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末，我開車回了趟鄉(xiāng)下老家看母親。車子剛停穩(wěn)在老屋門前的曬谷坪上，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帶著焦香的糯米甜味。推門進(jìn)去，果然看見大娘正從廚房端出一盤剛煎好的、金黃油亮的糍粑，上面還撒著細(xì)細(xì)的白砂糖。

“回來了？快嘗嘗，你大娘知道你回來，一早起來就蒸糯米了?！蔽夷飶睦镂莩鰜?，接過我的包，臉上是舒心的笑。

三年前，父親因病去世后，母親在城里跟我們住了不到半年，就執(zhí)意要搬回鄉(xiāng)下老屋。她說：“城里你們上班忙，我一個人待著沒意思，悶得慌?；厝ジ愦竽锒镒靼?，說說話，種種菜，心里踏實?！?/p>

如今，這老屋里住著的，就是我母親、大娘，還有二娘這三位老妯娌。大伯走得早，二伯也在今年開春安詳離世了。三位失去了丈夫的老姐妹，反而更緊密地相依為命，吃住都在一起。我們兄弟姐妹幾個，誰有空了就輪流回來看看，送點米面油，買些生活用品。到了過年，天南海北的晚輩們像歸巢的鳥兒一樣飛回來，老屋里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笑聲能掀翻屋頂。村里人沒有不羨慕的，都說：“瞧瞧老劉家這三妯娌，親姐妹也沒處得這么黏糊、這么和美的！”

這份難得的妯娌情，這份兒孫繞膝、家族和睦的興旺景象，村里人都說是劉家的福氣。可我心里清楚，這福氣的根，深埋在我那早已故去、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奶奶身上。我這輩子，最佩服的人，就是我奶奶。

記憶里的奶奶，總是穿著干凈的斜襟褂子，頭發(fā)在腦后挽成一個一絲不茍的髻。她個子不高，身形瘦小，臉上布滿了慈祥的皺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她沒上過一天學(xué)，大字不識一個，說話帶著濃重的陜南口音，可就是這個看似普通的農(nóng)村老太太，用她質(zhì)樸而充滿智慧的方式，為我們這個家奠定了最堅實的基石。

奶奶這輩子，生養(yǎng)了三兒一女。我爹是最小的兒子。我母親是遠(yuǎn)嫁過來的，當(dāng)年我爹在遼寧當(dāng)兵，認(rèn)識了在那支邊的我娘，兩人情投意合。后來爹轉(zhuǎn)業(yè)回陜西，娘就義無反顧地跟著他，千里迢迢嫁到了這黃土坡上。大娘是奶奶本家一個遠(yuǎn)房親戚的女兒，知根知底，性子像溫吞水，柔順溫和，是第一個嫁進(jìn)劉家的媳婦，奶奶對她自然是喜歡里帶著幾分親近。二娘則是我們村老村長的女兒，性格潑辣直爽，說話辦事風(fēng)風(fēng)火火，眼里容不得沙子。三個兒媳，背景、性情截然不同：一個溫順本家女，一個潑辣本地戶，還有一個是千里之外、無依無靠的遠(yuǎn)嫁媳。

這樣的組合，放在很多家庭，難免磕磕碰碰，雞飛狗跳?？稍谖夷棠淌掷铮齻儏s被“治”得服服帖帖——不是用威嚴(yán)壓服，而是用“理”和“情”讓人心服口服。

奶奶治家的第一法寶，就是“一碗水端平”，幫理不幫親。

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家里但凡牽扯到一點利益，比如分點稀罕吃食，扯塊新布做衣裳，甚至后來分家產(chǎn)，奶奶的原則清晰得像用尺子量過：三個兒子，三份一樣。絕不多給老大一分，也絕不少給老幺一厘。她說：“手指頭伸出來還有長有短，可當(dāng)娘的心，不能偏。偏了誰，虧了誰，家里就不安生了?！?/p>

對待兒子和兒媳的矛盾，奶奶的立場更是鮮明得讓人驚訝。記憶里，偶爾會有大伯或二伯跟自家媳婦拌嘴，聲音高了，傳到奶奶耳朵里。奶奶從不急著罵兒媳，總是先把兒子叫到跟前，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一頓數(shù)落：“你個大男人，跟自個兒媳婦吵吵什么？她有不對，你不會好好說？非得嚷得四鄰八舍都知道？趕緊的，該干啥干啥去，別在這兒礙眼！” 轉(zhuǎn)過頭，她再單獨找兒媳，語氣就緩和多了，問清緣由，如果是兒媳占理，她會說：“他混，你別跟他一般見識?！?如果是兒媳有些小性兒，她也會委婉地提點：“過日子，磕碰難免，心放寬些?！?/p>

這種“胳膊肘往外拐”的做法，起初可能讓兒子們有點委屈，但卻最大程度地維護(hù)了兒媳們的尊嚴(yán)和在這個家的安全感。尤其是對我娘這個遠(yuǎn)嫁的媳婦，奶奶這種不偏不倚的公正，無異于最堅實的靠山。

奶奶的第二法寶，是“誰也別閑著，誰也別特殊”。

每逢過年過節(jié)，家里要準(zhǔn)備一大家子的飯菜，那是最能體現(xiàn)一個主婦持家水平，也最容易產(chǎn)生攀比和矛盾的時刻。奶奶自有她的辦法。她會提前把三個兒媳叫到一起，像分派任務(wù)一樣：“老大媳婦，你做的臊子面筋道，湯頭調(diào)得好，這面食歸你。老二媳婦，你炒菜香，火候掌握得好，這幾個熱菜你來。老三媳婦（我娘），你包的餃子好看，餡兒也鮮，餃子就交給你了?！?/p>

分工明確，各顯其能。如果有誰說自己不會做某道菜式，奶奶也不會讓她閑著，而是會說：“不會？我教你。就在邊上看著，下次就會了?！?總之，每個人都得動手，每個人都有貢獻(xiàn)。這樣一來，既避免了有人偷懶、有人受累的不公，也讓每個人都參與到家庭最重要的儀式中，有了歸屬感和成就感。飯桌上，奶奶會特意點出：“這臊子面是老大媳婦的手藝，嘗嘗！”“這紅燒肉是老二媳婦的拿手菜！”“這餃子餡是老三媳婦調(diào)的，鮮吧？” 夸得每個人都心里舒坦。

奶奶的公平和智慧，讓三個性格迥異的兒媳都對她心服口服。就連脾氣最急、眼里不揉沙子的二娘，在奶奶面前也從不敢造次，有什么心事也愿意跟奶奶念叨。因為她們知道，這個不識字的老太太，心里有桿最公平的秤，眼里有最明白的事理。

正因為有奶奶這位“定海神針”坐鎮(zhèn)，我母親、大娘、二娘這三位妯娌，幾十年相處下來，竟然真的一次臉都沒紅過。家里有什么事，大到給老人看病出錢，小到添置個物件，都是三妯娌坐在一起商量，統(tǒng)一了意見再辦。她們之間，有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和信任。

后來，我爹在城里分房，我娘也跟著進(jìn)了城?？杉幢阕≡诔抢?，我娘每周雷打不動都要回一趟鄉(xiāng)下，看看奶奶，也看看大娘二娘，帶點城里的東西，說說城里的新鮮事。奶奶去世后，這份 探望變成了妯娌之間純粹的情分聯(lián)結(jié)，一直延續(xù)著。

所以，三年前父親去世后，母親毫不猶豫地選擇回到老屋，和大娘二娘一起養(yǎng)老，對我們來說，是再自然不過的事。那里有她生活了幾十年的熟悉氣息，更有她相伴了幾十年、情同姐妹的妯娌。她們一起侍弄小菜園，一起坐在太陽底下摘菜聊天，一起回憶過往的歲月，互相照應(yīng)著日漸衰老的身體。

如今，每逢周末或節(jié)假日，我們這些散落在各處的晚輩，有空就喜歡往老屋跑。不僅僅是看望自己的母親，也是看望另外兩位“媽媽”。老屋里炊煙裊裊，笑聲不斷。我們這一代的堂兄弟姐妹們，因為從小就在這種和諧友愛、不分彼此的家庭氛圍中長大，感情也格外親厚，真的像親兄弟親姐妹一樣。

我常常想，奶奶雖然不識字，沒讀過什么“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但她用她一生的實踐，詮釋了什么叫真正的治家智慧。她的智慧，源于最樸素的善良和公正。她不偏袒血脈，更看重道理；她不追求個人的權(quán)威，而是致力于營造公平的環(huán)境；她不懂什么高深的管理學(xué)，卻懂得讓每個人都在家庭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價值。

正是這份根植于泥土的、樸拙而深厚的智慧，像最肥沃的養(yǎng)分，滋養(yǎng)了我們這個家。它讓三個原本陌生的女人結(jié)下了比血緣更堅韌的情誼，讓一個普通的農(nóng)家門楣下，充滿了溫暖與祥和，也讓這份和諧與愛，如涓涓細(xì)流，浸潤到了我們孫輩乃至更遠(yuǎn)的血脈中。這才是奶奶留給我們最寶貴、最令人佩服的遺產(ch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