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單戀是苦咖啡，不咀嚼就只覺其苦。

金庸小說里，有兩個苦咖啡般的女孩子，時時叫我想起。

2

一個是《倚天屠龍記》里的郭襄。

那樣一個冰雪聰明，蘭心蕙質(zhì)的女孩子，世間那么多俊美英武的男子等著她，只用她輕輕伸出纖纖素手，便可輕易得到他們的愛。她卻沒有，他們在她眼中竟是恍若無物。她有她的執(zhí)。一輩子也擺脫不了的執(zhí)。

那個執(zhí)，就是楊過。

林燕妮說，一見楊過誤終身。

確實。

楊過應該是很多女孩子的理想吧？灑脫，慷慨，勇毅，多情而專情，一腔熱血，萬般溫柔，是水與火，花與刀的完美糅合。郭襄初見楊過時，才十六歲，正是情竇初開的妙齡。而楊過正值盛年，是一個男人的燦金年華。他又是楊過，所有漫過的歲月，只有把他雕刻得更加滄桑迷人，魅力不盡。

郭襄在楊過揭開面具的剎那，她的心就歸屬于他了，一輩子也無法收回。

只是，楊過的心早給了小龍女。

一個人的心，是大的，也小得可怕。大到可以裝載整個天下，滿天的日月和星辰；小到只能容得一個人，多一點，都是超荷。楊過和郭襄在風陵渡相遇之前，他和小龍女已同生共死，閱盡江湖榮枯，看透世道人心，兩人都在彼此心底生了唯一的根。郭襄的出現(xiàn)，誓難扭轉(zhuǎn)這樣堅牢死硬的事實。她也沒想著要扭轉(zhuǎn)。甚至沒想著要告訴他，她對他的一片清澈澄明的癡。

然而從此，她再也不會對別的男子動心了。

他點住了她的穴，她一生都要在那個渡口佇立，無論春花秋月，無論冰雪覆蓋。

郭襄是真的這樣佇立了一生。

她并非不知道那個叫張君寶的男子對她有意。

她并非不知道那個叫何足道的男子于她有情。

那又如何？

她的心是那樣不起漣漪，那樣只為一人黯然又欣歡。

她也做不得自己的主。

她見過了世間最好的男子，其他男子就不必來到她生命里了。

也來不到。

郭襄去尋找過楊過和小龍女的蹤跡，卻毫無結(jié)果。

小龍女若是普通女子，也便罷了，那樣，郭襄也許會勇敢地走上前，告訴楊過她掖藏在心間的眷慕。

楊過若是個小人，是個懦夫，也就好了，郭襄早忘了他，不，根本就不可能記得他。

就都不會有這樣的難言之苦衷。

偏偏都不是。

在郭襄心里，楊過是絕世英雄，而小龍女是唯一匹配得上這位絕世英雄的風華紅顏。

郭襄只是這兩個人的崇拜者，不過，她最崇拜的是楊過。

還有什么法子，心給了別人，又無法收回？

就只有讓無盡的惆悵把自己包圍。

郭襄不戀紅塵了，終歸峨嵋。

成了峨嵋派開山宗師。

成了貌似心空若谷的道者。

但是，她瞞得了世人，卻瞞不了自己，她忘不了他，忘不了。

她的弟子，她給她取名“風陵”。

這是她一生心系楊過的一個隱約的銘證。

愛，就是這樣一往而深，深到深淵里去，不能自拔，也不愿自拔，在那不能不愿的自拔里自苦著，也自悅著。

畢竟，單戀，也是戀，也往往是最精純無染的戀。

郭襄的無憾，正因了她無法消弭的遺憾。

3

還有一個，是《飛狐外傳》里的程靈素。

整本書，就記住了這個女孩子，這個在文字的描述中并不美麗的女孩子。

她本是個配角，結(jié)果，袁紫衣反倒黯然失色了，即便在胡斐心中，袁紫衣是那樣光華奪目，不可逼視。

可我只看見了程靈素，只看見了這個女孩子鋪展在心底的一片癡。

她是真愛胡斐這個男子。

愛到悄無聲息地藏住自己的愛。

愛到一路無怨無悔的地跟隨，如果是漫長的一生，那便是一生的跟隨，只要他愿意。

愛到為他死去。

就像胡斐的母親為他的父親胡一刀死去。

一個人可以為另一個人去死，是愛的極致了。

程靈素自己也不知道是何時就對胡斐動了心的。

只能說是一開始，一開始，從他來到藥王谷，她就被他牽走了魂魄。

她也知道，他不喜歡她。

他喜歡的是那個紫衣姑娘，心心念念地喜歡著，甚至向她傾訴著他對那姑娘的喜歡和失落。

知道又何用？

她的心是袒露在愛情砧板上的魚肉，但憑上蒼的定奪了。

即便她是毒手藥王的親傳弟子，藥術(shù)絕世，又靈竅玉心，也無法解除自己給自己包裹著的煩惱。

愛了，就是愛了。

不是說不愛就可以不愛的。

她只是羨慕袁紫衣，并是不嫉妒。

她從未有過要從袁紫衣那里奪走胡斐的念頭，她甚至一直在成全，因為成全可以讓她愛的男子快樂。

她可能恨的只是，她為什么不是袁紫衣，為什么她沒有出現(xiàn)得早一些，為什么不能夠更多更好地成全他。

只要他好，她有什么不好的，她有什么不可以呢？

所以，在那個夜晚，胡斐被江湖至毒“七心海棠”所惑，性命垂危之時，她才那樣自然而決絕地選擇了以死易生。

她啄出了浸在他身上的毒血，換回他可以繼續(xù)明亮的生命。

她卻死去了，死在永恒的黑暗中。

但也許她在臨死前的那一刻是看見了光的吧，她畢竟在她有生之年向她所愛之人訴說了她對他的愛。

他在這時也沒有說愛她，她也不怨他。

都是自己選的，怨什么呢？

他是這樣不會說謊的人呀，她喜歡他，還不是就喜歡他的這份坦蕩豪闊？

她到底是傷心的，她還是沒有被他所愛。

這不能不說是她的遺憾。

是真的遺憾。

但他還活著，是因了她的生命，他才活著的。

僅僅是因為這一點，那些遺憾又算得了什么呢？

這是她的愛的樣貌，不華美，卻足夠投入。

夠了。

她死在他懷里，也是她想要的生命的收束吧？

夜晚真的徹底暗下去了，淹沒了一切。

她痛苦過，也難掩地快樂過，雖然這些總是只她自己知道。

獨角戲，也是戲呀，勝似一輩子都在臺下看別人演繹。

4

這兩杯苦咖啡，是苦了點，只是當慢慢明白苦也是一種難得的滋味時，就也不厭棄那苦了。

這世間多的是一杯杯的苦咖啡，多的是一段段苦咖啡般的愛的獨自狂奔，那又如何，獨自狂奔也勝過緩緩而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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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風，民國文藝公眾號專欄作者，每一篇在本號獨家首發(fā)的文章，均系專為本號創(chuàng)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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