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4月11日早上八點半，總政來了急電——王近山走了。”秘書推門而入，聲音壓得很低。鄧小平抬頭，嘆了口氣，只說了一句：“太突然，還沒來得及把好消息告訴他?！边@短短一句，給那年的春天添上了濃重的一筆，也把“78年王近山病逝，有人提議在遺體上蓋黨旗，為何鄧小平搖頭拒絕？”這個問題擺到了臺面上。

王近山在軍中外號“王瘋子”，關(guān)鍵節(jié)點敢打別人不敢打、敢搶別人不敢搶?；春?zhàn)役中，他帶著一個加強營撕開敵防線，解放軍幾個縱隊隨后潑水般涌進，南京便失去屏障。為了那一仗，他幾乎把全部彈藥都拖上陣地，連伙房抬來的蒸籠都塞滿了手榴彈。老戰(zhàn)士回憶：“王瘋子拼命時，連參謀都來不及喊口令，只能跟著猛沖?！?/p>

勝仗打得多，脾氣也大。建國后部隊搞正規(guī)化，他看不慣繁瑣禮節(jié)，訓話時罵臟話，被紀檢點名批評。1955年將銜授予，熟識他的參謀長悄悄說：“以功勞論，您最少該是中將?！蓖踅綌[擺手：“給老子少一顆星，少操一份心。”豪氣中透著倔強，卻也埋下日后坎坷的種子。

他對感情同樣率性。抗戰(zhàn)醫(yī)院里那位細心的小護士韓岫巖，成了他的結(jié)發(fā)妻子。兩人共同扛過八路軍最艱苦的歲月，也生下六個孩子。第五個幼子夭折，夫妻都痛徹心扉，誰料第六個孩子三歲那年，王近山遵守舊日諾言，要將孩子送給犧牲戰(zhàn)友的遺孀撫養(yǎng)?！爸v信用”在他看來比什么都重，可對母親而言，那是心頭肉。韓岫巖哭了一夜，終究沒能攔住。裂痕由此生成。

家務事與性格火藥味混在一起，矛盾加劇。王近山喜歡跳交誼舞，又和小姨子舞步合拍，被妻子懷疑有染。幾番爭吵無果，他索性提交離婚申請。那是1958年，高級干部離婚極少見，他仍堅持：“感情若沒了，勉強一起算什么？”中央考慮影響，將他安排到河南羅山縣農(nóng)場“休養(yǎng)勞動”。從將軍到農(nóng)工，落差巨大，他卻說：“種莊稼也能為國家省糧食?！?/p>

農(nóng)場歲月枯燥，卻也給了他第二段婚姻的機會。保姆黃慎榮一路跟到河南，做飯洗衣，照料生病的王近山。久而久之，兩人結(jié)為夫妻，再添一子。有人說他薄情，他冷笑：“我不愿拖累任何人，情分該還就得還?！彼坪跻琅f保持著那股軍人式的利落。

十年動亂來臨，王近山以“歷史問題”被揪出來批斗，又因肺部舊傷多次吐血。1975年后局勢轉(zhuǎn)機，肖永銀替他寫信，鄧小平拍板將他調(diào)回北京，擔任武漢軍區(qū)顧問。職務不高，卻象征著徹底平反。電報發(fā)出那天，鄧小平對身邊人說：“等他身體稍好，就請他來中南海喝茶?！?/p>

然而，病魔不留情。1978年春，王近山因嚴重肺纖維化并發(fā)感染搶救無效去世。得到噩耗后，軍委辦公廳為他定下副兵團級規(guī)格的葬禮，治喪委員會名單上寫有葉劍英、徐向前、鄧小平等老首長。此時，家屬提出：能否在靈柩上覆蓋一面黨旗？理由簡單——王近山從十五歲就參加紅軍，一輩子為黨打天下。

按當時的喪事工作條例，覆蓋黨旗需具備兩個條件：其一，正省部級及以上干部，或授銜上將、解放后長期任大軍區(qū)主官；其二，生前政治歷史無重大爭議。王近山雖然戰(zhàn)功顯赫，卻僅是原副軍職顧問，距離第一條存在差距。更關(guān)鍵的是，關(guān)于他1958年離婚、1964年在軍中頂撞上級、1966年被群眾組織揪斗等材料，尚未完成歸檔復核，屬于“情況復雜”。這就是“重大爭議”的含義。規(guī)章面前，任何人不得破例。鄧小平面對提議，輕輕搖頭：“按原則辦，不走樣?！?/p>

有人覺得不近人情，他卻給秘書留下八個字：“生要碰硬，死要公道?！边@八字后來傳為鄧小平給好友最后的評價。事實上，軍委在細節(jié)上已盡最大努力：送別儀式放在八寶山禮堂，挽聯(lián)由聶榮臻親筆書寫，花圈里出現(xiàn)了胡耀邦、陳云的名字。那天入殮，數(shù)百名老部下列隊敬禮，一律不準哭喊，維持了軍人的莊嚴。

蓋不蓋黨旗，于家屬情感是隆重與否，于制度卻是底線與否。若為一位副軍職干部破例，之后其他人怎么辦？尤其是文革中受到?jīng)_擊的大批老同志，當時都在等待復查，標尺一旦動搖，勢必引發(fā)連鎖反應。不得不說，鄧小平此舉看似無情，卻為新生的規(guī)章樹了“不可逾矩”的先例。

值得一提的是，葬禮結(jié)束三個月后，中央軍委審批通過了王近山的二等功升級申請，并發(fā)放一次性撫恤金，數(shù)額高于同級。細節(jié)透露出的，是補償，也是認可。韓岫巖得知后，在信里寫道：“近山雖未蓋黨旗，但他用一生把旗幟舉在戰(zhàn)場?！闭Z氣平靜卻有余溫，這封信后來被收入中央檔案館。

如果說戰(zhàn)場需要猛將，和平時期更離不開制度。王近山一生硬朗，最終也折在“硬”上。這種矛盾感，讓人唏噓，也展現(xiàn)了時代變遷的必然碰撞。很多老兵議論：“老王是臺風，一個時代的臺風?！迸_風過境，舊葉被吹落，新芽也就露出頭來。

今天回看那場送別，最動人的畫面并非鮮紅的黨旗，而是靈車啟動瞬間，數(shù)十位老兵舉手敬禮，袖口反光處還能看到當年的勛章劃痕——那才是王近山真正的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