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盧江良與他的三爹、三媽合影

明天是三媽離世十二年的紀(jì)念日（公歷）。時間過得真快，恍然就在轉(zhuǎn)眼間。在這十二年里，我的好幾位長輩相繼去世，大姑（也是舅媽）、父親、小姑、二媽。由于他們的離去，現(xiàn)在逢年過節(jié)回老家，感覺特別冷清，每當(dāng)回想起他們，心頭總會無限落寞和傷感。

在我的長輩中，三媽是較為特殊的一位——我年幼時，我們兩家同在一個屋檐下，相比其他長輩，對她尤為熟悉；更重要的是，在我成年后，赴廣州打工，曾寄住在她家里，在我人生最迷茫的時期，與她家朝夕相處了一年半，在我的心目中，三媽如同母親一樣親近。

隨著年歲的增長，如今的我已年過五旬，到了當(dāng)初寄住她家時，三媽的年齡。在這個年齡層上，回憶自己的過往，越來越清晰地認(rèn)識到親情的可貴，特別是父親離開后，對這種認(rèn)識更加深刻?？烧J(rèn)識越深刻，對三媽的愧欠越重，因為她對我的“好”，我從未有過回報。

對于三媽的“好”，早在十一年前，曾寫過一文，有過粗略表達。之所以說“粗略”，因為親情的力量，宛如細雨潤物，能深切感受到，但無法一一言說。然而，盡管"粗略"，依舊要“表達”。在那個特殊的日子來臨之際，重發(fā)該文，以感恩我的三媽，并祝她在天上一切都好！

——盧江良，2025.7.31于杭州

附：

●盧江良親情散文《溫暖的湯》

溫暖的湯

□盧江良

在這將近一年的日子里，我不時地想起您煲的湯。其實，經(jīng)過二十年的歲月流逝，我早已遺忘您煲的湯的滋味，甚至忘卻了您用的是哪些湯料?，F(xiàn)在，讓我唯獨留有印象的是，您曾經(jīng)告訴過我，主料是曬干的山藥。然而，直到此刻，我依然深記著您煲的湯。

1994年的初春，我懷著一份對文學(xué)的夢想，只身來到了您所在的城市，成了一名南下打工者。應(yīng)該說，廣州的氣溫，沒我們老家低，就算是冬季，也無須穿棉衣?？墒?，當(dāng)時，我的人生面臨著一場嚴(yán)冬。是呀，在那座人才擁擠的大都市里，來自農(nóng)村只有高中學(xué)歷的我，卑微得如同一只螞蟻，爬行在社會的最底層，看不到丁點希望的光芒。

記得，那個時候，我先在一家商店打工，當(dāng)倉管兼搬運工，白天的活干下來，已累得精疲力竭，但晚上還得繼續(xù)干——通宵達旦地裝卸貨物。而在那段時間里，有很多個夜晚，您總拎著一只碩大的保溫杯，晃動著削瘦的身子，老遠就喊著我的名字，來到我們商店租賃的倉庫。每次，你把保溫杯遞到我手里，總會叮囑道：“現(xiàn)在還熱，先喝幾口。沒喝完的，回宿舍再喝。明晚把杯帶上，來我家吃飯?！?/p>

時隔那么多年，我已記不清住在商店的一年時光里，這樣的情景曾經(jīng)上演過多少次，只是清晰地記著，每當(dāng)那個時刻，我的心頭總會涌上一股熱流。它會在瞬間將我的整個心包圍，讓我暫且忘記渺茫的前途，沉浸于您那等同母愛的溫馨中。以至于在后來的很多年里，我無數(shù)次在夢境里重溫那一幕，依然是那么溫暖，那么感人至深！

后來，我離開了那家單位，到了一家新的單位。因為新單位居住條件所限，您建議我吃住在你們家。其實，在廣州那個大都市里，你們家的條件并不理想，堂兄結(jié)婚沒多久，堂弟還在讀大學(xué)。為此，您在退休后，又在家對面的大廈，找了份搞衛(wèi)生的活，順帶撿紙板、塑料瓶，賣給廢品回收站。

您是那么節(jié)儉，我從未見您買過新衣，就連堂兄和堂嫂去趟香港，您肉痛得要責(zé)怪半天，說去那邊旅游得花不少錢，他們怎么能這樣破費？！可您又是那么慷慨，在我居住于您家的日子里，您只是意思地收了點錢，簡直不夠支付飯費！而在我居住前后，您的堂侄、表侄女，甚至于堂外孫女，先后或交疊著住過，讓您和三爹辛苦供養(yǎng)，您不但毫無怨言，還精心煲湯滋養(yǎng)我們，讓我們感受著您母愛的溫暖。

在廣州待了將近兩年，我回到了老家浙江，在紹興與杭州反復(fù)輾轉(zhuǎn)，最終定居在了杭州。但在這漫長的20年間，由于為生計疲于奔波，我再也沒機會去廣州，只是逢年過節(jié)的時候，偶爾打去一個電話問候。而在此期間，您和三爹回來過兩趟，但總是來去匆匆，待得時間長一點的那次，也只讓我陪了你們兩天。但我總是盼望著，等堂弟的孩子再大點，您和三爹還是會回來的，那時你們可以住久一些。

可意料不到的是，去年3月的一個晚上，表叔在跟我通話時，不經(jīng)意地透露，您得了重病，已住過好幾次院。我聞之，異常震驚。因為在半年前，您和三爹剛回過老家，那時您還沒病的跡象。當(dāng)即，打電話過去，是三爹接的。他說，您已病了半年。我問，怎么不告訴我們？三爹說，您讓瞞著的，怕麻煩我們。我聽著，無語凝噎。之后，因聽說您的病情已有所好轉(zhuǎn)，加上杭州和廣州路途遙遠，我終究沒有去探望您，只是寄去了一點錢，說給您買些營養(yǎng)品。

沒過多久，堂兄出差到杭州，跟我見面的時候，突然掏出一只信封，移到我的桌子跟前，說：“我媽讓我一定還給您，她說你家的負擔(dān)還很重，這錢她收下不安心?！蔽业臏I水一下涌上了心坎，但遏制著不讓它流出來。我哽咽地對堂兄說：“三媽跟母親一樣待我，我這點錢買她煲湯給我喝的水都不夠?！碧眯诌€想堅持，我斷然回絕，他只得收起那只信封。后來，從他的口里，我了解到您的病情基本穩(wěn)定，便稍微安了一下心。

這年的8月2日，我們?nèi)遥òǜ改福┮宦窂奶旖虻角鄭u游玩。第二天一早，我們還在賓館里，老家的大姐打來電話，說您昨晚離世了。噩耗是堂兄告訴大姐的，他之所以不通知我，因為知道這幾天我們在旅游，不想打亂我們的旅程?？墒亲钜o的旅程，也不可能抵過跟您告別呀。當(dāng)即，我讓妻子用手機上網(wǎng)，訂了和父親兩人的機票。

由于是晚上7點半的航班，當(dāng)天上午我和父親，還是跟著去了青島浴場，與住在別處的岳父母他們會合。站在浴場的沙灘上，我收到了堂弟的一條短信，上面寫著簡短的幾個字：媽媽昨晚去世了。盡管我已得知噩耗，雖然我們所處的地點，離海還有一段較長的距離，但我感覺自己的心，被海浪用力地拍打著，有一種無以言語的疼。

當(dāng)天晚上，因為航班的延誤，我和父親在青島流亭機場，待到深夜12點，才終于坐上飛機。到達廣州白云機場，已是第二天凌晨3點，先乘機場大巴，再打三輪摩托，趕到你們家的時候，天已蒙蒙亮。您不在家里，說已安息在殯儀館。我看著您家陽臺里滿堆著的紙板、塑料瓶，腦海里不禁浮現(xiàn)起您晃著削瘦的身子給我送湯的情景，淚水再也止不住奪眶而去……

翌日午后，我最后一次見到了您。您安詳?shù)靥稍谀抢?，家人和親戚圍著您在哭泣，堂弟號啕著：“媽媽，對不起！媽媽，對不起！”其實，早在一周前，我收到過堂弟的短信，上面寫著：我媽估計過不了這關(guān)了，我真覺得欠她太多了！在這一周的時間里，我一直有種說不出的愧疚。是呀，欠著您的，除了堂弟，我又何嘗不是？您是我的三媽，但待我如母，我卻只有索取，從未曾回報。

當(dāng)您的遺體即將被推入火化爐時，我的耳畔不斷響起您的叮囑：“現(xiàn)在還熱，先喝幾口。沒喝完的，回宿舍再喝……”我心如刀絞，淚水洶涌而出。我跟著其他家人和親戚，聲嘶力竭地哭喊著：“三媽，快跑！三媽，快回家！”那一刻，我的心頭充塞著絕望，雖然我相信您的靈魂已經(jīng)回家，但您終究不能再煲湯給我們喝?？扇龐屟?，我多么多么希望再喝一次您煲的湯！

三媽，72歲的您就這樣離去，抵達了遙遠的天國。從此，我再也沒有機會，喝上您親手煲的湯。但您以前煲給我喝的湯，卻永久地留在了我的記憶里，甚至印刻在了我的生命里。它散發(fā)出來的那份愛，曾經(jīng)溫暖過我的心靈，以后還將繼續(xù)溫暖，直到我生命的終點！

2014.7.22初稿于杭州

2014.7.31修改于杭州

注：此文曾刪節(jié)發(fā)表于《紹興晚報》（2014.9.7），后全文收錄于盧江良散文隨筆集《靈魂的指向》（知識出版社，2016年）和《靈魂的指向（修訂版）》（知識出版社，2024年）。

盧江良：憑著良知孤獨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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