國知識傳播史的人探究。

唐早期張鷟（約660—740）所著《朝野僉載》記述了這樣一個故事：“貞觀年中（627—649），頓丘縣（今河南北部，安陽附近）有一賢者于黃河渚上拾菜，得一樹栽子大如指持歸，蒔之三年乃結(jié)子五顆，味狀如柰，又似林檎多汁，異常酸美。送縣，縣上州。以其味奇，乃進之，賜綾一十匹。后樹長成，漸至三百顆，每年進之，號曰朱柰，至今存。德、貝、博等州，取其枝接，所在豐足。人以為從西域來，礙渚而往矣?！?

從張的記述可以看出，當時有一味道酸甜、口感很好的新品種從西域傳來，果實的形狀、味道像柰，多汁像林檎，人們把它命名為“朱柰”。值得一提的是，晉代孫楚的《井賦》有“沉黃李，浮朱柰”的句子。那里的朱柰也許只是一個虛擬的名稱，這里卻被張鷟“確定”了。而原文的“浮”也是修辭上的“虛寫”，這里卻成為河中的“漂流”。雖然這種“漂流”過于神奇，不過，如果考慮到我國當時的人們認為羅布泊是黃河的源頭這樣一種認識，朱柰可從西域漂流而來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稍后，本草學(xué)家陳藏器（約687—757）的《本草拾遺》又記載了一種名為“文林郎”的水果。書中寫道：“文林郎味甘無毒，主水痢，去煩熱，子如李，或如林檎，生渤海間（山東濱州東），人食之。云其樹從河中浮來，拾得人是文林郎，因以此為名也?！边@里的文林郎形狀也與林檎相似，味道甘甜無毒，品質(zhì)上乘，其傳入的途徑也是從河中漂來。

不過張、陳二人都沒有將朱柰和文林郎與頻婆果相聯(lián)系。完成這種聯(lián)系的是稍晚一些的鄭常（他生活的年代大體與慧琳同時代，約773年前后）。之所以出現(xiàn)這種聯(lián)系，可能是受到慧琳說法的啟發(fā)。從現(xiàn)存的文獻看，如果說慧琳只是說頻婆像林檎，那么鄭常則可能是摭拾張鷟和陳藏器有關(guān)朱柰和文林郎的相關(guān)資料加以綜合，依據(jù)它們都像林檎這一特征，將之確定為頻婆果的始作俑者。

鄭常的《洽聞記》有這樣一則故事：“永徽中，魏郡（今河南安陽一帶）臨黃王國村人王方言，嘗于河中灘上拾得一小樹，栽埋之。及長，乃林檎也。實大如小黃瓠，色白如玉，間以珠點，亦不多，三數(shù)而已。有如纈，實為奇果，光明瑩目，又非常美。紀王慎為曹州刺史，有得之獻王，王貢于高宗，以為朱柰，又名五色林檎，或謂之聯(lián)珠果。種于苑中，西域老僧見之，云是奇果，亦名林檎。上大重之，賜王方言文林郎，亦號此果為文林郎果，俗云頻婆果。河?xùn)|亦多林檎，秦中亦不少，河西諸郡亦有林檎，皆小于文林果?！?

張鷟、陳藏器的故事可能有共同的來源。他們提到的朱柰、文林郎果都從河中浮來，最終在河灘上為人拾得并栽培，味道都很好。陳藏器的描述比較簡單，沒有說其來源，而張鷟將此漂來的美果與西域關(guān)聯(lián)。鄭常的描述明顯做了“闡發(fā)”。張說新果酸美，號為朱柰，鄭常對果實的美觀有更細的描繪，而且是貢于高宗，“以為朱柰”。前二者只是說新來的果品像林檎，鄭常直接將它說成就是一種林檎（五色林檎，亦名林檎），但它也叫文林郎，比通常的林檎大。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鄭常不但將朱柰和文林郎直接關(guān)聯(lián)，而且說朱柰“光明瑩目”，描述似有意往“其果似此方林檎，極鮮明赤者”的標準靠，還通過西域老僧強調(diào)它是奇果，最終將它定格在“俗名頻婆”。對比這些描述讓人覺得饒有興味。不過，鄭常筆下稱為頻婆的“朱柰”，雖有“朱”名，并非紅色，而是“色白如玉，間以珠點，亦不多”，與佛書所稱的頻婆“赤好”有一定的差別。

到宋代的時候，我國北方栽培的蘋果種類繼續(xù)增多。周師厚的《洛陽花木記·果子花》提到10種柰：蜜柰、大柰、紅柰、兔頭柰、寒毬、黃寒毬、頻婆、海紅、大秋子和小秋子；提到6種林檎：蜜林檎、花紅林檎、水林檎、金林檎、轉(zhuǎn)身林檎、操林檎。有趣的是，周的記載出現(xiàn)了“兔頭柰”。唐人只是記載涼州有白柰大如兔頭，宋人的筆下就直指“兔頭柰”為一個品種了。唐代富有傳奇色彩的頻婆也歸為柰的一種，而且與紅柰并列，可見“朱柰”并非紅柰。而陳士良的梣子，在周氏的筆下變成“秋子”。另外，還有新出現(xiàn)的寒毬、海紅。周師厚書中沒有寒毬形態(tài)特征的相關(guān)描述。曹勛《松隱集》卷23“山居雜詩”有：“寒毬格雖下……故園少見之，花葉均來禽”；楊萬里《初出貢院買山寒毬花數(shù)枝》詩有：“寒毬著意殿余芳，小底林檎大海棠。”從這兩位宋代學(xué)者的相關(guān)詩文來看，寒毬這個柰的新品種與林檎很相似，花可供觀賞，果實比林檎小，比海棠大。海紅可能就是海棠果。另外，《洛陽花木記》提到的“花紅林檎”，可能被后世簡稱為“花紅”。當時人們栽培的海棠種類也很多?！队位录o聞》提到：“立秋后，可接金林檎、川海棠、黃海棠、寒毬、轉(zhuǎn)身紅、祝家棠、梨葉海棠、南海棠?！蔽闹械摹?strong>轉(zhuǎn)身紅”有可能是轉(zhuǎn)身林檎。聯(lián)系前后文來看，這里的寒毬和轉(zhuǎn)身紅都有可能是某種海棠。

宋代的本草著作對柰和林檎的差異沒有太多的著墨，大體沿襲前人的看法。《開寶本草》記載：“林檎味酸、甘，溫，不可多食?！錁渌畦蜆洌湫螆A如柰，六月、七月熟，今在處有之?！薄秷D經(jīng)本草》記載：“林檎舊不著所出州土，今在處有之，或謂之來禽。木似柰，實比柰差圓。六七月熟，亦有甘、酢二種：甘者早熟而味脆美；酢者差晚，須爛熟乃堪啖。”兩書的編者都認為林檎的果形比較圓。從作為藥物的性質(zhì)而言，林檎與陳藏器的“文林郎”確有些不同。文林郎是“味甘無毒”，林檎“味酸、甘，溫，不可多食”。

在宋代，林檎似乎是一種比較受重視的水果。這可能是其味道較好，常被用作饋贈親友。梅堯臣的“宣城宰郭仲文遺林檎”有“不愁炎暑劇，幸同玉漿斟”這樣的詩句?！稏|京夢華錄》記載京城開封流行的“飲食果子”中有“林檎旋烏李”“林檎干”“成串熟林檎”。記述南宋都城杭州市井生活的《夢梁錄》，在書中“果之品”有：“林檎，鄔氏園名‘花紅’。鄔府園未熟以紙剪花樣貼上，熟如花木瓜，嘗進奉，其味蜜甜。”《西湖老人繁勝錄》也記載當時杭州市場有“蜜林檎”。整個宋代，林檎可能都是比柰受歡迎的水果。

從南宋林椿的“果熟來禽圖”來看，宋人似乎是非常認可林檎關(guān)于來禽這個異名的，即這是一種成熟時甘甜而受鳥雀喜愛的水果。從圖的形態(tài)看，這種果形扁圓、有宿萼凹陷、顏色深紅的水果，與現(xiàn)今的林檎果實近球形或卵球形，有宿萼肥厚隆起多少有些差別，形態(tài)更像蘋果或新疆野蘋果。

不知何故，宋代的本草著作似乎沒有收錄頻婆果，卻增添了一種菴羅果?！堕_寶本草》記載它：“樹生，狀若林檎而極大?！薄侗静菅芰x》則說它：“西洛甚多，亦梨之類也。其狀亦梨，先諸梨熟，七夕前后已堪啗，色黃如鵝梨，才熟便松軟?！编嶉浴锻ㄖ尽だハx草木略·果類》記載：“‘菴羅果’若林檎而極大，佛書多言之。”從上述記載看，宋人眼中的菴羅果是一種類似林檎或梨的水果。值得注意的是鄭樵提到“佛書多言之”。情況的確如此，菴羅果這個名稱可能來自佛教書籍。根據(jù)《佛學(xué)大辭典》中“菴羅”：“果名。又名菴婆羅、菴羅（波利）、菴沒羅等。維摩經(jīng)佛國品什注曰：‘菴羅樹，其果似桃非桃也?！刈⒃唬骸妊澡汀?。西域記四曰：‘菴沒羅果，雖同一名，而有兩種，小者生青熟黃；大者始終青色?！?yīng)音義八曰：‘菴羅或言菴婆羅，果名也。案此花多，而結(jié)子甚少矣。果形似梨。舊譯云柰，應(yīng)誤也。’”“菴摩羅：Amra，一作菴羅，一作菴沒羅?！?

元代忽思慧的《飲膳正要》“果品”中除有柰、林檎和海紅外，還有“平波”（目錄中作平坡）。這里的平波應(yīng)是平坡的筆誤，而后者則是頻婆的諧音。忽思慧把平波從柰中獨立出來，可能因為它的風(fēng)味比柰好的緣故。書中記載大體上是承襲前人的描述，記載平波的療效大體與陳藏器所述的“文林郎”差不多，書中說“平波味甘，無毒，止咳生津”。而且附有一張圖，從圖來看，平波顯然與同書的柰相似，屬于梨果。而時間相近的《種樹書》也記載：“貧婆樹，冬花夏子?！边@里的貧婆也應(yīng)該就是頻婆的諧音。大體同一時期的《采蘭雜志》也開始將頻婆與佛書聯(lián)系。書中有：“燕地有頻婆，味雖平淡，夜置枕邊，微有香氣，即佛書所謂頻婆、華言相思也?！边@種產(chǎn)于“燕地”、有清香的頻婆，明代有人考證就是鄭常等人記載的朱柰或文林郎，也與《群芳譜》所記的蘋果相接近。

順便提一下，從宋代開始，隨著政治、經(jīng)濟中心的南移，原產(chǎn)江南和華南的不少果樹逐漸見于文獻的記述，其中一種就是產(chǎn)于華南的鳳眼果。不知何故，它在當時也以“頻婆”的名稱出現(xiàn)，與北方林檎類的頻婆同名異物?！端问贰ふ孀诒炯o》有：“罷韶州獻頻婆果”；李燾（1115—1184）《續(xù)資治通鑒長編》“真宗大中祥符二年五月條”也記載：“韶州獻頻婆果，后以道遠罷之?！边@里記載的嶺南頻婆果是怎樣一種果子呢？我們可以在南宋周去非（1135—1189）的《嶺外代答》中看出某種端倪。書中寫道：“‘頻婆果’，極鮮紅可愛。佛書所謂：‘唇色赤好如頻婆果’是也?！敝苋シ钦J為這種果實稱為頻婆，正是因為它的果實極鮮紅可愛，即佛書用于比喻唇色“赤好”的頻婆果。他似乎是第一個明確指認“佛書”中“頻婆果”實物的學(xué)者。那這里的頻婆果會不會是上述的“朱柰”一類呢？答案是否定的。元代陳大震等修的《大德南海志》卷7中寫道：“頻婆子，實大如肥皂，核煨熟去皮味如栗。本韶州月華寺種。舊傳三藏法師在西域攜至，如今多有之。頻一作貧，梵語謂之叢林，以其葉盛成叢也?！标惔笳鹬苯訉㈩l婆與產(chǎn)地韶州聯(lián)系起來，從其“實大如肥皂，核煨熟去皮味如栗”的描述中，我們可以斷定韶州用于上貢的頻婆就是如今梧桐科的鳳眼果。陳大震等還在書中提到，頻婆相傳由唐三藏引入。有趣的是，唐人鄭常所述的頻婆實際上并非紅色，而鳳眼果則是紅的。

明清時期蘋果名稱的出現(xiàn)及種類

明清時期，新增的蘋果種類很少，直到清末西洋蘋果輸入后才發(fā)生了根本的變化。值得注意的是，這一時期，頻婆逐漸成為人們特別稱許的一種北方名果，其名稱也逐漸被簡化為“頻果”，即后來的蘋果。

明代學(xué)者宋詡在《竹嶼山房雜部》（約成書于1500年）卷6“養(yǎng)生部”，提到的果品中有：柰子、林檎、頻婆和楸子。該書卷9“樹畜部一”記載：“柰，北方曰火剌賓，實甚甘。一統(tǒng)志云紅黃白三種”；“林檎，花似鐵梗海棠，子半熟有漿。又名來禽，俗名花紅，一種多紅者曰海紅?！彼@里說的海紅與前人所說的略有不同。他還指出“頻婆，似林檎而大。南粵一種，形如肥皂，其核亦可煮食。梵書以色之鮮紅者為頻婆?！薄伴弊?，熟甘酸，似柰而小?！闭f明當時的人延續(xù)了前人的分類，但將頻婆單列。同時已經(jīng)注意到名為“頻婆”的實際上有南北兩種不同的果樹。順便指出，這里提到的“火剌賓”，當時的文獻也寫作“虎剌賓”，明初的《樸通事》就曾出現(xiàn)。這大約是元末明初北方少數(shù)民族對柰的稱呼，一如當時北方的少數(shù)民族稱阿魏為“哈昔泥”。稍后的《華夷花木鳥獸珍玩考》卷2則指出：“蘋婆……山東多有之，出青州者獨佳，亦曰平坡?！?

耐人尋味的是，盡管宋詡已經(jīng)知道南北頻婆所指不同，明末清初的一些學(xué)者受制于交通的不暢，囿于識見，仍有將林檎和嶺南的鳳眼果不加區(qū)分地說為一物的。屈大均（1630—1696）的《廣東新語》云：“頻婆果，一名林檎。樹極高，葉大而光潤，莢如皂角而大，長三四寸，子生莢兩旁，或四或六，子老則莢迸開。內(nèi)深紅色，子皮黑肉黃，熟食味甘，蓋軟栗也。相傳三藏法師，從西域攜至，與訶黎勒、菩提雜植虞翻苑中。今遍粵中有之，梵語曰頻婆，以其葉盛成叢，又曰叢林。”

本草學(xué)家李時珍《本草綱目》中對柰和林檎也作了記述。他認為柰就是頻婆（原注：音波），頻婆是“梵語”音譯。他還在陳士良論述的基礎(chǔ)上對柰和林檎作了區(qū)分，認為：“柰與林檎，一類二種也，樹、實皆似林檎而大，西土最多，可栽可壓。有白、赤、青三色。白者為素柰，赤者為丹柰，亦曰朱柰，青者為綠柰，皆夏熟。涼州有冬柰，冬熟，子帶碧色?？资稀读费浴脹鲋莅阻?，大如兔頭。”這里要注意的是，李時珍將“朱柰”等同“赤柰”，因此把“頻婆”當作柰也就不難理解。李時珍認為“文林郎果”就是林檎。他延續(xù)陳士良的看法，認為“林檎，即柰之小而圓者。其味酢者，即楸子也。其類有金林檎、紅林檎、水林檎、蜜林檎、黑林檎，皆以色味立名。黑者色似紫柰，有冬月再實者?！彼浭龅牧珠辗N類包括《洛陽花木記》的大部分種類。李時珍是湖北人，他的記述主要依據(jù)以往的文獻綜合后做判斷，對柰和頻婆等果樹不一定有實際的認知。從下面我們還要提到王世貞的記述，不難發(fā)現(xiàn)當時湖北可能沒有柰和頻婆。值得一提的是，上述明代學(xué)者都不提寒毬。徐光啟的《農(nóng)政全書》卷37轉(zhuǎn)錄了《游宦紀聞》中有關(guān)林檎和寒毬的嫁接文字，但其他文獻中少有寒毬的記述，可能寒毬這個名稱已經(jīng)不太為明人所用。

當時，頻婆已成為北方一種很風(fēng)行的水果，不少南方的學(xué)者指出它只產(chǎn)于北方。那么在他們的眼里這是怎樣一種水果呢？江西人曾棨（1372—1432）“頻婆果”詩有：“異果曾因釋老知，喜看嘉實出京師。芳腴絕勝仙林杏，甘脆全過大谷梨。炎帝遺書慚未錄，長卿多病獨相宜。由來南土無人識，那得靈根此處移?！彼J為頻婆香甜可口，主要產(chǎn)于京師等地，南方人不太認識這種水果，而且尚未向南移植。不僅如此，著名學(xué)者王世貞（1526—1590）在其《弇州四部稿》中還煞費苦心地作了一番深入的辨異和考證。他寫道：“蘋（蘋）婆當作頻婆。……頻婆，今北土所珍而古不經(jīng)見，唯楞嚴諸經(jīng)有之，或云元時通中國始盛耳?！睘榇?，他特意指出其實不然，頻婆早在唐代就有了?！鞍础肚⒙動洝贩Q‘唐永徽中，魏郡人王方言嘗于河中灘上拾得一小樹，……俗云蘋婆果’。按此乃真頻婆果耳。廣志云：林檎似赤柰子，一名黑檎，亦名來檎。今頻果止生北地，淮以南絕無之，廣固有林檎，豈得有頻婆果耶！”他認為鄭常所說那種頻婆才是“真頻婆果”，廣東有林檎，但不可能有頻婆果。王世貞可能是最早將頻婆果簡稱為“頻果”的人。順便提一下，王世貞曾經(jīng)為《本草綱目》作序。

王世貞之弟王世懋（1536—1588）的《學(xué)圃雜疏·果疏》載：“花紅一名林禽，即古來禽也?？こ侵卸嘀仓捓Ｎ犊喾羌?，而特可觀。北土之蘋婆，即此種之變也。吾地素?zé)o，近亦有移植之者。載北土以來，亦能花能果，形味俱減，然猶是奇物。王相公及政僮園俱有之。”在王世懋的筆下，南方的林檎被說成中看不中吃的水果，雖然是“古來禽”，但“味苦非佳”，可能是當?shù)氐牧珠召|(zhì)量較差的緣故。他指出頻婆南方原來沒有，新近才引入，而且被推崇成奇物。這不禁讓人想起上面鄭常所謂的“奇果”。明晚期的類書《三才圖會》的“柰子”條記載：“柰與林檎相似而小，味甘、寒，澀，無毒?！钡刂l果、南土之花紅即此?！本幷哒J為柰就是蘋果。不過，他認為南方的花紅就是柰則屬張冠李戴。約與《三才圖會》差不多同時成書的《客座贅語》也認為：“頻婆、石榴、蒲桃北果也。”實際上，蘋果一直主產(chǎn)于我國北方。

王象晉在《群芳譜》（1621）一書中摭拾相關(guān)資料，記有林檎、柰和蘋果。他沿襲李時珍的說法，認為林檎一名文林郎果，也叫蜜果；柰一名頻婆，與林檎一類而二種。但是他又說蘋果：“出北地，燕趙者尤佳。接用林檎體。樹身聳直，葉青，似林檎而大，果如梨而圓滑。生青，熟則半紅半白或全紅，光潔可愛玩，香聞數(shù)步。味甘松，未熟者食如棉絮，過熟又沙爛不堪食，惟八九分熟者最佳。”這里所述的蘋果與《采蘭雜志》中的描述相接近，同時，王象晉是較早給出蘋果形態(tài)、香味描述的學(xué)者。同時期的《汝南圃史》記載：“蘋婆則出北直、山東等處，其味甘香細膩。《山東通志》云：‘……蘋婆大如柑橘，色青。山東多有之。亦曰蘋坡。蘋婆夏初亦未可啖，秋深味全。別有呼剌賓、沙果，皆其類也，而形味差減。’”這里的呼刺賓應(yīng)當就是前面宋詡所說的“火剌賓”，后來柰有“檳子”之稱當從其衍生。

明末方以智的《物理小識》認為：“柰有紅、黃、白，北方呼火剌賓。陳子良曰：大長者柰、圓者林檎。一名來禽，俗名花紅，紅多曰海紅。頻婆果似花紅而大，燕地如拳，可留至夏?！泵鞔硪粚W(xué)者文震亨在《長物志·蔬果》中也對頻婆贊頌有加，他說：“西北稱柰，家以為脯，即今之蘋婆果是也。生者較勝，不特味美，亦有清香。吳中稱花紅，即名林檎，亦名來禽，似柰而小，花亦可觀?！彼匾u了李時珍等人的觀點，認為蘋婆就是柰。

明清時期，頻婆在當時現(xiàn)實生活深受推崇，于文學(xué)作品中亦有反映?！督鹌棵贰返?3回有一段頗具戲謔的“果子名《山坡羊》”描述：“氣得我把頻婆臉撾的紛紛的碎；……你學(xué)了虎刺賓了，外實里虛；氣的我李子眼兒珠淚垂。”李漁的《頻婆果賦》：“燕有佳果，字曰蘋婆。名同老媼，實類嬌娥。色光可取，無論其他。白也如黃，西子病容可擬；嬌而不赤，楊妃酒面難酡?！^有香而香不聞，覺其甜而甜不遽。備眾美于一身……”

關(guān)于庵羅果，明代學(xué)者大多沿襲宋代學(xué)者的看法，認為它是一種柰。王世貞《弇州四部稿》認為：“庵羅，柰也。”《本草綱目》卷30引《一統(tǒng)志》，認為“種出西域，亦柰類”。《陜西通志》卷43：“種出西域，亦柰也?！鼻宕鷧瞧錇F《植物名實圖考》中認為，在本草著作中，《開寶本草》最早著錄了“菴羅果”，同時指出這是一種以沙果與梨相接而成的“果中佳品”。如果其說可靠的話，則庵羅果是一種“蘋果梨”，而且他附有一張庵羅果的圖，形狀與蘋果比較接近。

清代對博物學(xué)知識頗有興致的康熙皇帝也曾對柰類的鑒別下過一番功夫。他的《康熙幾暇格物編》記下這方面的心得。比較奇怪的是，他認為林檎屬于李類。他說：“李類甚繁，林檎其一也。樹不甚高，枝葉皆如李?；ò住悬S、紅兩種。本草所謂金林檎、紅林檎是也。獨核有仁，味甘津，亦名來禽，亦名蜜果。此果味如蜜，能來眾禽于林，故得林檎、來禽、蜜果諸稱?！秾W(xué)圃余疏》謂花紅即古林檎，誤矣?；t，柰屬也。柰有數(shù)種，其樹皆疏直，葉皆大而厚，花帶微紅。其實之形色各以種分，小而赤者曰柰子；大而赤者曰檳子；白而點紅或純白、圓且大者曰蘋婆果；半紅白、脆有津者曰花紅；綿而沙者曰沙果。《西京雜記》所以有素柰、青柰、丹柰之別也。又有海棠果，《通志》謂之海紅；而關(guān)西有楸子，有榅脖，亦皆柰類?！弊詈筮@位皇帝煞有介事地總結(jié)道：“蓋李之與柰，其枝葉花實故區(qū)以別，而其子、核之異尤最易辨。堅而獨者李類，柔小而四五粒者柰類。草木諸書皆以林檎附于柰類，其亦未嘗體認物性矣。”應(yīng)該說他對柰類的鑒別，有自己獨到的心得。其分辨李類和柰類的方法應(yīng)該不錯———已經(jīng)有“核果”和“仁果”的意識，只不知其將林檎歸于李類的依據(jù)從何而來。

《廣群芳譜·果部》延續(xù)了《群芳譜》的分類，記有柰、林檎和蘋果。不過，其在蘋果條下注：“按本草不載蘋果，而釋柰云一名頻婆。據(jù)《采蘭雜志》、《學(xué)圃余疏》，頻婆又當屬此果名，蓋與柰一類二種也?！本幷叩慕Y(jié)論是柰和蘋果屬兩種。吳其濬在其《植物名實圖考》一書中認為柰即頻（蘋）果；林檎即沙果。其所附柰圖顯示為大形果。而且他已經(jīng)將蘋婆和蘋果區(qū)分開了，而且直呼蘋婆就是鳳眼果。書中寫道：“蘋婆，詳《嶺外代答》。如皂莢子，皮黑肉白，味如栗，俗呼鳳眼果。”其所附圖也是鳳眼果。當今植物學(xué)家對蘋果和蘋婆的界定就是依據(jù)他的形態(tài)描述和定義形成的。吳其濬還說“海紅”就是海棠果。

奈（蘋果） 蘋婆（鳳眼果）

在清代，關(guān)于柰、林檎和頻婆的記述很多，值得注意的是蘋果作為一種優(yōu)良的北方水果，在今華北、東北、西北甚至淮河流域的各地方志中有大量的體現(xiàn)。舉例如下：《盛京通志·物產(chǎn)》記載：“蘋果：花粉紅色，果紅碧相間；沙果似蘋果而小?！蕉ㄗ?，蜜餞充貢；……檳子似花紅而大；秋子似花紅而小，皆柰之屬?！?

《熱河志》引《康熙幾暇格物編（四集）》：“花紅，柰屬，土人稱為沙果，其一種大而赤色者為檳子，味微酸澀，土人亦謂之香果。元楊允孚《灤京雜詠》詩曰：‘海紅不及花紅好?！⒃疲汉＜t、花紅皆果名。考今之沙果亦名蘋果。”

《續(xù)通志·昆蟲草木略·果》卷177記載：“蘋果樹似林檎而大，果如梨而圓滑。光潔可愛玩。香聞數(shù)布，味甘松。梵人亦謂之頻婆果。”顯然是沿襲了王象晉的說法?！度障屡f聞考》引《韞光樓雜志》：“上方兜率寺有蘋果園……果既熟，暈青紅色，絕可愛。法華經(jīng)……言如來唇色赤好如頻婆果，可謂善于喻物者矣。”《河南通志》卷29：蘋果、沙果（花紅）、林檎、柰?！段髭锫勔婁洝罚骸案手荨喟组眨嚅弊?。白檎類蘋果而小，味亦差減。楸花如海棠，子酸，土人取其肉為果單，糜泥澄濾、薄如油紙。南人不多識也。”《甘肅通志》記載臨洮府：“蘋果，蘭州產(chǎn)者佳?！薄痘瘦浀匚饔驁D志》記載“回部”：“蘋果名阿勒瑪?！薄督贤ㄖ尽芬捕嗵幱涊d了蘋果，如“徐州府”：“沙果，郡邑通產(chǎn)；蘋婆果俗名蘋果，徐地產(chǎn)者極佳”；海州和沭陽都產(chǎn)蘋果。“寧國府”：“花紅，產(chǎn)寧國，實大味甘。”“鳳陽府”：“沙果出懷遠者，味勝林檎。蘋果出臨淮、宿州味清香?！薄皾}州府”：“蘋婆果，郡邑皆產(chǎn)，香清味爽?！?

從上述記述和華北的地方志中可以看出，用蘋果的名稱代替頻婆果已經(jīng)被北方學(xué)者普遍接受，尤其是在河北、北京、天津等地區(qū)。

根據(jù)《中國果樹志·蘋果卷》記載的中國原產(chǎn)品種中，“綿蘋果系統(tǒng)”中“綿蘋果品種群”里有稱為“白彩蘋、紅彩蘋、花彩蘋和山東蘋婆”數(shù)種，叫作柰的僅有“旬陽柰子”?！跋愎贩N群”的有“蘋婆”和“香果”等；“花紅系統(tǒng)”的以稱“沙果”的居多，也保存少量的“花紅”“檎”的品種名稱，還有一稱“馬蹄柰子”的品種。而其中“檳楸品種群”中有許多叫“檳子”或“楸”的品種?！捌渌」到y(tǒng)”則含各種海棠果，其中不乏叫“海紅”和“楸子”的品種。這種情況說明，蘋果原有的柰、林檎等名稱在近代已經(jīng)逐漸被遺忘，成為不為人熟悉的“陳跡”，代之而起的是各種地方名，至于寒毬和庵羅果似乎已經(jīng)漸漸不為當代人們所了解了。

近代西洋蘋果的輸入

1871年，美國傳教士倪維斯將西洋蘋果引進山東煙臺，卻沿用了蘋果的名稱，使蘋果的內(nèi)涵有很大的“外延”，與我國傳統(tǒng)的頻婆果成為“同名異物”。關(guān)于這一點，在民國初年徐珂（1869—1928）的《清稗類鈔·植物類》中有明顯的體現(xiàn)。他寫道：“蘋果為落葉亞喬木，干高丈余，葉橢圓，鋸齒甚細，春日開淡紅花。實圓略扁，徑二寸許，生青，熟則半紅半白，或全紅，夏秋之交成熟，味甘松。北方產(chǎn)果之區(qū)，首推芝罘。芝罘蘋果，國中稱最，實美國種也。美教士倪費取美果之佳者，植之於芝罘，仍不失為良品，非若橘之踰淮而即為枳也。皮紅肉硬，可久藏，然味雖佳而香則遜。人以其原種之來自美國舊金山也，故稱之曰金山蘋果。”他的這段記載非常有趣，即在記敘手法上既有近代傳入的植物學(xué)描述，也有直接沿襲傳統(tǒng)著作《群芳譜》的語句；既包括國內(nèi)原有的蘋果，又記載了新近傳入的西洋蘋果。值得一提的是，同書還記載：“頻婆，一作蘋婆，亦稱頻婆果，即柰之異名，或謂即蘋果之異名。廣東所產(chǎn)，莢如皂角，長二三寸，子生莢間兩旁，老則莢迸開，外紅色，內(nèi)黃色，子皮黑，肉黃，熟則味甘。亦稱鳳眼果?！边@段文字表明，作者對蘋果和蘋婆果的關(guān)系缺乏充分的了解。

徐在書中也記載了林檎：“為落葉亞喬木，高丈余，葉橢圓，有鋸齒。春暮開花，五瓣，色白，有紅暈。夏末果熟，形圓，味甘酸，可食，俗稱花紅，北方謂之沙果，較大而甘美。日本亦有此稱，則指蘋果而言也。”他指出北方的林檎比南方的質(zhì)量好；日本把蘋果叫作林檎。

1918年，我國出版的《植物學(xué)大辭典》列有蘋果，編者認為：“薔薇科梨屬。落葉喬木，形態(tài)多似林檎?！辈⒁恕度悍甲V》的相關(guān)文字。這本字典還列有“西洋林檎”，所附圖的果實為梨果，形大。這里所謂的西洋林檎很可能是西洋蘋果。1937年，陳嶸的《中國樹木分類學(xué)》里曾用“西洋蘋果”這個名稱。

今天綿蘋果已經(jīng)逐漸退出規(guī)模栽培，蘋果主要指的是近代引進的西洋蘋果。蘋果一名不免也有“偷梁換柱”之嫌。也許這就是歷史傳承的一部分，雖不“合理”，但不罕見。

余論

從上述史實可以看出，我國原產(chǎn)的蘋果有柰、林檎。林檎大約風(fēng)味較好，故有來禽和蜜果的別稱。唐宋又輸入頻婆和新開發(fā)的寒毬以及海紅等。近代又傳入西洋蘋果。其中幾經(jīng)增添新種，而不同的品種幾度衰榮。柰作為古老的綿蘋果名稱已近銷聲匿跡，而原產(chǎn)的“綿蘋果”（柰、林檎）也漸行漸遠，行將成為歷史的陳跡，其中的歷程非常發(fā)人深思。

我國早期栽培的柰可能是質(zhì)量比較普通的綿蘋果，其中以一種稱為“素柰”的品種較好。同時或稍后傳入的林檎是一種味道比較甜美的種類。唐代新增的楸子可能是一個雜交種。同期傳入內(nèi)地的“朱柰”亦即頻婆當是一個新變種，可能是新疆的紅肉蘋果，這種蘋果屬我國西北新疆特產(chǎn)。一種是酸甜紅肉蘋果，果實圓形或圓錐形，底色淡黃綠陽面暗紅，有斷續(xù)狀粗條紋，果肉乳白色有紅暈，松軟，汁多，味酸甜；另一種是甜紅肉蘋果，果實比較大，底色綠紅，后變黑紅，味甜，稍有香氣。從上述《洽聞錄》的描述到后來《群芳譜》的記述來看，其形態(tài)風(fēng)味與酸甜紅肉蘋果比較接近。我國有些學(xué)者也認為，紫柰是我國新疆等地產(chǎn)的紅肉蘋果。俞德浚等人在《中國植物志》“蘋果系”的相關(guān)討論中認為：“早期栽培的中國蘋果品種有片紅、彩蘋、白檎等，屬于早熟種，不耐儲藏，經(jīng)久質(zhì)變，俗稱綿蘋果。河北、山西、陜西、甘肅等地有小量生產(chǎn)?！鄙鲜鰯?shù)種就名稱反映的顏色而言，與明清時期文獻記述的“蘋果”顏色接近，不耐儲藏的性質(zhì)也一樣。似乎也與唐宋以來的頻婆果一脈相承。頻婆果的出現(xiàn)，可能逐漸讓原來質(zhì)量較差的柰栽培減少。

從上面的史料還可以看出，頻婆在元代以前，被當作柰的一種。宋代沒有受到特別的關(guān)注，當時市場上比較流行的是林檎。大約從元代開始頻婆種植較多，逐漸被當作與柰并列的一類，《飲膳正要》中就是將它與柰、林檎、海紅并列的。明代有時被歸為柰，有時又因為其風(fēng)味更佳而獨立出來。出現(xiàn)這種情況的原因不難理解，一方面柰和頻婆在形態(tài)和風(fēng)味上有較大的差異，了解這方面情形的學(xué)者自然比較容易區(qū)分；另一方面，很可能當時頻婆栽培增多，柰的栽培已經(jīng)衰落，這個名稱也隨之少見，不熟悉的人以為柰就是頻婆果。加上《本草綱目》《群芳譜》關(guān)于柰即頻婆表述的流播，進一步加劇柰等同頻婆這種混亂情況。在明中期的時候，頻婆果被簡稱為頻果，后來又因為頻、蘋（蘋的繁體）相近，加上后者有草頭，更能體現(xiàn)植物特色，所以盡管王世貞煞費苦心地考證蘋婆應(yīng)作“頻婆”，但仍然難以阻止蘋果、蘋婆的“頻”字頭上長“草”。而質(zhì)量更優(yōu)的西洋蘋果的持續(xù)引入又讓傳統(tǒng)的頻婆（后稱蘋果）逐漸退出栽培。

我國古代的柰和林檎源自新疆的野蘋果，應(yīng)該沒什么疑議。與河北省的“花彩蘋、紅彩蘋和白彩蘋相似的類型，在新疆野蘋果中也可找到”。蘋果屬內(nèi)的許多野生種之間很容易雜交，它們自交不親和可能也促進了它們的雜交傾向。這可能是歷史上不同時代一些新品種產(chǎn)生的原因。唐代新出現(xiàn)的梣子，亦即后來所謂的楸子，可能是新出現(xiàn)的一個栽培的柰與陜甘等地分布的山荊子的雜交種。另外，歷史上我國注重的傳統(tǒng)嫁接技術(shù)也促進了新品種的涌現(xiàn)?！冻皟L載》《群芳譜》都提到朱柰和蘋果的嫁接繁殖。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是，唐代的學(xué)者為何要給本土的朱柰一個外來的名字“頻婆”。也許是因為紅肉蘋果剛從邊陲傳入的時候，以形態(tài)和顏色名其為“朱柰”，而此時正值疏勒僧人慧琳在長安翻譯佛經(jīng)的頻婆果時，為給讀者一個完整的印象，根據(jù)自己經(jīng)驗，用林檎來類比。沒想到，因為時間的一致，它就陰差陽錯地被一些不求甚解的學(xué)者當成“頻婆果”，并很快就被統(tǒng)合到原來的“柰類”知識體系中。而原產(chǎn)我國的鳳眼果緣何也被說成頻婆子的緣由則難以查考，將它說成是唐三藏引入，是歷史上常見的“名人效應(yīng)”，就像張騫鑿空西域后，人們把其后不少經(jīng)絲綢之路進入內(nèi)地的植物都歸結(jié)到他的引進一樣。至于庵羅果亦即印度的芒果開始為何被說成像林檎或柰，也可能是以訛傳訛造成的。這也從一個側(cè)面證明宗教人物及其經(jīng)典的翻譯對植物及相關(guān)知識傳播都有深刻的影響。

從柰、林檎和蘋果的知識傳播可以看出，我國古代對古籍記載的知識非常注重。其中兩類著作對植物知識傳播影響尤其大，一是類書，如《藝文類聚》《太平御覽》《太平廣記》《說郛》《三才圖會》《群芳譜》等；還有一類是本草著作和植物學(xué)著作，如《證類本草》《飲膳正要》《本草綱目》《植物名實圖考》等。它們經(jīng)常集錄前人的相關(guān)資料，摭拾各種軼聞，成為后人反復(fù)查閱的工具書，在傳播有關(guān)的博物學(xué)知識方面影響非常深遠。而古人在這種知識的傳播過程中，隨認識廣度和深度的進步，不斷對新知識加以吸收和擴充。不過，在這擴充知識的過程中，對真?zhèn)蔚蔫b別不是特別在意，更多地注意博，而不是精，故而將很多不相關(guān)、不準確的知識羅列在一塊，甚至指鹿為馬，造成不相干的物種同名異物。將“頻婆”指為“朱柰”或林檎都是非常典型的，因而在知識的傳播過程中，形成古今同名異物的情形，如果簡單以今論古，那就不免要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另外，我們還可看出，古代的學(xué)者很多情況下喜歡資料的匯集，即使是本草著作，對實物進行印證也經(jīng)常囿于編者的見識，不少描述頗嫌粗疏，甚至發(fā)揮各種想象加以組織，不但使一些謬誤的東西加以流傳，甚至產(chǎn)生了更多的謬誤。所以出現(xiàn)今天的蘋果是西洋蘋果，而古代的蘋果是我國的紅肉蘋果和其他一些種類，這種情況就一點兒都不奇怪。（節(jié)選自羅桂環(huán)《蘋果源流考》，原文刊載于《北京林業(yè)大學(xué)學(xué)報（社科版）》2014年第2期）

《中國歷史評論》編輯部選編

本期責(zé)編：李 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