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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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古代的文獻里藏著這樣一段盛唐宮廷的生活碎片，讀來就像一把鑰匙一樣，能打開盛世背后的裂縫。

五代王仁裕在《開元天寶遺事》里寫到：“明皇與貴妃每至酒酣，使妃子統(tǒng)宮妓百余人，帝統(tǒng)小中貴百余人，排兩陣于掖庭中，目為風流陣。以霞帔錦被張之為旗幟，攻擊相斗，敗者罰之巨觥以戲笑。”

當我們習慣了用開元盛世萬國來朝定義盛唐時，不妨低頭看看掖庭里的“風流陣”吧，或多或少地折射出了盛唐后期最致命的病灶。今天老達子就來給大家介紹一下這個把盛唐從巔峰跌向谷底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吧～

風流陣里的宮廷軍戲

老達子來給大家還原一下風流陣的宮廷游戲現(xiàn)場吧～

首先是參戰(zhàn)人員

根據(jù)《開元天寶遺事》的明確記載，風流陣的陣容是固定的二元對立：

女方陣營：由楊貴妃親自統(tǒng)領，成員是宮妓百余人。這些不是普通宮女，是宮廷里受過專業(yè)訓練的樂妓、舞女，比如教坊司里的內人，個個穿得花枝招展，擅長歌舞；

男方陣營：由唐玄宗帶隊，成員是小中貴百余人。小中貴就是他身邊的年輕宦官，比如高力士手下的徒弟們，年齡十四五歲，機靈討喜，穿著繡著龍紋的絹衫，比普通宦官更得寵。

換句話說，這是一場“后妃+宮妓”vs“皇帝+宦官”的陣營對抗，百人規(guī)模的模擬戰(zhàn)爭，本質是唐玄宗和楊貴妃之間的情侶游戲。

其次是游戲規(guī)則

風流陣的核心規(guī)則，完全照搬了唐代軍隊的軍陣之法，但把實戰(zhàn)改成了玩鬧：

陣形設置：雙方要在掖庭（宮廷里的空地，比如興慶宮的掖庭）列成標準的軍陣：前面是前鋒，中間是中軍，后面是殿后，連旗幟武器都有。

攻防邏輯：像真正的軍隊一樣進退攻斗，比如女方陣營先沖鋒，男方陣營抵御，誰的陣形先亂（比如有人笑倒、旗幟被扯掉、隊伍散了），誰就算輸；

懲罰機制：輸?shù)囊环揭染搛?，就是能裝兩三斤酒的大杯子，唐玄宗還會故意逗輸?shù)娜耍罕热缒笾』鹿俚哪樥f你這陣跑得比兔子還快，或者跟楊貴妃撒嬌愛妃的人太厲害，朕喝不下這么多。

但所有規(guī)則都是虛的，宮妓們不會真的沖鋒，只是扭著腰往宦官隊里湊。而宦官們也不會真的抵御，反而故意往旁邊躲，甚至撓宮妓的癢癢。所謂攻斗，不過是互相逗樂，比誰更會裝。

最后是實施的細節(jié)

《唐語林》里寫得直白：以霞帔錦衾為甲胄，以鈿釵為戈矛，以脂粉為旗幟，每一樣都把軍陣的嚴肅性撕得粉碎：

甲胄：不是鐵做的盔甲，是宮妓們穿的霞帔（繡著云霞的禮服外搭）和錦衾（錦緞做的華麗衣物），裹在身上閃著光，像戰(zhàn)場上的盔甲，卻比盔甲軟十倍，一扯就散；

戈矛：不是金屬武器，是宮妓們頭上的鈿釵（鑲嵌珍珠寶石的發(fā)釵），拿在手里晃啊晃，別說傷人，連頭發(fā)都挑不起來；

旗幟：不是軍用的戰(zhàn)旗，是用脂粉畫在絹帛上的花旗，胭脂涂的花瓣，白粉勾的輪廓，風一吹就飄起來，像一團會動的云霞。

而游戲流程更像一場宮廷派對：
通常是黃昏時分，唐玄宗和楊貴妃喝得微醺，就會喊人擺陣。宮妓們趕緊把霞帔裹在身上，把鈿釵插在腰間。小宦官們翻出錦衾披在肩上，找宮妓借鈿釵當武器。

等兩隊站定，唐玄宗敲一下玉磬，喊聲沖，游戲就開始了：
宮妓們踩著《霓裳羽衣曲》的節(jié)拍，喊著娘娘威武，往宦官隊里擠。宦官們舉著鈿釵，假裝抵擋，有的故意摔個屁股蹲，有的湊上去撓宮妓的癢癢，惹得宮妓們笑個不停。

才幾分鐘，要么宦官的旗幟被扯掉，要么宮妓的甲胄散了，唐玄宗就會拍著桌子笑：“輸了輸了，罰酒！”

輸?shù)囊环蕉酥搛?，要么皺著眉喝，要么撒嬌讓對方替自己擋。楊貴妃會笑著把唐玄宗的酒倒進自己杯子里，說陛下是九五之尊，哪能喝這么多。

宮妓們會互相推搡，說是他先撓我癢癢的，整個掖庭里都是笑聲、絲竹聲，連路過的宮女都要停下來偷偷看，覺得陛下和娘娘真是恩愛啊。

風流陣有多奢侈？

風流陣里的每一件道具，都是用民脂民膏堆出來的奢侈品。

比如宮妓們穿的霞帔，那可不是普通的絲綢，而是用雙絲織錦繡出來的，上面的云霞圖案要用到盤金繡暈染繡等復雜工藝，一件霞帔需要七八個織工繡半個月。

《舊唐書?楊貴妃傳》里明明白白寫著：“宮中織錦刺繡之工，凡七百人，其雕刻熔造，又數(shù)百人”。這近千名工匠，不是在為國家生產實用物品，而是在為風流陣的游戲裝備賣命。

再比如宮妓頭上的鈿釵，這鑲嵌的珍珠來自南海，寶石來自西域，運輸成本高得嚇人?！顿Y治通鑒》里記錄，開元后期西域珍寶，積于京師，這些珍寶不是用來充實國庫，而是被唐玄宗用來賞賜楊貴妃的宮妓：“每宴賜，動及千匹，金器千兩”。

一枚鈿釵上的珍珠，可能要花掉普通百姓一年的收入，而風流陣里百余名宮妓的鈿釵，足夠讓一個縣城的百姓吃飽飯。

更夸張的是脂粉旗幟，用來畫旗幟的胭脂，是用紅藍花磨成的粉，要從河西走廊運到長安。白粉是用鉛粉做的，需要專門的作坊煉制。

這些粉旗用完一次就扔，因為上面的脂粉會掉，下次玩還要重新畫。而這一次的成本，能買十石米，夠普通家庭吃半年。

風流陣不是特例：盛唐宮廷的娛樂至死

你以為風流陣是唐玄宗的突發(fā)奇想？錯了，這只是他娛樂菜單里的一道小甜點而已。開元后期到天寶年間，宮廷的娛樂已經瘋狂到沒邊了！

1.霓裳羽衣舞：300人的宮廷演唱會

楊貴妃編的《霓裳羽衣舞》，算得上是盛唐的娛樂天花板了。

據(jù)《舊唐書·音樂志》的記載，這曲子是唐玄宗夢游月宮時聽來的，他醒了以后，憑記憶譜了曲，讓楊貴妃編舞。

舞要300個樂工（吹琵琶、彈箜篌、打羯鼓），300個舞者（都是宜春院的宮女，專門學舞蹈的）。舞者穿的羽衣，是用羽毛和薄絲綢做的，轉起來像仙霧，頭上戴的步搖（插著珍珠的發(fā)飾），走路時會叮當響。

有次唐玄宗在勤政樓表演《霓裳羽衣舞》，長安百姓擠得水泄不通，連城墻都爬滿了人?！短普Z林·卷七》記：“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意思是說觀眾多如山，連天地都跟著舞蹈動搖）。

可誰知道，這場演唱會的成本，夠蓋10座寺廟呢？

2.華清池：每年一次的奢華度假

從開元二十八年（740年）開始，唐玄宗每年十月都要帶楊貴妃去華清池避寒，這哪里是度假啊，簡直就是炫富啊！

每次去華清池，楊貴妃的三個姐姐（韓國夫人、虢國夫人、秦國夫人）、哥哥楊國忠，還有親戚們都要跟著，每家的車馬隊穿同一種顏色的衣服：韓國夫人穿紅，虢國夫人穿紫，秦國夫人穿綠，五家合起來像萬花齊放，把山谷都染成了錦繡色。

路上的排場更嚇人，要動用5000個民夫抬車轎（皇帝的車是玉輅，用玉裝飾，重1噸），帶1000箱行李，里面有楊貴妃的衣服（光石榴裙就有20件）、化妝品（西域進貢的口脂面藥）、食物（嶺南的荔枝，要快馬加鞭運過來，一騎紅塵妃子笑不是詩，是真事）。

華清池的溫泉里，要放西域進貢的沉香龍腦香，水是溫湯（人工加熱的），連擦身子的布都是蜀錦。楊貴妃泡溫泉時，唐玄宗會讓樂工在邊上彈《霓裳羽衣曲》，自己捧著酒說：玉環(huán)，這湯比宮里的好喝吧？楊貴妃笑著說：陛下說好喝，就是好喝。

3.斗雞坊：比風流陣更瘋狂的寵物游戲

唐玄宗還有個特殊愛好——斗雞。

《東城老父傳》（唐代陳鴻寫的筆記）里說，他專門在宮廷里建了斗雞坊，養(yǎng)了1000只斗雞，任命13歲的賈昌當坊主（人稱神雞童）。

賈昌有多厲害？他能令雞相斗，無不勝者，讓斗雞打架，從沒輸過。他給斗雞訓練：早上讓雞走圈（鍛煉體力），中午喂粟米（上等小米）和牛肉（當時牛肉很貴，普通百姓吃不起），晚上給雞按摩（用手揉雞的翅膀）。

唐玄宗特別寵賈昌，賜給他金帛無數(shù)，連王公大臣都要巴結他。時人語曰：“生兒不用識文字，斗雞走馬勝讀書。”（當時的人說，生兒子不用讀書，會斗雞騎馬比什么都強）。

有次賈昌的斗雞贏了，唐玄宗賞了他一輛金鞍寶馬，賈昌騎著馬在長安街上跑，百姓都圍過來看，比見了宰相還熱鬧。

唐明皇的晚年生活，實在是讓人羨慕啊～

老達子說

唐鄭綮《開天傳信記》里有個細節(jié)，讀來讓人毛骨悚然：“祿山將反，上猶與貴妃擊球、舞象于華清池。”

隨后，安祿山在范陽（今北京）發(fā)布討楊國忠檄，率十五萬大軍南下。僅僅過了個月，洛陽就淪陷了。次年六月，長安失守。唐玄宗帶著楊貴妃逃到馬嵬坡，風流陣里的霞帔鈿釵脂粉旗幟，全被扔在華清宮的廢墟里，被叛軍踩成了爛布。

就像《舊唐書?玄宗本紀》里的最后評語：“玄宗在位歲久，漸肆奢欲，怠于政事，釁起幽陵，身播蠻夷“。所有的身播蠻夷，都是漸肆奢欲的結果；所有的釁起幽陵，都是怠于政事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