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沉默的榮耀》讓人意難平。
作為首部聚焦新中國成立前后臺灣隱蔽戰(zhàn)線斗爭的重大主題電視劇，該劇人物基本都是真人真名。這一基于真實歷史的劇目，讓更多人了解到，70多年前當國人擁抱新中國時，在中國臺灣島內(nèi)、福建、浙江舟山等地仍有大批隱蔽戰(zhàn)線的斗士，為祖國統(tǒng)一慷慨赴死。
該劇由福建省廣播電視局申報立項，國家安全部國安影視中心、中共福建省委宣傳部、中共江西省委宣傳部、福建省廣播電視局、江西省廣播電視局等聯(lián)合攝制。吳石、朱楓、陳寶倉、聶曦等烈士的真實潛伏的事跡首次進入公共視野：1949年8月原本準備迎接解放的吳石，突然被任命為國民政府參謀次長，毅然前往臺灣，繼續(xù)向中共華東局提供重要情報。赴臺前，他將298箱絕密檔案留給了解放軍。他們雖九死而猶未悔。
原本打算從香港回上海的中共紅色女特工朱楓，得知吳石的交通員犧牲后，以探親名義赴臺，作為吳石的聯(lián)絡員，與吳石、陳寶倉、聶曦等人組成“東海小組”，為祖國大陸傳遞出《臺灣戰(zhàn)區(qū)戰(zhàn)略防御圖》等多份絕密軍事情報，對中共具有極大的價值。
然而，一張危險的通行證，一個寫在鈔票上的電話號碼，一個“唯一走完長征的臺灣人”卻成了被捕后變節(jié)的叛徒——蔡孝乾，讓中共在臺灣的隱蔽戰(zhàn)線全線崩潰……
蔡孝乾的叛變讓我想到在中共黨史上另一個最危險的叛徒：顧順章。這個先為中共核心人物、中共中央候補委員、中央特科負責人、高級特工，后在武漢被捕叛變，成為中共歷史上最具有殺傷力的叛徒，對中共白區(qū)工作造成了極大危害。國共幾十年的恩怨十分鮮明地體現(xiàn)在他身上。
顧順章叛變時，幸虧有“龍?zhí)度堋敝坏腻X壯飛潛伏在國民黨中統(tǒng)，及時傳遞情報挽救了部分組織。而蔡孝乾叛變時，已無人能力挽狂瀾。這兩起叛變事件也凸顯了隱蔽戰(zhàn)線的關(guān)鍵隱患：過于依賴堅定的信仰和精神的力量，而忽視制度監(jiān)督，無異于自毀長城。
吳石有句名言“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但他原本是可以有去有回的。核心人員的變節(jié)，往往成為整個網(wǎng)絡的致命弱點。
在《沉默的榮耀》最后一集中，吳石與朱楓在法庭上見面，吳石告訴朱楓：舟山解放了。
朱楓由衷地笑了。這份沉默的榮耀，珍貴無比。
舟山解放，東海情報小組功不可沒。
老鄭（蔡孝乾）被捕后，吳石讓朱楓趕緊離開臺灣。給她安排了通行證和離島的軍機。朱楓順利抵達舟山，但天氣惡劣，國軍管控甚嚴，沒有船敢出海。好不容易找到船，就看到船老大被捕……
舟山的解放可謂一言難盡。1949年5月6日，蔣介石悄然登上停泊在復興島上的江靜號輪船。5月7日凌晨6點，天將亮未亮時，江靜號拔錨離岸，駛往浙江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這是蔣介石與大上海的生離死別。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國民黨軍殘部約6萬人陸續(xù)退守東南門戶舟山群島。蔣介石企圖利用舟山群島、金門、臺灣互為犄角的地理優(yōu)勢先穩(wěn)住陣腳，伺機反撲。此時的舟山，是他夢想反攻跳板和前沿陣地。
舟山戰(zhàn)役從1949年8月開始到1950年7月，歷時近一年。其間圍繞舟山的明戰(zhàn)暗戰(zhàn)從未停息。登步島之戰(zhàn)，我軍付出傷亡1400余人的代價，也讓我軍開始重新評估解放舟山本島的難度。
當時舟山的國軍兵力一時高達12萬，這也是吳石必須搞到舟山布防情報的原因所在。1950年4月，粟裕進一步研究了定海作戰(zhàn)方案，他打算把舟山戰(zhàn)役作為解放臺灣的預演。1950年5月中旬，蔣介石權(quán)衡再三，棄守舟山，撤往臺灣。
毛主席在電賀舟山解放的電文中指出：這個勝利，打破了臺灣殘匪利用舟山群島為根據(jù)地對華東進行封鎖轟炸騷擾的計劃，進一步創(chuàng)造了解放臺灣的條件。
1955年2月13日，浙江臺州的大陳島解放，作為國民黨殘部盤亙的地盤，大陳島是中國大陸最后一個被解放的地方，東南沿海國民黨軍全部潰敗。
1950年3月1日晚，吳石在家中被捕。在獄中，他遭受種種酷刑，左眼被以極其殘暴的方式弄失明。
蔣介石曾派遣毛人鳳勸降，說主動認罪就可以請求特赦，但始終未果。毛人鳳無奈嘆息：“吳石的意志比鋼鐵還硬?！?/strong>
1950年6月10日下午4點30分，吳石、朱楓、陳寶倉、聶曦四人在臺北馬場町刑場被執(zhí)行槍決。
| 吳石烈士、朱楓烈士、陳寶倉烈士、聶曦烈士就義前畫面
1950年，吳石將軍英勇就義的消息很快傳到大陸。1950年6月12日新華社上海分社發(fā)行的《參考材料》以《偽高級官員數(shù)名遭殺害》為題刊登了有關(guān)電訊：
【臺灣電臺十一日廣播】
臺北訊：前參謀次長吳石、前第四兵站總監(jiān)陳寶倉、前陸軍上校聶曦及
“匪政工干部”“
女匪干
”朱
諶之等已觸犯懲治叛變條例，經(jīng)高等軍法會審訊終結(jié)，依法判處死刑
，亦
經(jīng)最高當局核準，已于
10日下午四時將四犯
提訊
宣判，隨即綁赴刑場執(zhí)行槍決。
考慮到秘密工作的特殊性，中央有關(guān)方面指定何康將噩耗面告了吳石將軍在大陸的兒子吳韶成，并告之公開紀念是不相宜的。
吳石將軍在大陸的兒女吳韶成、吳蘭成先后畢業(yè)于南京大學、上海第一醫(yī)學院，并分別于1965年、1953年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走上了父親所向往、所引導的未竟之路。
吳石將軍夫人王碧奎女士在將軍就義一個多月后走出國民黨保密局的大牢，并帶出丈夫的遺書。獄中九個多月的惡劣環(huán)境讓她患上了嚴重的關(guān)節(jié)炎，從此終生未能治愈。
吳石在遺書中寫道：“余年廿九，方與碧奎結(jié)婚，壯年氣盛，家中稍不當意，便辭色俱厲。然余心地溫厚，待碧奎亦克盡夫道。碧奎既能忍受余之憤怒無怨色，待余亦親切。卅年夫婦，極見和睦。此次累及碧奎，無辜亦陷縲紲，余誠有負渠矣?！?/p>
王碧奎死刑案的轉(zhuǎn)機是時任臺灣省主席陳誠的手下留情。陳誠和吳石是保定軍校的同窗，亦是北伐戰(zhàn)爭時一起面對槍林彈雨的生死戰(zhàn)友，私交甚篤。盡管政治立場對立，那份生死兄弟情始終深藏。陳誠在王碧奎的案卷上寫了“暫緩”。蔣介石最終默許。
陳誠的青田故居和朱楓的鎮(zhèn)海故居我前幾年都去過，感受以后再書。
｜1949年10月25日，朱楓赴臺前一個月從香港寄回的照片
最早替吳石將軍收尸的是他的在臺族人吳蔭先。
面對殘酷的白色恐怖，許多親屬都不敢認領尸體，熱心好義的吳蔭先不顧受牽連的危險，攜吳石將軍的在臺子女到臺“軍法局”領取遺骨。在居無定所的情況下，吳蔭先暫時將遺骨安放在臺北郊外的寺廟中。這一放，就是30多年。直至1990年，吳石烈士的骨灰盒才由在臺灣的親屬從臺灣千里迢迢帶回祖國大陸，交到留在大陸的吳家長子吳韶成手中。
大陸最早見諸對吳石將軍的文字緬懷，出自魯迅先生的好友、日本紅色記者鹿地亙之口，離吳石就義不到12天的記載。
“北京解放后不久，當時還是蔣偽政府國防部局長的吳石曾到過東京，并來看我了！我們一道喝了酒，談了不少話。我問道
‘你對國民政府的看法如何？’他斬釘截鐵地回答了一句，‘毫無希望?！矣謫柫艘痪洌骸阋詾槭〉脑蚝卧冢俊卮鹫f：‘他們太不認識人民了?！?/blockquote>緊接著取回骨灰的是陳寶倉的家人。
陳寶倉就義后，當時陳寶倉在香港的家人悲痛欲絕。其遺體的尋找和火化是艱巨的工程，陳妻師文通通過在臺灣的基督教教友根據(jù)陳將軍的衣服和舊傷的特征終于找到遺體并加以火化。陳寶倉女兒在臺灣上學時的同窗好友殷曉霞毅然承擔轉(zhuǎn)運骨灰的拜托。
1950年7月，殷曉霞乘船直奔香港，因為沒有弄到入港證，而港方又查驗甚嚴，情急之下她扔掉所有行李，只將骨灰盒包好牢牢綁在身上，乘著夜色跳入茫茫大海，冒險偷渡登岸。當師文通拿到丈夫的骨灰時，里面還是潮的。
1951年，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主席李濟深以書面證明：陳寶倉系到臺灣從事祖國統(tǒng)一事業(yè)而犧牲。國家主席毛澤東授予陳寶倉革命烈士稱號。
1950年6月10日臺北馬場町刑場，陳寶倉將軍英勇就義1950年，是臺灣隱蔽戰(zhàn)線紅色特工最黑暗的歲月，共有1100多人被臺灣當局公審殺害于馬場町。
其中1915年出生于臺灣屏東的中共基隆市工委書記鐘浩東在日據(jù)時代從事反抗日本的運動，抗戰(zhàn)時轉(zhuǎn)赴大陸參與國民黨的對日抗戰(zhàn)，后因?qū)顸h失望加入共產(chǎn)黨。1946年回到光復不久的臺灣從事地下工作。
被捕后，“臺灣當局”顧慮他岳父蔣渭水在臺灣民間的聲望，只輕判鐘浩東“感訓”三年，但他的手下多人已被國民黨殺害，他不屑于獨活，不愿接受“感訓”，曾以絕食的方式拒絕接受思想改造，最終從容就義。
馬場町是一九五〇年代白色恐怖時期槍決政治犯的刑場。位于中國臺灣臺北市萬華區(qū)。原址是日據(jù)時期的馬場町，那一帶有臺北練兵場兼臺北南機場。
1998年臺北啟動設立白色恐怖紀念公園計劃，2000年8月落成并由時任臺北市長馬英九定名。
馬場町紀念公園核心標志為刑場遺留的土丘，由歷年處決積血掩埋形成。還有一塊石碑，上面鐫刻著：
20世紀50年代為追求社會正義及政治改革之熱血志士，在戒嚴時期被逮捕，并馬場町土丘一帶槍決死亡。現(xiàn)為追思死者并紀念這歷史事件，特為保存馬場町土丘，追悼千萬個臺灣犧牲的英魂，并供后來者瞻仰并憑吊2011年秋，臺北市政府重修馬場町紀念公園。他們也試圖在歷史解釋權(quán)的爭奪中占據(jù)一席之地，重塑歷史話語權(quán)。
在馬場町的烈士們，既有中共地下黨員，也有為本土權(quán)益而勇敢抗爭的本地反抗者。他們的革命初心，從日據(jù)時期未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時就已開始。他們是人民英雄，永垂不朽的。
淼淼海峽，浩浩長天，1994年，吳石將軍的遺骨終于安放在北京——他為之獻出生命的新中國的心臟。
No.6594 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章｜作者何菲簡介：專欄作家，中國作協(xié)會員，上海市作協(xié)會員，上海市知聯(lián)會會員，上海市網(wǎng)絡代表人士服務團成員，國家二級音樂編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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