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上，陳德帶著15歲的大兒子陳祿兒出門，說要給他重新找個雇主。

路上，陳德在一家酒鋪要了半碗紹興黃酒，喝完，不過癮，再要了半碗木瓜酒，又喝完。隨后領著兒子來到東華門——紫禁城東門。

似乎并未受到阻攔，他們輕輕松松進了皇家禁地。

陳德熟門熟路，混在人群中，繞到了神武門——紫禁城北門內。他拉著兒子躲到一處建筑后面，說：“我馬上就要死了，你不要來認尸！”

陳祿兒驚呆了，惶恐地問為什么。

父親陳德說，不要問了，一會兒你就看見了。

隔了沒多久，陳祿兒望見一頂黃轎子抬了進來，父親突然往前沖，手里拿著刀。

陳祿兒不知道父親的刀從哪來的，更不知道轎子里坐的是誰。

▲帝國時代，紫禁城真的戒備森嚴嗎？圖源/攝圖網(wǎng)

皇帝遇刺

嘉慶八年（1803年）閏二月二十日，嘉慶皇帝從圓明園返回紫禁城。

在神武門外換了轎子，即將進入順貞門（御花園北門）時，一條大漢突然竄出，手持尖刃，直奔嘉慶的轎子。

守衛(wèi)神武門、順貞門之間的上百名侍衛(wèi)，一個個嚇得呆若木雞，毫無反應。

只有御前大臣綿恩、固倫額駙拉旺多爾濟、乾清門侍衛(wèi)丹巴多爾濟、御前侍衛(wèi)扎克塔爾等六人挺身而出，圍住刺客。

此時，嘉慶已進入順貞門內。在轎子里，他看不到外面發(fā)生什么事，但聽得到嘈雜的搏斗聲。

嘉慶差遣了一個太監(jiān)，重新走到順貞門外，去看看怎么回事兒。

刺客應該很強悍，以一敵六，憑一把隨身小刀，竟然刺破了綿恩的褂袖，還在丹巴多爾濟的身上扎了三刀。最后寡不敵眾，力氣用盡才被拿住了。

陳祿兒被人擁擠，摔倒在地，爬了起來，趁亂跑回住處。回去看到弟弟陳對兒在門前玩耍，就說：“別玩了，父親出事了。”

歷史舊案

紫禁城是帝后妃嬪的生活重地，也是帝國中央機構所在地。盡管每天出入紫禁城的，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工匠廚役，人員繁雜，但按理說，事關帝國的核心，禁衛(wèi)應該是十分森嚴才對。

事實上，也是如此。

明清兩代權力核心使用紫禁城，將近500年，把皇帝暴露在刺客的眼皮底下，使其幾欲謀刺成功，這是頭一遭。

此前，發(fā)生過兩次突發(fā)事件，但謀刺對象、事件性質都不及這次嚴重。

萬歷四十三年（1615年），一個叫張差的人，手持木棒闖入太子朱常洛的居所——慈慶宮，并打傷了守門太監(jiān)。史上稱為“梃擊案”。

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有個僧人手持腰刀，只身闖入東華門。值班護軍數(shù)十人，竟被僧人的氣勢鎮(zhèn)住，任其一路前行。直到協(xié)和門，幾個護軍才把僧人擒住。

驚魂甫定的嘉慶，肯定會想起這兩起歷史舊案。

▲陳德行刺嘉慶示意圖。

行刺的人

刺客陳德落網(wǎng)后，嘉慶親自指示軍機大臣會同刑部介入嚴審。

當天，就把陳德的個人歷史和社會關系摸得七七八八了。

陳德，47歲，北京人。其父母為鑲黃旗人松年的家奴。陳德自幼與父母隨主人一家遷往山東，成年后，基本上也是在富貴人家當差為生。

父母死后，陳德于乾隆末年帶著老婆孩子回到北京，投靠親戚，輾轉在五戶人家當差為奴。

干得最久的一戶人家是在孟明家。陳德在孟家做廚子，做了五年。不幸，其妻突然病死，留下年逾八十的癱瘓岳母以及兩個未成年的兒子。

日子艱難，陳德開始縱酒，在院子里歌唱哭笑。孟家擔心陳德酒后鬧事，索性把他辭掉了。

一家人生活沒了著落�；钪瑢τ谥心昴凶雨惖聛碚f，除了痛苦，還是痛苦。

但對于行刺皇帝的動機，陳德的供詞讓審訊大臣和嘉慶都感到不合情理。

刺客供述

陳德堅持供稱，行刺皇帝，系他一人所為。

為什么要行刺皇帝？

回答說，因生活走投無路，一家老少無可依靠，實在情急，要求死路。但轉念一想，自尋短見，無人知道，豈不枉自死了？

想死，又想死得“轟轟烈烈”，引起社會轟動，陳德一下子就想到了皇帝。

但他辯解，他只是要“驚駕”，并無謀刺皇帝的意思。

他說，他當天看到皇帝的轎子，手持身佩小刀往前跑，原想犯了驚駕的罪，皇帝一定會當場下令，叫侍衛(wèi)大臣們把他亂刀剁死，好讓他圖個爽快，也死個明白。僅此而已。

嘉慶對陳德的供詞表示嚴重懷疑。于是，下令加派滿漢大學士、六部尚書會審。

經(jīng)過再次會審，陳德的供詞仍與“昨日無異”。

▲行刺案發(fā)生在紫禁城順貞門前。圖源/攝圖網(wǎng)

逼供

然而，一個社會的閑雜人等，怎么會對宮禁之內的路線如此熟悉，并自由出入呢？

在連日審訊陳德的同時，他的社會關系，包括雇傭過他的人，認識他的人，以及他的親人，一切與他哪怕稍微有點交集的人，最少都被審問過一遍。

在提審內務府包衣達常索和太監(jiān)楊進喜時，審訊人員找到了答案。

從乾隆六十年到嘉慶二年，陳德曾跟隨達常索在內務府服役，經(jīng)常給誠妃劉佳氏配送鍋碗瓢盆、日常生活物件，因而得以出入宮禁，熟悉各門路線以及皇帝的護衛(wèi)情況。這為陳德后來入宮行刺準備了條件。

案發(fā)后第四天，嘉慶又下令加派九卿科道會同審理。

此前經(jīng)過輪番審訊，刑部官員還輪班“徹夜熬審”，上了一切刑訊逼供的手段，陳德就是嘴硬，仍然咬定“實在無人主使，實在供不出來”。

嘉慶不相信，一定要揪出幕后主使。所以兩次加派部門、官員會審。

陳德始終供稱，我就是要求死，所以被抓時逢人亂砍，并無別的意思。

最終，經(jīng)受不住刑訊逼供，陳德又說，早在五六年前，他就做過自己身穿蟒袍的夢，為此他專門求過幾次簽，都說自己有富貴命，所以這幾年經(jīng)常胡思亂想。

這些供詞表明，陳德已經(jīng)神思恍惚，人不正常了。

如何定性？

刑訊逼供至此，陳德從一個無端報復社會的底層人，變成了蓄謀已久想做皇帝的野心家。

這幾天內，嘉慶也一直在衡量，怎樣為這起引起轟動的行刺未遂案定性，才能取得最好的社會效果。

嘉慶最想知道的是，陳德行刺的背后，有沒有指使者或者秘密社會組織。也就是說，嘉慶朝初期的兩件大事，究竟與此案有沒有瓜葛？

一是嘉慶親政后，迅速扳倒了在乾隆朝權傾朝野的和珅。和珅黨羽眾多，據(jù)稱嘉慶賜死和珅后，多次險遭暗算。陳德案發(fā)生前，社會上已有和珅黨羽謀害皇帝的傳言。那么，陳德是否也是他們派來的殺手呢？

二是從嘉慶初年起，清廷幾乎動用了全國所能動用的兵力強勢鎮(zhèn)壓白蓮教起義。陳德案發(fā)生時，白蓮教起義基本上被打得七零八落了。陳德行刺，是不是白蓮教余黨的報復呢？

但不管如何用刑，陳德都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嘉慶認為，再審下去已經(jīng)沒有意義，反而會引起朝廷內外的猜疑、攻擊，使得人心惶惶。

閏二月二十四日，陳德案發(fā)生后第五天。嘉慶最終頒發(fā)諭旨，停止刑訊陳德。

▲嘉慶皇帝是一個悲催的皇帝。

緊急叫停

用不到五天的時間，就結束了一樁謀刺皇帝案的審訊偵查，表面看來，嘉慶未免太過草率了，但實際上，他已經(jīng)過了深思熟慮。

嘉慶帝在諭旨里說，陳德一案，諸大臣盡心盡力，窮究其主使、同謀及黨羽，忠君為國，必應如此。但朕即位八年以來，仁政雖不多，卻也從不妄行殺戮，朝野上下，都是朕的臣工及兄弟子侄，不忍心無端猜忌任何一人。

他給此案最終定性是，陳德行兇，有如狂犬傷人、鴟梟食母，不一定必有主使或同謀。

如果一味用刑逼供，陳德真的像瘋狗一樣隨便說出幾個人的名字，到底要不要追查下去呢？嘉慶說，真是這樣的話，恐怕追究也不是，不追究也不是。

趕緊結束陳德案，讓官員們尤其是此前被網(wǎng)開一面、不予追究的和珅余黨們放心，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實際上，在嘉慶頒發(fā)這道諭旨之前，他已經(jīng)接到密報，有人投了匿名信，舉報筆帖式興德保父子曾與陳德有密切往來，現(xiàn)在尚有陳德的同黨在外勾結行事。

嘉慶密令帝國官員兩頭追查，一邊查興德保父子是否與陳德案有牽連，另一邊查匿名信是誰寫的。

追查結果是，一個叫兆昌的人，因為與興德保父子有私怨，挾仇誣陷。

陰險的兆昌未能得逞，自己反被處死。但人性的險惡，由此可見一斑。

紫禁城安保

而嘉慶最糾結的，其實還是紫禁城的護衛(wèi)松懈問題。

陳德案發(fā)生時，在場100多名侍衛(wèi)人員，竟然只有綿恩等六人奮力救駕，其余人員呆若木雞，就像看戲的。

疲憊松懈，無責任心，無警戒意識，宮禁之內，皇帝身邊的人，竟然頑劣至此！嘉慶感到十分后怕。

事發(fā)當天，他頒發(fā)諭旨，對綿恩等護駕有功的六人分別進行了獎賞。同時，以門禁廢弛為由，對護軍統(tǒng)領副都統(tǒng)、護軍章京等一批人進行了降罰。

隨后，他多次提及禁衛(wèi)問題，并指出那些無動于衷的侍衛(wèi)，實際上是沒心沒肺。

他在諭旨中說得很尖刻：“綿恩、拉旺多爾濟等六人受恩固厚，然百余袖手旁觀之人，竟無一受恩厚者乎？綿恩系朕之侄，拉旺多爾濟系朕之額駙，固應休戚相關，朕懷深慰；然百余袖手旁觀者，豈無朕之至親，豈非世受國恩之臣仆乎？見此等事，尚如此漠不關心，安望其平日盡心國事耶？”

他最后說：“朕之所深懼者，在此而不在彼�！�

意思是，讓他最感害怕的，根本不是陳德案背后有無主使或同謀，而是松懈的禁衛(wèi)、漠不關心皇帝安危的侍衛(wèi)。這些才是陳德真正的“同謀”。

▲陳德案十年后，林清（如圖）領導的天理教教徒打進了紫禁城。

王朝沒落的表征

依照法律，陳德最后被凌遲處死。他的兩個兒子一并絞決。其岳母年已八十，免議。

陳德案，從事發(fā)到終結，不過五六天時間。

嘉慶本想以快刀斬亂麻，消弭這一惡性個案的影響，但各種傳言以及后續(xù)事件，讓他的這一意愿屢屢落空。

傳統(tǒng)中國，一直就有陰謀論生長的肥沃土壤。陳德案，恰好提供了一顆種子。

人們始終不相信一個尋死的人會想到去行刺皇帝，也不相信一個社會底層人這么容易就持刀站到了皇帝面前，更不相信一個打雜的廚子以一敵六竟然還沒讓大內侍衛(wèi)占到太多的便宜。

于是，陳德在民間傳說里，變成了武藝高強的刺客，勇猛逾常，能夠橫掃地上短柱，一腳掃去，十二根柱子都拔起。他的口氣也變得更大，面對王公大臣的審訊，他曾說，我的事如果成功了，你們現(xiàn)在坐的地方，就是我坐的。

嘉慶真是倒了血霉。陳德案發(fā)十年后，嘉慶十八年（1813年），林清領導的天理教教徒竟然攻入了紫禁城。

這些松散的天理教徒雖然最終落敗，但紫禁城的神話再次被打破。

于是，人們又想起了陳德，附會說他是天理教徒，編排他當年的行刺，正是天理教的謀劃。

總之，陳德成為了民間反抗皇權的一個象征性人物，一個不怕死的英雄。

反倒是嘉慶最在意的那些東西，無論怎么申飭，怎么三令五申都管不好。

紫禁城的門禁松懈問題，看來也是帝國走向沒落的一個表征。

陳德案發(fā)生四十多年后，咸豐年間，京城里一個賣饅頭的小販，偶然在路上撿到一塊出入紫禁城用的腰牌。憑著這塊腰牌，小販把饅頭賣到皇宮里。兩年多后，才被發(fā)現(xiàn)。

那時，大清帝國已經(jīng)日薄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