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貴妃真的愛吃荔枝嗎？其實(shí)真相并非如此。

千里之外的珍果，動用的是整個國家的驛傳系統(tǒng)，下令的是手握權(quán)柄的唐玄宗，為何最終的千古罵名卻由一個女子來承擔(dān)？

杜牧的一句“一騎紅塵妃子笑”，便將帝王的奢靡巧妙地轉(zhuǎn)移為美人的罪過，讓她成了歷史中最著名的“紅顏禍水”。

當(dāng)盛世崩潰，馬嵬坡前，她更是淪為平息軍憤、掩蓋政治失敗的替罪羔羊

01

天寶十年，暮春。

驪山上的華清宮，總被一層似真似幻的暖霧籠罩著。

這霧氣，是來自地底的湯泉，千百年來不曾停歇，如今，它似乎也染上了大唐盛世最雍容華貴的顏色。

我叫李子，是侍奉在貴妃娘娘身邊的眾多小宦官之一，專司內(nèi)宮的鮮果供應(yīng)。

在宮里，像我這樣的人，名字輕賤如塵土，性命也薄如蟬翼，唯一的活路便是少說、多看、機(jī)靈。

此刻，我正跪在九龍湯池邊，手里捧著一個青玉托盤，盤中盛著幾味剛剛研磨好的草藥。

池中水汽蒸騰，模糊了不遠(yuǎn)處那兩位世間最尊貴的人的身影。

與世人想象的不同，此刻的湯池并非上演著香艷的奢靡，反而透著一股尋常人家般的溫情。

楊玉環(huán)，世人稱之為楊貴妃的女子，正挽著云袖，小心翼翼地將一撮艾草融入溫?zé)岬某厮小?/p>

她未著華服，一身素雅的宮裝長裙，如出水芙蓉，卻更像一位細(xì)心照料丈夫的溫婉妻子。

她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絲關(guān)切：“三郎，今日的風(fēng)濕可好些了？這藥浴之法，是臣妾從一本古籍上尋來的，或可緩解您的痛楚。”

被稱為“三郎”的，正是大唐天子李隆基。

他斜倚在玉石砌成的池壁上，閉著眼睛，神情間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

他不再是那個開創(chuàng)開元盛世的英明君主，歲月在他的眼角刻下了深深的溝壑，曾經(jīng)挺拔的身軀也微微佝僂。

他聞言，緩緩睜開眼，握住楊玉環(huán)的手，長嘆一聲：“還是玉環(huán)體貼。這些日子，朝事繁冗，朕的身子骨，確實(shí)大不如前了。”

帝王的衰老與倦怠，是我這個小人物也能清晰感受到的。

也正因如此，他才愈發(fā)沉醉于貴妃給予的這份溫柔鄉(xiāng)。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打破了這片寧靜。

一名驛使在殿外翻身下馬，高聲稟報：“南國貢品，八百里加急，已送抵宮門！”

我的心頭一緊，知道是什么來了。

高力士將軍遞了個眼色，我立刻躬身退下，小跑著迎了出去。

沉重的楠木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抬了進(jìn)來，箱蓋一開，一股清甜的果香混雜著冰塊的涼氣撲面而來。

箱內(nèi)，一顆顆嫣紅飽滿的荔枝，靜靜地躺在芭蕉葉的襯墊上，仿佛還帶著南國清晨的露水。

我緊張地查驗(yàn)著，每一顆都關(guān)乎著我的腦袋。

這些荔枝的運(yùn)送體系，早已不是什么新鮮事。

我曾奉命核查過驛站的交接文書，那上面記載的驛馬調(diào)配，冰塊儲藏之法，乃至中途換人的規(guī)矩，層層疊疊，井然有序。

高力士將軍不知何時站到了我的身后，他看著那些荔枝，語氣平淡地對我說道：“記著，這向都城進(jìn)獻(xiàn)鮮荔的傳統(tǒng)，前朝便有，最晚在東漢就已是皇家舊例。

并非是為貴妃娘娘才開始的?！?/p>

我心中了然，將軍這是在點(diǎn)撥我。

我低頭應(yīng)是，心中卻明白，世人不會去探究這些。他們只會看到，這一騎紅塵，是為了博貴妃一笑。

我將挑揀出的最新鮮的荔枝用冰鎮(zhèn)的玉盤盛好，端回湯池邊。

楊玉環(huán)見到荔枝，那張明艷動人的臉上，瞬間綻放出孩童般的欣喜。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顆，纖長的手指靈巧地剝開暗紅色的果殼，露出晶瑩剔透的果肉。

但她沒有自己品嘗，而是將第一顆荔枝，輕輕遞到了玄宗的唇邊。

“三郎嘗嘗，南國來的甜意，能解春乏?！彼穆曇衾餄M是純粹的歡喜。

于她而言，這荔枝并非貪婪的口腹之欲，更多的是帝王愛意的象征，是這枯燥壓抑的宮廷生活中，難得的一點(diǎn)鮮活的甜意。

玄宗笑著含下，眼中滿是寵溺。

后來，我去后苑處理那些盛放荔枝的空箱子。經(jīng)過一處禁軍歇腳的偏殿時，我無意間聽到兩名衛(wèi)士的低聲抱怨。

“又是一輪，為了這幾口吃的，咱們跑死了多少弟兄，累垮了多少匹好馬?！?/p>

“噤聲！你想掉腦袋嗎？不過說真的，這日子，真他娘的……”

他們的抱怨聲很模糊，充滿了對整個特權(quán)階層的憤懣，似乎并非單單指向貴妃。

我預(yù)感到，這盛世的華美袍子之下，已經(jīng)有怨氣的絲線，在悄悄地崩裂。而這些裂痕，最終都會被記在一個女人的賬上。

02

天寶十一年，長安城依舊是那個萬國來朝的天上人間。

春日里，連風(fēng)都是暖的，拂過朱雀大街，卷起一陣陣仕女的香風(fēng)和商販的叫賣聲。

然而，在這座城市的兩端，正上演著截然不同的景象。

城東的大明宮內(nèi)，梨園的戲臺上，絲竹之聲悠揚(yáng)。

貴妃娘娘正親自指點(diǎn)著舞伎們排演新編的《霓裳羽衣曲》。

她身著寬袖舞衣，時而凝神傾聽樂師的演奏，時而親自示范一個輕盈的舞步。

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灑進(jìn)來，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對身旁侍奉的我輕聲說：“李子，你聽，這宮墻之內(nèi)，唯有音律是純粹的，不會騙人?！?/p>

我看著她沉醉其中的模樣，覺得她就像一只被養(yǎng)在籠中的金絲雀，對窗外的政治風(fēng)雨毫無興趣，也毫無察覺。

而在城西，貴妃的族兄，當(dāng)朝右相楊國忠的府邸，則是另一番光景。

府門前車水馬龍，前來拜謁的官員絡(luò)繹不絕，隊伍幾乎排到了街角。府內(nèi)更是人聲鼎沸，金玉滿堂。

楊國忠正值權(quán)勢的頂峰，他的一句話，便能決定一個人的榮辱升遷。

世人都說，楊國忠不過是靠著裙帶關(guān)系上位的草包。

但我久在宮中，親眼所見，卻并非如此。

那日，我在太極殿的殿角侍奉。朝堂之上，幾位老臣正為國庫空虛，邊防軍費(fèi)緊張而爭論不休。

玄宗皇帝眉頭緊鎖，顯得頗不耐煩。

這時，楊國忠出列了。他沒有像其他文官那樣引經(jīng)據(jù)典，空談仁義道德。

他拿出的是一本厚厚的賬簿，上面用清晰的數(shù)字，羅列著各項(xiàng)開支的漏洞和稅收的缺口。

他侃侃而談，提出了一個極其復(fù)雜的鹽鐵專賣和鑄幣改革方案。他的言辭犀利，對財政的理解，遠(yuǎn)超那些飽讀詩書的翰林學(xué)士。他甚至精準(zhǔn)地指出了幾處地方官吏虛報開支的賬目，令那幾位官員當(dāng)場冷汗直流。

玄宗聽罷，龍顏大悅，當(dāng)眾夸贊道：“國忠真乃朕之桑弘羊！”

那一刻，我看得分明，玄宗對楊國忠的倚重，更多是源于他這種“言利之能”，能夠?qū)崒?shí)在在地為皇帝解決財政難題。

這與貴妃娘娘的枕邊風(fēng)，其實(shí)關(guān)系不大。純粹是玄宗晚年好大喜功，急于斂財?shù)恼涡枨螅瑸闂顕疫@樣的人，提供了平步青云的階梯。

然而，這份權(quán)勢，卻成了楊氏一門貪婪的溫床。

一日午后，虢國夫人等幾位貴妃的姐妹入宮探望。

她們一來，梨園的清靜便被打破了。她們談?wù)摰?，無非是新得了哪里的封地，誰又送來了西域的珠寶，哪家的公子哥為了見她們一面而一擲千金。

她們的言語中，是那種毫不掩飾的張揚(yáng)與傲慢。

楊玉環(huán)坐在她們中間，只是靜靜地聽著，臉上帶著一絲疏離的微笑。她終于忍不住，輕聲勸道：“姐姐們，如今我們楊家已是皇恩浩蕩，行事務(wù)必收斂一些，莫要給陛下和朝廷添麻煩。”

虢國夫人聽了，竟掩嘴笑了起來，那笑聲有些刺耳：“我的好妹妹，你真是空有貴妃之名，不懂這富貴之樂。我們?nèi)缃竦娘L(fēng)光，不都是仰仗著你？我們越是風(fēng)光，才越能顯出陛下的恩寵啊?！?/p>

楊玉環(huán)的臉色微微一白，不再言語。

我看到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輕輕顫抖。

她內(nèi)心的痛苦在于，她無法與這個已經(jīng)瘋狂的家族切割，而家族的每一筆所作所為，最終都會化為一筆筆沉重的債務(wù)，記在她的名下。

不久后，發(fā)生了一件事，更讓我確信了貴妃娘娘的本心。

那天，楊國忠私下入宮求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我一人在遠(yuǎn)處侍奉。

他希望貴妃能在玄宗面前，為他的一項(xiàng)有爭議的官員任命說幾句好話。

我以為貴妃娘娘會順?biāo)浦?，畢竟是自己的親兄長。沒想到，她聽完后，臉色立刻冷了下來。

“兄長之能，陛下自有公斷。后宮不議前朝事，這是自太宗皇帝時就定下的規(guī)矩，也是我的本分?！彼脑捳Z清晰而堅定，不帶一絲回旋的余地。

楊國忠碰了一鼻子灰，悻悻而去。

這一幕，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

我愈發(fā)清楚地認(rèn)識到，這位貴妃娘娘，她本人有著清晰的政治邊界感。

只可惜，她的地位，早已被她的家族，以及那個需要她作為寵愛象征的皇帝，無限地透支了。

她就像一尊被供奉在神壇上的華美偶像，人人都來向她祈求利益，卻無人問她，是否愿意承擔(dān)這一切。

03

天寶十二年，長安的冬天格外寒冷。

但大明宮內(nèi)，卻因?yàn)橐粋€人的到來，而顯得異?！盁崃摇薄?/p>

這個人，就是范陽節(jié)度使，安祿山。

他入京朝圣的那天，宮中設(shè)下了盛大的宴席。

安祿山身軀肥碩，走起路來，身上的肥肉都在顫抖。但他卻異常靈活，當(dāng)著文武百官的面，跳起了一曲剛勁有力的胡旋舞。

他那龐大的身軀在殿中急速旋轉(zhuǎn)，竟是虎虎生風(fēng)，引得玄宗皇帝撫掌大笑，連連稱奇。

舞畢，他跪倒在玄宗和楊貴妃面前，厚著臉皮，口稱貴妃為“母后”，言辭無比諂媚。

他說自己在范陽，日夜思念圣上與母后，恨不能身有雙翼，飛回長安侍奉。

我侍立在貴妃身后，清楚地看到，安祿山在磕頭的時候，那雙看似憨厚的眼睛里，飛快地閃過一絲轉(zhuǎn)瞬即逝的精明與野心。那眼神，像極了草原上窺伺獵物的餓狼。

貴妃娘娘顯然也感受到了什么。在之后的幾次接觸中，她都顯得有些冷淡。

一日宴后，她私下里對玄宗說：“三郎，這個安祿山，臣妾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他貌似忠厚，言辭謙卑，可那雙眼睛，卻透著一股鷹視狼顧之相，絕非久居人下之人。陛下應(yīng)當(dāng)多加提防才是。”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貴妃娘娘如此明確地評價一位朝中重臣。

然而，玄宗皇帝卻不以為然。他拍了拍貴妃的手，笑著安慰道：“玉環(huán)你不懂軍國大事。

祿山在邊關(guān)，為朕抵御契丹，勞苦功高，他就是朕的屏障，忠心可鑒。你之所以對他有偏見，想必是國忠在你面前說了他不少壞話吧?！?/p>

玄宗將貴妃的直覺，輕而易舉地歸結(jié)為了楊國忠的挑撥離間。

這讓我心中一沉。皇帝已經(jīng)聽不進(jìn)任何逆耳之言了，尤其是在他自認(rèn)為擅長的馭人之術(shù)上。

事實(shí)也正如玄宗所料，楊國忠與安祿山的矛盾，早已公開化。

朝堂之上，楊國忠以右相的身份，屢次以邊防軍費(fèi)開支巨大、賬目不清為由，詰難安祿山。

而安祿山則表現(xiàn)得十分委屈，他聲稱楊國忠身為宰相，不但不支持邊防將士，反而處處刁難，是意圖削弱大唐的屏障，打壓忠良。

兩人你來我往，唇槍舌劍，朝堂之上烏煙瘴氣。

玄宗非但不能有效調(diào)和，反而似乎很樂于見到二人相互牽制。

在他看來，這或許就是帝王的權(quán)術(shù)，讓兩只猛虎相互撕咬，誰也無法一家獨(dú)大，皇權(quán)才能穩(wěn)固。

他卻不知道，其中一只，是家虎，而另一只，是隨時準(zhǔn)備噬主的野狼。

在這場愈演愈烈的權(quán)力斗爭中，貴妃娘娘無奈地成為了一個符號，一個棋子。

安祿山頻繁地以“拜見母后”為名入宮，實(shí)際上，是想借此向玄宗展示自己與皇室的親密關(guān)系，同時刺探朝中的動向。

他每次來，都會帶來各種新奇的北地玩意兒，逗得宮人們前仰后合，但他那雙眼睛，卻總是在不經(jīng)意間掃視著宮中的布局和守衛(wèi)。

而楊國忠，則針鋒相對。

他以“保護(hù)貴妃娘娘，防止外臣騷擾”為名，在貴妃的寢宮周圍，安插了大量的親信。

名為保護(hù)，實(shí)為監(jiān)視，監(jiān)視安祿山的一舉一動。

楊玉環(huán)被夾在中間，苦不堪言。

她厭惡安祿山的虛偽，也反感楊國忠的算計。

她所居住的宮殿，不再是清靜的梨園，而成了一個沒有硝煙的戰(zhàn)場。

她無力改變這一切，只能更深地退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她花更多的時間在梨園，與樂師和舞伎們待在一起。

那些悠揚(yáng)的樂曲，成了她唯一的慰藉。有時，排練到深夜，她會一個人坐在空曠的舞臺上，抱著琵琶，彈奏一曲無人能懂的憂傷。

我看著她的背影，覺得那樣的孤獨(dú)。她擁有著帝王最極致的寵愛，卻也承受著這份寵愛所帶來的，最沉重的枷鎖。

她就像風(fēng)暴中心那只最美麗的蝴蝶，翅膀上的每一寸光彩，都被人覬覦，被人利用，卻沒有人問她，是否愿意飛進(jìn)這場風(fēng)暴里。

04

天寶十三年，夏。

長安城像一個巨大的蒸籠，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宮里的冰塊用量，也一天比一天多。而比冰塊更金貴的，是即將再次從南國運(yùn)抵的鮮荔枝。

由于這幾年荔枝進(jìn)貢的規(guī)模逐年擴(kuò)大，流程也愈發(fā)繁瑣，高力士將軍心有不放心，便派我出城，前往長安城外的第一大驛站，藍(lán)田驛，去親自核查一遍交接的流程，確保萬無一失。

我領(lǐng)了命令，換上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衫，騎著一匹瘦馬出了城。

驛站里，到處是汗水的酸味和馬糞的氣味。我找到了這里的驛丞，一個皮膚黝黑、滿臉風(fēng)霜的老人。我亮明了宮里的身份，他不敢怠慢，立刻帶我巡查。

驛站里早已做好了準(zhǔn)備，十幾匹最精壯的快馬在馬廄里嚼著上好的草料，馬鞍都已經(jīng)備好。

另一邊的棚子里，堆放著一口口大木箱，里面裝滿了從終南山運(yùn)來的冰塊。

我正是在這里，親眼見到了那位從南方“炎方”，也就是嶺南，一路狂奔而來的信使。

他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的，嘴唇干裂，滿臉塵土，整個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指了指身后馬背上那個用厚重棉布包裹的竹筒。

老驛丞熟練地指揮著手下，將竹筒小心翼翼地取下，放入早已備好的冰塊箱中。然后才有人上前，將那名信使扶去休息。

我與老驛丞攀談起來。他在這里干了一輩子，對這條貢品驛道了如指掌。

他指著遠(yuǎn)方的南方，嘆了口氣說道：“小哥，你是宮里來的，不知道這活計的苦。這貢荔，自古就是從嶺南那邊來的。

路途何止千里，要經(jīng)過幾十個驛站，日夜兼程，換人換馬。

為了保鮮，要用這種特制的毛竹筒，里面塞滿冰塊。即便如此，送到長安，十亭鮮果能有三亭完好，就算是老天爺保佑了。”

他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帶著一絲困惑地對我說：“這活計雖然苦，但也是咱們驛卒的榮耀。只是不知為何，近來長安城里，總有人說，這金貴的果子，是來自蜀中。”

我心里咯噔一下。蜀中？雖然蜀道難，但比起遙遠(yuǎn)的嶺南，路程可是近了不止一半。

帶著這份疑惑，我回到了長安。

過了幾日，我奉命為宮里采買一些用物，去了一趟人聲鼎沸的西市。在一家酒肆里歇腳時，我聽到了鄰桌幾個落魄文人的高談闊論。

其中一個臉頰通紅的文人，正唾沫橫飛地向同伴們炫耀著他聽來的“秘聞”。

“你們聽說了嗎？當(dāng)今貴妃娘娘最愛吃的那個荔枝，是從蜀中來的！那可是天府之國最好的品種！”

另一人接話道：“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這鮮果如何能送到？”

那人得意地壓低了聲音，卻足以讓半個酒肆的人都聽到：“這你們就不知道了！為了保鮮，驛卒們每跑三十里，就殺一匹快馬，用血來溫養(yǎng)荔枝。

你們想想，這一路下來，要累死多少匹馬，流多少血！簡直是聞所未聞的暴政?。　?/p>

“竟有此事？”

“千真萬確！我一個在兵部當(dāng)差的遠(yuǎn)房表兄親口說的！這楊家一門，真是要把大唐的江山都給吃空了！”

周圍的人紛紛附和，言語中充滿了對楊氏一門的憤恨和對皇權(quán)奢靡的控訴。

我坐在角落里，手腳冰涼，如墜冰窟。

我親眼見過運(yùn)送荔枝的艱辛，也清楚地知道，那果子來自比蜀中遙遠(yuǎn)得多的嶺南。

至于那“殺馬溫養(yǎng)”的說法，更是徹頭徹尾的無稽之談，荒謬至極！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會有這樣憑空捏造的謊言？

我端起茶碗，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

05

天寶十三年，秋。

長安城的秋天，天高云淡，金色的陽光灑在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但這輝煌的表象之下，暗流卻愈發(fā)洶涌。

那日，我又受高力士將軍之命，去給一位御史送一份宮中賞賜的秋日新茶。

這位御史姓李名峴，是朝中有名的“清流”，素來與楊國忠不合，幾次在朝堂上公開彈劾楊國忠的黨羽。

高力士派我去，或許也是存了些敲打和安撫的意思。

李御史的府邸，遠(yuǎn)不如楊國相府那般奢華，透著一股文人的清雅。

我在前廳等待管家通報的間隙，信步走到庭院中。一陣風(fēng)過，我隱約聽到，從不遠(yuǎn)處一間半掩著窗戶的書房里，傳來了幾人激烈討論的聲音。

出于宦官的本能，我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悄悄地靠近了那扇窗。

我從窗縫中望進(jìn)去，只見御史李峴正與幾位文人打扮的人，圍著一張寬大的書案，似乎在修改一首詩。

只聽李峴捻著胡須，搖頭晃腦地說道：“‘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此句甚好，意境全出。只是，總覺得意猶未盡，未能刺到其痛處。何不直接點(diǎn)明來處？蜀中路險，崇山峻嶺，更能彰顯其為口腹之欲而勞民傷財之甚！”

旁邊一個看似年輕的文人立刻附和道：“大人所言極是！我等先前也曾商議過。

若如實(shí)說是來自嶺南，路途何止數(shù)千里，尋常百姓皆不信能保鮮送達(dá)，反倒覺得是我等夸大其詞，不夠真實(shí)。

可若是說來自蜀中，路途雖也艱險，卻在常人可想象的范圍之內(nèi)。如此一來，聽來便更為可信，也更能激起天下人的公憤！”

另一人補(bǔ)充道：“正是此理！謊言的要義，不在于全盤捏造，而在于七分真三分假。貴妃愛食荔枝是真，驛馬奔波是真，我等只需將這產(chǎn)地巧妙一換，便能化為一柄刺向楊國忠心窩的利刃！”

“好！”李峴撫掌大笑，“就這么定了！改‘炎方’為‘蜀中’！待此詩傳遍長安，我看他楊國忠還有何面目自稱賢相！”

書房里的幾人，爆發(fā)出一陣心照不宣的笑聲。

而窗外的我，只覺得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我如遭雷擊，呆立當(dāng)場。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將荔枝產(chǎn)地從嶺南“偷換”到蜀中，根本不是一個無心的錯誤，而是一個經(jīng)過精心策劃和反復(fù)推敲的政治陰謀！這是一個為了讓謊言聽起來更“真實(shí)”，為了讓攻擊武器更具殺傷力和傳播力的惡毒策略！

嶺南太遠(yuǎn)，遠(yuǎn)到超出了普通人的認(rèn)知，這反而會削弱故事的沖擊力。

而蜀中，路途同樣艱險，卻又在“可想象”的范圍之內(nèi)，它完美地滿足了所有條件，既能體現(xiàn)皇家的奢靡無度，又能讓普通百姓毫不懷疑地相信并接受這個故事。

我明白了，我終于明白了！我窺見了一個足以顛覆朝堂，甚至足以改寫歷史的可怕秘密。

就在我心神俱駭，準(zhǔn)備悄然后退之時，一陣秋風(fēng)忽然吹過，將書案上的一張廢棄的詩稿吹得飛了起來，輕飄飄地落在了我腳邊的窗臺下。

我心中一動，左右看了看，趁著無人注意，迅速彎腰將那張紙撿起，飛快地藏入了寬大的袖中。我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蹦出來一般。

不多時，管家出來請我進(jìn)去。我強(qiáng)作鎮(zhèn)定，將賞賜的茶葉交給了李峴。

他對我態(tài)度和煦，還賞了我?guī)酌躲y錢。我躬身謝恩，退了出來，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看出破綻。

待我一路疾行，回到宮中自己那間狹小的住處，我才敢將那張詩稿拿出來。

借著昏暗的燭光，我緩緩展開。

只見那是一張上好的宣紙，上面是用行書寫就的詩句。

在“無人知是荔枝來”一句旁，有幾處涂改的痕跡清晰可見。原先的字跡已被劃去，但仔細(xì)辨認(rèn)，依稀能看出是“炎方”、“南海”等字樣。

而在旁邊，用朱筆寫下的批注，更是讓我心驚肉跳。

那一行小字，鐵畫銀鉤，力透紙背：“易‘炎方’為‘蜀中’，可彰其弊，動搖楊氏根基?！?/p>

我手心全是冷汗，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

我不敢想象，當(dāng)這首經(jīng)過精心“修改”的詩傳唱開來，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06

天寶十四年初，長安的冬天還未過去，但一場無形的風(fēng)暴，卻比任何寒流都來得猛烈。

那首經(jīng)過精心設(shè)計的詩，如同長了翅膀，一夜之間飛遍了長安的大街小巷。

它的流傳速度，比八百里加急的驛馬還要快。

教坊里的歌伎用婉轉(zhuǎn)的曲調(diào)傳唱，酒樓里的說書人將其編成了驚心動魄的段子，就連街邊的頑童，都在拍著手念著那句“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謊言在傳播中不斷發(fā)酵，變得愈發(fā)離奇。

最初的版本還只是說荔枝來自蜀中，幾天之后，就變成了貴妃娘娘每日都要食一石的荔枝，為此專門修建了從蜀中到長安的“荔枝道”。

又過了幾天，故事里又增添了無數(shù)細(xì)節(jié)，說運(yùn)送荔枝的驛卒稍有耽擱便被當(dāng)場杖斃，累死的馬匹堆積如山，尸血染紅了蜀道。

這則謊言，像一把無形的利刃，精準(zhǔn)地刺中了百姓心中對權(quán)貴積壓已久的不滿。

一時間，楊氏一門成了眾矢之的，而貴妃娘娘，則被描繪成了一個窮奢極欲，視人命如草芥的妖妃。

御史李峴和他背后的勢力，也終于等到了他們想要的時刻。

早朝之上，李峴手持笏板，慷慨陳詞。

他的奏折里，沒有一個字直接提及貴妃，卻句句不離“蜀道之艱，不應(yīng)用以滿足口腹之欲”。

他引用街頭巷尾的“民謠”為證，痛陳此舉如何勞民傷財，敗壞國政，懇請陛下削減“不急之貢”，以安民心。

他的話音剛落，立刻有數(shù)名官員出列附議，矛頭或明或暗，最終都指向了端坐在相位上的楊國忠，指責(zé)他逢迎上意，蠱惑君王，才導(dǎo)致了這等荒唐之事。

我侍立在殿柱的陰影里，看著這一切，只覺得一陣陣發(fā)冷。

我知道他們在撒謊，我知道真相是什么，可是在這莊嚴(yán)的朝堂之上，真相卻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龍椅上的玄宗皇帝，被這些奏折徹底激怒了。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沿襲了數(shù)百年的皇家舊例，是他給予愛妃的一點(diǎn)小小的樂趣，如今卻被這些朝臣們上綱上線，變成了攻擊他宰相的武器。

他對楊玉環(huán)的愛，以及對楊國忠才能的信任，讓他完全聽不進(jìn)任何批評之言。

他勃然大怒，當(dāng)庭斥責(zé)李峴等人是嫉妒賢能，搬弄是非，并下令將幾位言辭最激烈的官員貶出了京城。

這一舉動，非但沒有平息事態(tài)，反而讓朝堂的裂痕進(jìn)一步擴(kuò)大。

那些自詡清流的官員，更加認(rèn)定了楊氏是禍國殃民的奸佞，而皇帝，則是一個被美色蒙蔽了雙眼的昏君。

那張被我藏在懷里的詩稿，變得越來越燙，仿佛要將我的胸口烙穿。

我夜不能寐，內(nèi)心備受煎熬。

我曾有過一個天真的念頭，想將這證據(jù)呈給高力士將軍。他是宮里最有權(quán)勢，也是最清醒的人。

我尋了個機(jī)會，在高力士將軍身邊侍奉時，旁敲側(cè)擊地提起了外面關(guān)于荔枝的流言。

高力士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他停下腳步，意味深長地對我說：“李子，你要記住。在這宮里，有時候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們需要一個什么樣的‘真相’。”

他緩緩說道：“陛下年事已高，他需要寵愛貴妃，來向天下人，也向他自己證明，他還未老去，他依然是那個可以隨心所欲的盛世天子。

朝臣們需要一個靶子，來攻擊他們看不順眼的權(quán)相。而天下百姓，在苛捐雜稅的重壓下，也需要一個簡單的理由，來解釋他們所承受的苦難?！?/p>

“貴妃娘娘，”他最后說，“她美貌，受寵，又出身于那個權(quán)傾朝野的家族。她就是那個最完美的答案，是所有人需要的那個‘真相’?！?/p>

我愣在原地，如遭當(dāng)頭棒喝。

高力士的話，殘忍，卻也一針見血。我瞬間明白了，在這個巨大的政治旋渦中，我，以及我所知道的那個單薄的真相，都渺小得如同塵埃。

揭露真相又如何？不但救不了貴妃娘娘，反而會將我自己碾得粉身碎骨。我沉默了，將那個秘密，連同那張薄薄的稿紙，一同埋進(jìn)了內(nèi)心最深的地方。

07

天寶十四年冬，范陽的漁陽鼙鼓，終于動地而來。

安祿山以“清君側(cè)，誅國忠”為名，率領(lǐng)十五萬精銳大軍，悍然起兵。消息如同驚雷，傳到長安，整座城市都為之震動。

然而，深宮之內(nèi)的玄宗皇帝，最初卻不愿相信這是真的。

他覺得這一定是楊國忠為了鏟除異己，而夸大其詞的誣陷。

直到河北各郡的告急文書如雪片般飛來，他才從自己的太平夢中驚醒。

此時的楊國忠，也終于展現(xiàn)出了他作為一個權(quán)謀政客，而非一個戰(zhàn)略家的致命缺陷。

他精于算計，善于斂財，卻對真正的軍國大事一竅不通。

面對安祿山的叛軍，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御敵，而是如何借此機(jī)會，鏟除軍中的潛在對手。

他嫉妒威名赫赫的老將哥舒翰，不斷地在玄宗耳邊進(jìn)讒言，說哥舒翰手握重兵，久駐潼關(guān)，恐有異心。

在楊國忠的一再催逼和皇帝的猜忌之下，原本計劃堅守潼關(guān)，以逸待勞的哥舒翰，被迫率領(lǐng)大軍出關(guān)迎戰(zhàn)。

其結(jié)果，是一場災(zāi)難性的慘敗。

唐軍主力在靈寶西原被叛軍伏擊，幾乎全軍覆沒。哥舒翰被俘，潼關(guān)天險失守。長安的門戶，就這樣被徹底打開了。

消息傳來，長安城一片混亂。

曾經(jīng)那個萬國來朝，繁華到極致的盛世帝都，轉(zhuǎn)眼間變成了人間地獄。

王公貴族們倉皇出逃，百姓們四散奔命。

玄宗皇帝在禁軍的簇?fù)硐?，帶著楊貴妃、楊國忠和少數(shù)皇親國戚，在一片倉皇中，向著西邊的蜀地逃亡。曾經(jīng)的九重宮闕，曾經(jīng)的梨園歌舞，都在身后化為了一片煙塵火光。

逃亡的隊伍，狼狽不堪。我跟在隊伍的末尾，看著這一切，只覺得像一場荒誕的噩夢。

而在這一片混亂和絕望之中，貴妃娘娘的表現(xiàn)，卻讓我感到無比的意外。

在我的想象中，這位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女子，此刻應(yīng)該是哭哭啼啼，嬌弱不堪的。

然而，她沒有。她脫下了華麗的宮裝，換上了一身樸素的布衣。在崎嶇的山路上，她沒有抱怨一句，甚至親自照顧著因驚嚇和疲憊而體力不支的玄宗。

她將自己僅有的一點(diǎn)干糧，分給了身邊饑餓的小宮女。她會溫言安慰那些因恐懼而哭泣的小皇子。在宿營的夜晚，她會為玄宗披上外衣，防止他著涼。

我看著她，在顛簸的馬車上，依然保持著鎮(zhèn)定與尊嚴(yán)。她不再是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貴妃，而是一個在巨大災(zāi)難面前，展現(xiàn)出驚人堅韌的女人。

一日黃昏，隊伍在山間休息。我看到她扶著玄宗，眺望著東方。她輕聲對玄宗說：“三郎，你別怕。只要我們還在一起，總有回去的那一天。”

她的聲音里，依然帶著一絲天真的期盼。

她對未來的判斷，天真得令人心碎。她或許至死都不知道，她所堅信的愛情，她所依賴的帝王，在絕對的權(quán)力傾覆面前，是何等地脆弱不堪。

而她自己，早已被命運(yùn)選中，要為這場盛世的崩塌，獻(xiàn)上最后的祭品。

08

天寶十五年六月，倉皇西逃的隊伍，抵達(dá)了馬嵬坡驛。

這里，距離長安不過百里，卻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驛站簡陋，糧草斷絕。跟隨皇帝出逃的禁軍士兵們，在連日的奔波和驚恐之后，早已是人困馬乏，饑腸轆轆。

他們的盔甲上滿是塵土，他們的眼神中充滿著絕望和憤怒。

這股憤怒，像一堆被壓抑了太久的干柴，只需要一顆火星，便能燃起熊熊大火。而這顆火星，很快就出現(xiàn)了。

士兵們的怒火，首先指向了那個他們認(rèn)為導(dǎo)致了這一切的罪魁禍?zhǔn)?，?dāng)朝宰相，楊國忠。

長期以來，他們對楊氏一門的專權(quán)跋扈，對楊國忠的貪腐無能，早已積怨甚深。

如今，國破家亡的切膚之痛，以及眼前的饑餓和對未來的絕望，將這股怨氣徹底點(diǎn)燃了。

恰在此時，幾個吐蕃使者在逃難途中遇到了楊國忠，便上前與他交談了幾句。這本是尋常之事，但在軍心浮動，人人自危的時刻，卻成了一個致命的導(dǎo)火索。

不知是誰在隊伍中高喊了一聲：“楊國忠通敵！他要勾結(jié)吐蕃人出賣我們！”

這句極具煽動性的口號，瞬間引爆了禁軍的嘩變。

士兵們像是瘋了一般，紅著眼睛，揮舞著兵器，一擁而上，將楊國忠團(tuán)團(tuán)圍住。

楊國忠甚至來不及辯解一句，便連同他的兒子楊暄，以及韓國夫人，被憤怒的士兵們亂刀砍死，剁成了肉泥。

這不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誅奸”行動，而是一場由饑餓、疲憊和絕望共同催生的，充滿偶然性的野蠻兵變。

禁軍統(tǒng)帥陳玄禮，眼看著局勢失控，也無力阻止。

當(dāng)楊國忠死后，他才勉強(qiáng)約束住部隊。但他心里清楚，僅僅殺死一個楊國忠，已經(jīng)無法平息士兵們的滔天怒火了。

軍隊需要一個更重磅的情緒宣泄口，需要一個能為這場“盛世危局”負(fù)總責(zé)的，更具象征性的人物。

還有誰比楊貴妃更合適呢？多年來，那個關(guān)于“蜀中荔枝”的謊言，連同無數(shù)被編造出來的香艷故事，早已將她塑造成了萬惡之源，是迷惑君王，禍亂朝綱的狐媚妖女。

于是，士兵們在短暫的平靜之后，又開始鼓噪起來，喊聲震天。

“妖妃不除，國難未已！”

“誅殺楊貴妃！誅殺楊貴妃！”

喊聲如同浪潮，一波高過一波，包圍了玄宗皇帝所在的驛站正堂。

陳玄禮面色凝重地走了進(jìn)來，跪倒在玄宗面前，叩首說道：“國忠謀反，已被誅殺。然貴妃在側(cè)，軍心不穩(wěn)，請陛下割愛，以安社稷?！?/p>

玄宗聞言，如遭五雷轟頂。他悲痛欲絕，老淚縱橫，指著陳玄禮，顫抖著說：“貴妃深居宮中，與國忠謀反何干？朕絕不答應(yīng)！”

然而，門外，是六軍不發(fā)，是兵戈環(huán)伺的肅殺之氣。玄宗明白，如果他再不答應(yīng)，憤怒的士兵們下一步，就會將屠刀揮向他自己。

這是一個帝王，一生中最屈辱，最無力的時刻。他所擁有的一切，他的江山，他的權(quán)威，他的愛情，在失控的暴力面前，都變得一文不值。他必須做出選擇，在愛人和自己的性命之間。

而這個選擇，其實(shí)并沒有懸念。

09

馬嵬坡驛站的后院，有一間簡陋的小佛堂。這里，成了貴妃娘娘人生的最后一站。

高力士將軍奉了皇帝的密令，緩緩走進(jìn)了佛堂。我端著一壺清水，跟在他的身后，手抖得不成樣子。

佛堂內(nèi)，陳設(shè)簡單，只有一尊落滿了灰塵的佛像。

楊玉環(huán)就靜靜地跪在佛像前的蒲團(tuán)上，她已經(jīng)換下了一路奔波的布衣，穿上了一件素白的衣裙。

她沒有梳妝，長發(fā)如瀑布般披在身后，臉上也沒有一絲血色，卻依然美得讓人心碎。

她似乎早已預(yù)料到了自己的結(jié)局。

看到高力士進(jìn)來，她沒有哭鬧，也沒有求饒，只是平靜地轉(zhuǎn)過身，那雙曾經(jīng)明媚如秋水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她輕聲問道：“是陛下的意思，還是六軍的意思？”

高力士這個在宮中見慣了生死的老人，此刻也忍不住垂下淚來。

他哽咽著回答：“陛下不能沒有宗廟，六軍將士也不能沒有性命。娘娘，請您為了大局，全了君臣的體面吧。”

楊玉環(huán)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穩(wěn)住了。

她沉默了片刻，才又開口：“我想再見三郎一面?！?/p>

高力士搖了搖頭，艱難地說道：“六軍就在外面，若是見了，恐怕會更加激怒他們?！?/p>

這便是拒絕了。

連最后的訣別，都不被允許。

楊玉環(huán)的眼中，終于閃過一絲徹底的絕望。

她緩緩地從自己的衣袖中，解下了一枚她常年佩戴的精致香囊，香囊里，是她親手調(diào)制的香料。

她將香囊遞到我的面前，輕聲對我說：“李子，勞煩你，將這個轉(zhuǎn)交給三郎。告訴他，玉環(huán)不恨他。只是，這曲《霓裳羽衣》，怕是再也無人能為他舞了?！?/p>

我顫抖著雙手接過那枚還帶著她體溫的香囊，淚水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我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高力士不忍再看，退出了佛堂。

我也被他拉了出來，關(guān)上了那扇薄薄的木門。

我們在門外靜靜地等待著。我聽不到里面有任何掙扎或哭喊的聲音，只有死一般的寂靜。過了一會兒，連那寂靜都消失了。

高力士推開門，我從他身后望進(jìn)去。只見那三尺白綾，懸于房梁之上，那個風(fēng)華絕代的女子，如同一只折斷了翅膀的白色蝴蝶，靜靜地懸在半空之中。

香魂一縷，就此消散。

貴妃死后，六軍的怨氣終于平息。

他們驗(yàn)明正身，重新整隊出發(fā)。玄宗皇帝如同一個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在禁軍的“護(hù)衛(wèi)”下，繼續(xù)向西行去。

我將那枚香囊，交到了玄宗的手中。他緊緊地將香囊攥在手心，仿佛要將它嵌入自己的血肉里。他一夜之間，須發(fā)全白。

那一刻，我心中無比清晰地明白了一個道理。

楊貴妃之死，與她究竟是誰，究竟做過什么，其實(shí)毫無關(guān)系。她只是在錯誤的時間，站在了錯誤的位置上，成為了平息一場巨大災(zāi)難的，最廉價，也最有效的祭品。

她的罪名，早已在“蜀中荔枝”的流言傳遍長安時，就已經(jīng)被定下了。

10

光陰荏苒，數(shù)年光景，如白駒過隙。

大唐的江山，在經(jīng)歷了那場慘烈的戰(zhàn)亂之后，終于勉強(qiáng)恢復(fù)了平靜。

玄宗皇帝早已成了太上皇，被迎回長安，居住在冷清的興慶宮中。

而我，李子，也從一個懵懂的小宦官，熬成了一個見慣了宮中風(fēng)雨的中年內(nèi)侍，繼續(xù)侍奉在這位垂暮的太上皇身邊。

晚年的李隆基，終日抱著那個早已沒有了香氣的香囊，一個人坐在殿中發(fā)呆。

他時而清醒，時而糊涂，口中常常念叨的，不是失去的江山社稷，而是那句“鈴兒、雨兒，碎了我的心肝”。

他的記憶，永遠(yuǎn)地停留在了那個逃亡蜀地的雨夜。

一日，我奉命去國史館辦些事情。

路過一間偏殿時，我看到幾位新任的史官，正在整理天寶年間的遺事。

他們面前堆滿了各種文書和檔案，正聚在一起，商討著如何為那段歷史下定論。

我停下腳步，從門外靜靜地聽著。

只聽一位年長的史官說道：“安史之亂，國之大殤。其根源，皆因玄宗晚年怠政，惑于美色，致使朝綱混亂，奸佞當(dāng)?shù)??！?/p>

另一位年輕史官附和道：“正是。尤其那楊氏一門，貴妃恃寵而驕，國忠專權(quán)誤國，方給了安祿山可乘之機(jī)。史書之上，當(dāng)以‘女色誤國’為鑒，警示后人?！?/p>

我聽到這里，心中一陣刺痛。我看到，在他們攤開的一卷文稿上，赫然引用了那首“一騎紅塵妃子笑”的詩。

而在詩句的旁邊，還有用工整的小楷寫下的注釋，言之鑿鑿地考證說，當(dāng)年貴妃所食的荔枝，正是來自千里之外的蜀中，此事已是鐵證如山。

那首詩，那則謊言，如今，竟成了無可辯駁的“詩史”。

我的手，下意識地伸入懷中，摸到了那張我珍藏多年，早已泛黃脆弱的詩稿。那上面涂改的痕跡，那句“動搖楊氏根基”的批注，依然清晰。

我有那么一瞬間的沖動，想沖進(jìn)去，將這證據(jù)摔在他們面前，告訴他們真相是什么！告訴他們，這一切，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政治構(gòu)陷！

但是，我的腳，卻像生了根一樣，一步也邁不出去。

我回頭，望向興慶宮深處，那個沉浸在無盡悲傷中無法自拔的老人。我又想起了戰(zhàn)亂中流離失-所的百姓，想起了長安城劫后余生的殘破景象。我忽然明白了。

一個新的朝廷，需要為舊時代的錯誤，找到一個清晰明了的責(zé)任人。而一個已經(jīng)死去的，美麗的女人，是再好不過的選擇了。沒有人需要復(fù)雜的真相，他們只需要一個簡單的答案，一個可以讓他們心安理得地去憎恨，去唾罵的對象。

我的沖動，如同被一盆冰水澆滅，只剩下無盡的悲涼。

又一個深秋的雨夜，興慶宮中傳來了太上皇病逝的消息。他走的時候，手里還緊緊攥著那個香囊。

處理完喪儀之后，我一個人，獨(dú)自走到了宮中那座早已荒廢的梨園。

舞臺上積滿了落葉，物是人非。我仿佛又看到了許多年前，那個穿著素雅舞衣的女子，在花叢中，在陽光下，為了一段音律而歡欣，為了一支舞步而凝神。

她笑得那么天真，對宮墻之外的世界，一無所知。

我從懷中，取出了那張詩稿，連同這些年，我用零碎時間默默記下的，關(guān)于荔枝的真相，關(guān)于馬嵬坡兵變見聞的筆記，一同放入了身邊的銅火盆中。

火苗升起，吞噬了那些泛黃的紙張。墨跡在火焰中扭曲，最終化為灰燼。

火光映在我的臉上，我喃喃自語：“娘娘，這世間的真與假，又有誰說得清呢？就讓那曲《霓裳羽衣》，只在懂的人心里，悄悄地響著吧……”

故事，就這樣結(jié)束了。而青史之上，那個關(guān)于“紅顏禍水”的故事，才剛剛開始，并會流傳千年，無人質(zhì)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