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11月，在美國沒完沒了的愛潑斯坦案，引發(fā)了新的沖擊波，襲向大西洋的彼岸，英國。

弗吉尼亞·朱弗雷，非營利組織“受害者拒絕沉默”的創(chuàng)辦者，長期指控愛潑斯坦在自己17歲時強迫給英國王子安德魯提供性服務的活動家，在今年4月自殺。在時隔大半年后，她留下的回憶錄《Nobody’s Girl》，在10月底正式出版。

在書中，朱弗雷就安德魯王子涉嫌性侵提供了更多細節(jié)。

一周后，英國王室宣布，剝奪國王查爾斯弟弟安德魯?shù)摹巴踝印鳖^銜，并且把他逐出屬于王室產(chǎn)業(yè)的“皇家小屋”。從此，英國媒體在報道安德魯?shù)臅r候，不需要再加上“王子”的字樣，而是直呼其為安德魯·蒙巴頓·溫莎。

安德魯/圖源：新華社

而重新成為平民的安德魯，極有可能隨著愛潑斯坦案的引燃，面臨被美國司法當局傳召并引渡受審的可能性。

在歷史上，英國王室極少除掉成員們的頭銜。根據(jù)歷史慣例，在戰(zhàn)亂時期作出通敵行為或者出現(xiàn)明顯叛國行為的王室成員，才會落得如此下場。

這次，朱弗雷的回憶錄，猶如英國王宮上空釋放重磅炸彈，炸掉了安德魯顯貴的一切特權。

這背后，是英國乃至整個西方的洶涌民意。

性格傲慢又對頭銜極其重視的安德魯，過去已經(jīng)得罪不少人。愛潑斯坦案在西方繼續(xù)燃燒下去的當下，安德魯被踢出來，剛好吸引了看客們的目光。

從王子被貶為草民，安德魯是精英圈子祭旗以平息民憤的犧牲品，但他不冤。

落魄王子眾人踩

如果在往常，安德魯一進房間，在場的人都要站起來，稱他一聲“殿下”。

誰給他開門慢了點，迎來的就是王子劈頭而來的辱罵：“蠢貨”“低能兒”“死胖子”。

進入古稀之年的王子，床上還擺滿各種毛娃娃。他每天入睡前都要檢查仆人們是否按照要求擺好，要是位置錯了，就會大發(fā)雷霆。

被摘掉“王子”頭銜后，安德魯也許會發(fā)現(xiàn)，過去對自己唯唯諾諾的“下人”們，開始不斷向媒體抖自己的不堪往事。曾經(jīng)在白金漢宮擔任王室成員安全工作的Paul Page，在事發(fā)后對《60分鐘時事雜志》節(jié)目訴說大量安德魯私底下舉止粗魯傲慢的往事。

安德魯/圖源：新華社

從美國到英國，再到澳大利亞，從安德魯?shù)那懊貢角笆虖?，再到傳記作者，曾幾何時的“身邊人”，在這個星期都幾乎忙著排隊向各類電視節(jié)目輪流說安德魯?shù)牟皇恰＿@些節(jié)目加起來的時長，可以有七八個小時了。

這可跟安德魯過去作為“王子”的風光儀態(tài)有著天壤之別。作為英國君主的第八順位繼承人，英國已故女王伊麗莎白二世的二王子，安德魯曾幾何時是200多個慈善組織的“庇護人”，也被英國政府任命為“國際貿(mào)易和投資特別代表”。從女王生日閱兵到出席外賓接待國宴，他的胸口總是掛著大小各色勛章，鋒芒一度蓋過親哥哥查爾斯。

看過奈飛《王冠》劇集的觀眾們也許還記得，在母親英女王的眼里，相比起害羞又內(nèi)向的王儲查爾斯，性格開朗而且笑起來露出整齊白牙的二王子安德魯，才是真正的“愛兒”。畢竟，安德魯加入了海軍，在馬島戰(zhàn)爭時期還在戰(zhàn)場上開過直升機。

《王冠 第六季》劇照

在以參與實戰(zhàn)立下戰(zhàn)功為標桿之一的王室傳統(tǒng)里，安德魯早年的“成績單”，絕對碾壓查爾斯。在那個年代，美國正好上演湯姆·克魯斯主演的《壯志凌云》，而英國人則以外貌神似克魯斯的安德魯為傲。況且，美國那些空軍英雄是活在電影里，而英國人自己的《壯志凌云》則是活在現(xiàn)實中。

安德魯被曝跟愛潑斯坦“惡魔島”扯上關系的時間點，是在2011年前后。也是在那個時候，安德魯?shù)墓娦蜗蠹鞭D直下。但那時候好歹還有英女王在世，作為溺愛的母親，英女王多次自己出錢出力給“愛兒”應付媒體和司法界的圍攻。

如今，白金漢宮的主人可是那個昔日一直嫉恨自己的親哥哥。隨著愛潑斯坦事件繼續(xù)醞釀，失去母親護蔭的安德魯，從早年英式《壯志凌云》男主角，慢慢蛻變成為了十惡不赦的性侵嫌疑犯，露出了陰暗的真面目。

至此，安德魯已經(jīng)成為被親哥哥踢出宮門，投喂狼群，滿足輿論爽感的那塊肥肉。

王室趕緊割席

“盡管他（安德魯）繼續(xù)否認針對他的指控，這些譴責仍被認為是必要的。陛下希望表明，他們的心思和最深切的同情始終與所有形式虐待行為的受害者和幸存者同在，并將永遠如此。”

這是剝奪安德魯“王子”頭銜后，王室發(fā)出的聲明。這份聲明，算是英國王室擺出了跟安德魯割席的中立姿態(tài)。美國司法機構再怎么處置安德魯，英國王室估計也不會干預了。

查爾斯二世這種割席之態(tài)，與其說是發(fā)泄對弟弟早年的不滿，還不如說懼怕當下洶涌的民意。在英國國內(nèi)，王室形象在英女王去世后聲望日漸下降。根據(jù)YouGov在2023年做的民調，在英國的“Z世代”中，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受訪者認為應該保留君主制。要是繼續(xù)保留安德魯這個包袱，英國王室的公眾形象恐怕將繼續(xù)沉淪。

同樣是YouGov機構在11月1日所作的民調顯示，有79%的英國受訪民眾支持國王查爾斯把安德魯貶為平民的決定。而且，有幾乎六成的受訪者表示，這個處置來得太慢了。1997年經(jīng)歷過戴安娜車禍事件輿論風波的查爾斯，不是不明白英國公眾和狗仔隊們對王室產(chǎn)生的壓力。

但壓力同樣來自英國最親密的盟友——美國。在美國國會，讓安德魯引渡受審的呼聲開始出現(xiàn)，英國國會議員和一些內(nèi)閣大臣也開始呼應。伊利諾伊州眾議員拉賈·克里希納穆爾蒂在國會外發(fā)表演說，對安德魯隔空喊話：“坦白交代，主動到美國國會作證，不必等待傳票，向我們作證并告訴你所知道的一切?！?/p>

扯下精英的偽裝

“我曾是個討好者，即便取悅他人要付出沉重代價。十年來，男人們總用虛假的‘愛’為他們的虐待披上外衣。愛潑斯坦和麥克斯韋深諳如何利用我這根扭曲的軟肋?！?/p>

在《Nobody’s Girl》中寫下如此絕望句子的朱弗雷，已經(jīng)離開人世七個多月。

如今，在電視媒體上聲淚俱下的朱弗雷弟弟，跟富豪們?yōu)樗麨楹翢o后果的狀態(tài)，形成了強烈的反差。這種反差引起的巨大民憤，讓西方無數(shù)普通人深深共情。

畢竟，隨著愛潑斯坦案件涉及的文件繼續(xù)公布，公眾發(fā)現(xiàn)了這樣一個扭曲而赤裸的現(xiàn)實：窮人女子被當作物品，被虐玩戲弄，富人們發(fā)泄完欲望后，把她們當垃圾扔掉。而這些富豪，往往跟安德魯一樣，名下有數(shù)百個公益慈善項目，一開口就是“道義”“責任”，表面上還都是各行各業(yè)的精英佼佼者。

安德魯（左）、朱弗雷（中）與麥克斯韋

但這些道貌岸然、身價過億的富豪們，私底下是怎樣的？朱費雷的回憶錄可見一斑：在2001年“惡魔島”的游艇會上，她被愛潑斯坦和其女友麥克斯韋剝光扔進泳池，被安德魯選中推揉著進臥室，被散發(fā)奇怪體臭而且多汗的王子侵犯半小時。這是朱弗雷第一次接觸頂著“王子”頭銜的安德魯?shù)幕貞洝?/p>

面對這群結成網(wǎng)絡的富豪寡頭們，毫無家庭背景的朱弗雷，幾乎沒有任何可信度。直到作為受害者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她才換回公眾對這件事的關注。而司法公義的真正到來，那些躲在暗角里的加害者什么時候被徹底清算，似乎依然遙遙無期。在全球化語境下產(chǎn)生巨大的貧富懸殊狀態(tài)，疊加通縮和物價上漲壓力，讓大眾心中的這種反差感更加顯得焦灼。

素來高調又沒有判斷力的安德魯，成為了富豪們可以被犧牲的對象。畢竟，正是在2019年那次自曝其短的BBC專訪，安德魯對著記者公然撒謊，譬如說自己從來不流汗，終于成為了第一個在愛潑斯坦事件中“扛不住”露餡的名人。本來找不到頭緒的記者們，終于在安德魯身上找到了可以繼續(xù)深挖的內(nèi)幕。

安德魯接受BBC《新聞之夜》訪談

針對安德魯鋪天蓋地的新聞報道，也許正中那些希望轉移注意力的人的目標。畢竟安德魯一個人“下地獄”，吸收大部分民憤，總比自己被曝光要好。但人們普遍相信，愛潑斯坦清單中的一個個名人，肯定遠不止這樣一個被除掉王子頭銜的“落魄平民”。

王子被貶，故事遠沒有結束。

作者 |遠游

編輯 |阿樹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