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昌余紀(jì)之記事

——文 · 余江廷

外公鄧希圭仙逝前三天，枯槁的手死死攥住了我的腕子。窗外巴山冷雨淅瀝，屋內(nèi)藥氣彌漫如霧。他灰敗的臉上忽然泛起奇異光澤，渾濁眼珠直勾勾盯向虛空深處，仿佛正與某個(gè)不可見的存在對峙。

“江廷……”他喉頭滾動，聲音嘶啞如裂帛，“你高祖余煥文……同昌余紀(jì)牌匾……”每吐一字都像從肺腑里撕扯出血肉，“那匾……桐油浸透……金字……劉秉璋的官銜……右下角……”他猛地一陣嗆咳，身子劇烈弓起，枯瘦指節(jié)幾乎要掐進(jìn)我皮肉里。

外婆黃氏，這位昔年地主家的小姐，此刻只默默擰干熱毛巾敷上他額頭。她眼神幽深如古井，仿佛外公口中翻騰的并非囈語，而是早已沉入歲月河床的家族秘辛。

“那匾，你高祖煥文公的命根子，”外公喘息稍定，目光渙散地飄向屋頂陳舊的木梁，“光緒十八年……劉總督親筆題贈……四品卿銜……金字煌煌……”他喉間又咯咯作響，枯唇翕動間，竟真有幾星極細(xì)微的金色碎屑隨氣息飄出，如同熔化的金漆濺落塵?！@駭人景象令我不由得后頸汗毛倒豎。

“后來……火……”他全身驟然繃緊，仿佛正被無形的烈焰舔舐，“火！好大的火！你曾祖……沖進(jìn)去……全屋都燒焦了……”他喉頭發(fā)出嗬嗬怪響，雙目圓睜，直指向墻角那排樟木書箱，“……在……在那里頭……”

三日后，外公在連綿冷雨中溘然長逝。靈堂燭火搖曳，外婆默然遞給我一把黃銅鑰匙，冰涼的金屬上刻著模糊的“黃記”字樣——那是她娘家昔日的印記。“去挪開那口描金書箱，”她聲音枯澀，“你外公的魂，一半留在世上，另一半……怕是追隨煥文公了。”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挪開書箱最底層。銅鑰插入鎖孔時(shí)艱澀滯重，鎖芯轉(zhuǎn)動的聲音如同銹蝕的骨節(jié)在呻吟。挪開箱子掀開地板的剎那，一股濃烈得令人窒息的陳年桐油味混著塵土猛然涌出，瞬間填滿鼻腔。層層泛黃的《日記雜錄》、《清史列傳》《竹枝詞·憫荒》、《代知州陳洪緒云屏?xí)罕洝贰ⅰ渡⒐绕返染€裝書本之下，一個(gè)被暗青色油布緊緊包裹的長形物件沉默地蟄伏著。

解開油布結(jié)扣的瞬間，指尖傳來奇異的觸感——布匹深處竟?jié)B出黏膩溫?zé)岬耐┯?，新鮮得如同剛剛榨取！油布滑落，一方巨大的楠木殘匾終于顯露真容?！巴嗉o(jì)”四個(gè)沉金大字依舊驚心動魄，“紀(jì)”字如斷戟斜指蒼穹。上款“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都御史、四川等處地方軍務(wù)兼理糧餉提督軍務(wù) 劉秉璋”的鐵畫銀鉤依然清晰，下款“光緒十八年 季春月 谷旦 特賞四品卿銜 余公煥文 立”的小字字字刺眼。

觸到斑駁牌匾的瞬間，一股滾燙的劇痛猛地刺穿皮肉！眼前猩紅火光轟然炸開：烈焰貪婪吞噬著雕梁畫棟的祖宅，濃煙如黑龍翻滾。一個(gè)年輕的身影——那是我從未謀面的曾祖父！——正逆著奔逃的人潮，發(fā)瘋般撞開烈焰中呻吟的大門。一根燃燒的巨梁帶著死亡呼嘯砸落，他竟以血肉之軀死死頂住，脊背衣衫瞬間焦糊！火星暴雨般濺落，他渾然不覺，赤紅雙目只死死盯著火焰深處那塊巨匾。他嘶吼著，不顧手掌與滾燙匾緣接觸時(shí)發(fā)出的“嗤嗤”灼響，不顧衣襟躥起的火苗，用盡全身力氣拖拽……

幻象散去，我大汗淋漓地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指尖殘留著清晰的灼痛，仿佛剛剛真的探入了那場百年前的煉獄，我這才恍然驚覺——外公臨終前咳出的金色碎屑，那飄散在藥氣中的微塵，正是眼前這匾上被時(shí)光剝落的金漆！

外婆無聲地出現(xiàn)在門口，佝僂的身影被燭光拉得很長?！澳阃夤贻p時(shí)，在禾家鎮(zhèn)黃家私塾開蒙，”她蒼老的聲音像從地底傳來，“教他的先生，正是煥文公的遠(yuǎn)房侄孫……同昌余紀(jì)的舊事，他聽了一輩子，也……夢了一輩子?！彼蓍碌氖州p輕拂過匾額邊緣，動作輕柔如撫過嬰兒的臉頰，“這塊匾，是黃家老太爺，用三畝水田從余家一個(gè)敗落房頭手里換來的……說是鎮(zhèn)宅，實(shí)則……是念著煥文公當(dāng)年在書院的情分。”她眼中泛起渾濁的淚光，“你外公臨了……到底把它等回來了，如果你以后從商，把它重新掛起來吧，這是煥文公的意思?！?/p>

窗外雨聲漸瀝。我將臉深深埋入掌心，陳舊楠木的氣息與濃烈桐油味包裹著我。指尖灼痛已化為一種沉甸甸的溫?zé)?，沿著血脈緩慢回流。這塊匾，不僅是木與漆的結(jié)合，它更是外公耗盡一生守望的執(zhí)念，是外婆深埋心底的無聲見證，更是曾祖以血肉從火中奪回、高祖以清名鑄就的余氏家族精魂的碎片。它不再需要懸掛于高堂明處，歷史的創(chuàng)口與焦黑的烙印，已如最深刻的紋章，攜著光緒年間的桐油香、書院舊影的墨痕、火場焦煙的嗆味，以及外公臨終前飄散的金屑，沉甸甸地壓入我的骨骼深處。

從此行走于世，我肩胛骨下便悄然生出了一截?zé)o形的、帶著焦痕與金漆的楠木脊梁。它支撐著我，也昭示著一條血脈的來路——縱然斷裂、縱然灼傷，那“同昌”的燈焰與“余紀(jì)”的刻痕，已隨這塊匾，在灰燼與遺忘中尋得歸途，于我的血肉里重新點(diǎn)燃，幽幽不滅。

余姓為紀(jì)：以血脈承載家訓(xùn)，代代相續(xù)；

余澤為紀(jì)：留余財(cái)于民，余祿于朝，余福于孫；

余脈為紀(jì)：如書院瑯瑯書聲，不絕于百年時(shí)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