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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八月十五（外一篇）

陜西｜高安俠

主編點評

wyqk2016

知名作家高安俠的散文《八月十五》，以生動細膩的筆觸，描繪了特殊年代里一堂難忘的中秋課。通過"我"和小玲因上課說話被胡老師罰站的經(jīng)歷，展現(xiàn)了三種教育方式的鮮明對比：李老師的"排比說教"、體罰教師的"馬棒教育"，以及胡老師冷峻的"罰站懲戒"。作者巧妙地將個人記憶與時代背景交織，課文中"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的誦讀聲與蒸月餅的香氣形成強烈反差，既諷刺了形式化的教育，又透露出對傳統(tǒng)節(jié)日的溫情回憶。最動人的是罰站時目睹的"古銅色月亮"，這個意象既承載著嫦娥奔月的童年幻想，又暗示著被時代陰影籠罩的純真。文章以幽默的筆調(diào)寫沉重主題，讓讀者在會心一笑中感受到那個特殊年代的荒誕與溫情。

八月十五

這天，胡老師一手一個，揪著領子把我和小玲從課堂上拎了出去，也許因為我們上課嘁嘁喳喳說小話，也許我們偷著吃蠶豆，咯嘣咯嘣的聲音被他聽見了，也許什么也不為，單純看我倆不順眼。我們就乖乖地站在毒辣辣的大太陽下。

罰站，是他常用的懲戒手段。

老師們的教育方法不一樣，有的喜歡講道理，以理服人，比如算術課李老師，特別擅長柔聲細語諄諄教導：“你想想，這樣做對得起你的爸爸嗎？對得起你的媽媽嗎？對得起你吃的飯嗎？對得起你穿的衣服嗎……”一連串排比句簡直沒完沒了，無限循環(huán)，讓人恨不得往耳朵里塞個木橛子。而有的老師信奉三句好話不如一馬棒，能動手絕不動口，一把按住調(diào)皮學生，拳頭在屁股上雨點似的狠揍。疼痛最能讓人長記性，我深有體會，只要一次就夠了。

但是，從來沒有哪個家長來找老師的麻煩，相反，家長見了老師都會誠心誠意地安頓一句：“我那娃娃調(diào)皮，不好好學習你就打！”弄得老師們覺得要是沒有打誰家的娃娃，就說明不關心似的。

可胡老師是北京知青，生性冷峻且與眾不同，既不春風化雨，也不棍棒加身，他只用一個辦法，攆出去罰站。

教室里，胡老師領著同學們一遍又一遍地念著課文：“千萬不要忘記階級和階級斗爭?！睍暚槵?，聲振屋瓦，嚇得麻雀也不敢停在教室屋檐下。課文是啥意思誰也不懂，老師也不講，我們只要會認字寫字就行。

我偷看一眼小玲，她氣定神閑，站得筆直，加上濃眉大眼，一頭短發(fā)，簡直是課本里走出來的劉胡蘭，不過臉上油光光的，太陽把腦油都給曬出來了。

下了課，各班同學都跑過來圍觀，在眾目睽睽之下我感到很害羞，恨不得找個老鼠窟窿鉆進去，女孩子當眾罰站是很丟人的，我更擔心鄰居家的張芳會告訴我媽媽，這個長舌婦就愛告狀，上周被我和小玲捉住揍了一頓，不知會不會長點記性！

只聽這個說：“哎喲喲，油花子都曬出來啦！”那個說：“腿困不困??？給你們搬個凳子歇一歇？”可是，我們站似一棵松，大氣也不出，這是關鍵時刻，一會兒胡老師出來，看到我們表現(xiàn)很好，也許就會放過一馬?？墒?，他夾著課本徑直走了，根本沒朝我倆掃一眼。

放學了，大家背著書包陸陸續(xù)續(xù)離開學校，只有我倆還站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我猜想胡老師把我們忘了，可是萬一他回來呢？知青們多數(shù)是單身漢，吃罷飯無所事事，到學校里打兵乓球是常有的事。偌大的校園里空空蕩蕩，小麻雀的膽子也大起來了，在不遠處飛上飛下，小爪兒一跳一跳地覓食，好像知道我們罰站，不能把它們怎么樣似的。

我發(fā)現(xiàn)暮色是一層一層降臨的，遠處的祁連山漸漸模糊，最后融進了深遠的天幕，月亮漸漸升起來了，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月亮從地平線升起來的完整過程，它又大又圓，居然是古銅色。上面的桂花樹和仙女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媽媽曾經(jīng)講過的一個故事，名叫嫦娥奔月。

我突然想起來，今天是八月十五，怪不得月亮這么大，這么圓！可是如果胡老師不發(fā)話，我們就吃不到剛蒸出來的月餅了！忽然，肚子里敲起了鼓，舌頭兩邊的腮下腺開始分泌口水。

再等一會兒，月上東山，月餅敬獻過天地之后，小孩子們就等著享口福了。

我敢說無論哪里的月餅也比不上河西走廊的，我們這里的月餅有鍋蓋那么大，十二層薄薄的面餅，代表一年十二個月，面餅又分四色，代表一年四季，翠綠的香豆子是春天，紅曲代表夏天，姜黃不用說是金秋，暗棕色的胡麻油則是冬天寧靜的大地。層層疊疊摞起來的面餅又被包在一張更大的薄餅中，上面疊花點翠，華麗得簡直不像是食物，待上鍋蒸好之后，還未入口，便已聞到撲鼻的香氣，那是來自西域古國的胡麻油入腦入心的異香。

我們饑腸轆轆，百無聊賴，時間一分一秒分外緩慢，忽然，遠遠地傳來一陣呼喊，銀色的月光下，一個人奔跑過來，張芳一邊大喘氣，一邊說：“你們家的月餅蒸好了，你媽喊你回家哩！”

夜班飯

什么飯最好吃？當然是夜班飯。長大后，偶爾回想起當年的味道，腮下腺還會泛出口水。其實，所謂夜班飯就是隊上的大灶師傅把白天剩下的米飯或者面條回鍋重新翻炒一下，加一點醬油，改頭換面一番，以慰勞那些上夜班的人。

老安是一個退伍軍人，不會做飯，更不會炒菜。因為他腿瘸，做不了其他營生，騎馬不會，開拖拉機也不會，總之，除了當兵，這也不會，那也不會，隊長就讓他在灶房里做飯，也許他認為這是一件簡單的事。

可是，那些上海知青講究口味，對老安的手藝很不滿意，提意見無效之后，就親自到灶房里對他進行現(xiàn)場指導。時間久了，老安自以為摸到了竅門，不論做什么飯，都是多多的擱鹽，多多的擱醬，美其名曰“好廚子一把鹽”。夏天的新鮮蔬菜也會在他手里弄得面目全非。

可這種風格的飯菜居然陶冶了我的味蕾，至今我做飯也是濃油赤醬。有一年去上海出差，同事們個個吃不慣上海菜，抱怨餓了半個月，我卻津津有味，頗為享受，這也許要歸功于大灶師傅老安的熏陶。

大人們白天勞動，夜里要會戰(zhàn)。有一段時間，據(jù)說要打仗了，空氣里彌漫著緊張的氣氛，為了備戰(zhàn)，上級要求挖地下防空洞。于是，吃過晚飯之后，大人們?nèi)ゼ影?，三千畝地的曠野里燈火通明。

與此同時，隊上的大灶房里也是燈火通明，玻璃窗上蒙著霧氣，老安揮舞著鐵锨，站在寬大的鍋臺上，奮力翻炒，不費一點力氣是不行的，那口大鍋的直徑至少兩米，老安師傅汗流浹背。

我和妹妹趴在被窩里，眼巴巴等著大人們回家，等著夜班飯。不知為什么，肚子里仿佛永遠是空的，那特有的，大灶飯的香氣從灶房里飄出來，彌漫在夜氣里，悄悄鉆進家家戶戶，我聳聳鼻子深深一吸，香氣入腦入心，在肺葉里游走，肚子就更餓了。小時候咋那么肯餓呢？爸爸說，我們吃進去鐵疙瘩也能消化掉。

門前的鐵锨當啷一響，大人回家了，接著嘩啦一聲，是釕铞兒的響動，媽媽一回家，屋子里立刻暖意融融，接著她拿著一個塘瓷碗出去了，我們乖乖地等著，不知過了多久，妹妹終于瞌睡了，昏昏然睡過去。

媽媽端回來夜班飯的時候，我已經(jīng)等得不耐煩，上下眼皮快要粘在一起。一只搪瓷大碗出現(xiàn)在眼前，醬色面條和蔬菜攪合在一起，眉毛胡子一把抓，這是老安的代表作。我胡亂扒拉一口，就倒頭睡去。第二天妹妹怪我不叫她，委屈得快要哭了，我得意地呲牙一笑，故意不吭氣，我知道怎么治她，越是守口如瓶，她就越以為我吃到了無上的美味。

很多年過去了，她提起當年的夜班飯還是很遺憾，表示沒吃夠，又說我之所以胖，多半是小時候夜班飯吃多了，真是天大的冤枉！

作家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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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安俠，中國作協(xié)會員，延安市作協(xié)副主席。作品散見于《散文·海外版》《美文》《散文》《讀者》《延河》《飛天》《草原》《石油文學》等。曾獲中華鐵人文學獎、冰心散文獎、絲路散文獎、延安文學獎以及“三秦優(yōu)秀文化女性”“圣地英才”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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