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宇琛

2025年9月7日，寧遠喜案的辯護律師，向法庭呈上了一份被他稱為“核心證據(jù)”的材料。

這份證據(jù)既不是轉賬流水，也不是合同文書。它是一部：

超過200頁的手稿。

該手稿由寧遠喜在羈押期間親筆完成。首頁上寫著書名《明月何曾是兩鄉(xiāng)》。

辯護人認為，這部自傳足以證明他的當事人是一位“積極向上”的企業(yè)家，并據(jù)此請求法庭完整、逐字地進行：

全文朗讀。

審判長對這場文學欣賞會顯然準備不足，建議可以提煉重點，擇要宣讀。這個建議，卻開啟了接下來法庭內漫長而混亂的程序拉鋸。

據(jù)旁聽律師記錄，辯護人堅決不同意節(jié)選。雙方反復理論，互不相讓。

在一次激烈的爭辯中，一位辯護人甚至不知何因突然鼻子出血，匆忙找來紙巾擦拭。

但他的當事人寧遠喜并不體諒，反而大聲說道：

“證據(jù)必須原汁原味，否則就是斷章取義！是無效的！法官跟辯護人吵這么久，他讀也讀完了，這是浪費司法資源！”

最終，在又一次因宣讀方式的爭執(zhí)而導致休庭后，法庭與辯護人達成妥協(xié)。

但在9月7日當天，這個脆弱的妥協(xié)被寧遠喜本人徹底撕毀。

寧遠喜當即舉手，目光銳利地投向自己的律師，大聲斥責：律師在你的威壓下屈服了！虎頭蛇尾了！

為了捍衛(wèi)一部自傳的完整性，被告不惜在法庭之上，公開斥責自己的辯護人。

這驚人的一幕，讓庭審秩序瞬間失控。

據(jù)記錄，審判長在連續(xù)29天的庭審中，第一次敲響了法槌。在連續(xù)敲擊之下，兩名法官輪番大聲訓斥，才勉強將寧遠喜壓制下去。

這并非孤立的爆發(fā)，而是此前數(shù)日庭審邏輯的必然終點。

辯方的舉證早已偏離了傳統(tǒng)法律軌道，轉而駛入了一條由故事與錄音鋪就的崎嶇小路。

他們曾播放過數(shù)段神秘錄音。一段據(jù)稱是溫惠與地方官員的對話，辯方想以此證明存在公權力的干預。

另一段則是溫惠丈夫與前老板葉華能的密談，葉在其中反復勸說對方：

自首退賠。

辯護人稱之為系統(tǒng)性誘供。

然而，這些被寄予厚望的武器，效果卻不盡如人意。

寧遠喜本人在聽完一段錄音后，第一個表示不滿，他認為自己的律師：

質證效果太差。

而另一邊的溫惠陣營，則上演了更具戲劇性的一幕。

當時，溫惠的律師正試圖將另一份證據(jù)呈上法庭，這是一段葉華能的內部講話錄音，錄音長達：

三小時。

但他并未將此作為一份普通的質證材料，而是將其拔高到了一個驚人的思想高度。

他向法庭鄭重表示，自己“昨天晚上再次深入學習了葉主席的這次重要講話”，并大談從中“領會”到的“法治思想、經(jīng)營理念”。

他強烈要求：

完整播放。

理由是，以便于大家深入學習葉主席講話精神。

這番慷慨陳詞，讓他的當事人溫惠坐立難安。她投來了冰冷的目光，問出了那個終極問題：

律師，你不會被收買了吧......

當律師開始“學習”對手的“精神”，當事人開始懷疑律師的忠誠，這場辯護的根基已然動搖。

也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寧遠喜對“完整敘事”的執(zhí)念，才顯得如此關鍵。

他似乎不再相信律師的轉述與辯護，只相信自己親筆寫下的白紙黑字。

當事人與律師之間的信任搖搖欲墜之時，法律辯護本身也開始顯得無力。

辯方耗費了大量時間，試圖論證一筆930萬元的款項，是對一筆3.1億元融資的“必要獎勵”，而非一次簡單的關聯(lián)交易。

他們反復強調商業(yè)邏輯的復雜，卻始終無法正面回答那個最樸素的法律問題：

一場典型的、未經(jīng)披露的自我交易，其合法性根基何在？

當法律的正面戰(zhàn)場久攻不下，敘事便成了唯一的庇護所。

他們不再執(zhí)著于解釋法律，轉而開始講述歷史。

在宣讀《明月何曾是兩鄉(xiāng)》的過程中，辯護人開始講解：

宮里的故事。

據(jù)旁聽律師記錄，寧遠喜將前老板葉華能比作皇帝，將公司比作王朝，現(xiàn)實中的各色人物，則紛紛被按部就班地安上了東宮西宮、太子王爺、皇親國戚的“宮廷”角色。

而寧遠喜本人，則是這個王朝曾經(jīng)的重臣，也是外臣。

錄音，是為了講述一個外臣“被迫害”的故事；而那部200頁的自傳，則是這個故事的最終章。

所以，寧遠喜的憤怒是真實的。他斥責律師虎頭蛇尾，是因為律師沒能理解，這部自傳的重點不在于證據(jù)，而在于完整。

節(jié)選會破壞故事的神圣性，會讓他三十年的奮斗史，淪為幾段需要被審查的辯護材料。

他需要的不是辯護，而是一次告白。他渴望的不是與是否構成犯罪有關的舉證，而是又一段眾人皆錯我獨對的庭審時刻。

這便是整場庭審的核心。

但法庭不提供理解，只提供審視。幾天后的9月11日，那份決定性的審視終于來了。

據(jù)旁聽律師記錄，在當天庭審行將結束時，審判長終于問出了那個盤旋在所有人內心的問題。她望向寧遠喜發(fā)問：

你寫的這些手書材料，不是你直接參與的行為，但是你寫的好像直接參與，講了好多細節(jié)，這是怎么回事？

這個問題，瞬間切開了整部“史詩”的華麗外衣。

它將一部蕩氣回腸的個人傳記，瞬間打回了：

傳來證據(jù)的原形。

被告試圖將法庭改造為讀者見面會，將法官培養(yǎng)成他的知音。他精心準備了自己的史詩，卻忘了法律只關心：

證據(jù)。

他似乎不明白，一部無論多么真誠的個人傳記，也無法為一個從根源上就已無效的法律行為，提供任何辯護。

李宇琛（立于塵）

寫于2025年9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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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庭審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