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欣賞

文\圖 徐世豪

甲辰年二月二十三日，晨光熹微。奶奶--在我們親切的方言里，她被喚作“婆”，她用那無比微弱卻又無比平靜的聲音道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話:“我想再睡會兒”。誰能想到，這一睡，便成了永恒。她就那樣安詳從容地離開了這個世界，享年九十歲。那一刻時間仿佛凝固，整個世界都被悲傷籠罩。

那日臨近中午十一點，我們約好了和朋友一起吃飯，剛踏入餐廳，喧囂的人聲和飯菜的香氣還未讓我完全沉浸其中，就接到了弟弟的來電，電話那邊傳來他哽咽的聲音：“婆走了……”

那一刻，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仿佛整個人置身于一場荒誕的夢境，無法接受這殘酷的現(xiàn)實，我的雙腿瞬間沒了力氣，發(fā)軟得幾乎支撐不住身體，雙手也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淚水止不住的淚流滿面。安頓好孩子后，老公迅速開車陪我趕去見婆。一路上，淚水不停地流淌，模糊了我的視線，在這無盡的悲痛之中，我心底卻還隱隱夾雜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幻想著一會見了婆，她會像往常一樣，慈祥地睜開眼睛，喊著我的名字。

37年前，婆抱著一歲多的我

當(dāng)我雙腳踏進門的瞬間，一股砭人肌骨的悲涼氣息撲面而來迅速將我包裹。屋內(nèi)，哭泣聲與隱隱約約、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聲交織在一起，如同一把把利刃，直直地刺痛著我的每一根神經(jīng)?；秀遍g，我沒太留意爸爸的神情，只聽到他在電話那頭，聲音低沉地聯(lián)系著婆的后事。媽媽的眼眶紅紅，忙前忙后地收拾著婆的遺物。弟弟一臉沉悶，壓抑著內(nèi)心的悲痛緊握手機，有條不紊地聯(lián)系著120救護車，或許在他的心里，婆還有救。按照婆生前遺愿，她要回到故鄉(xiāng)，把自己的一生交給她生活了一輩子的生兒育女的老家，然后入土為安，在另一個世界與爺爺相聚。

我腳步沉重地走進婆的房間，只見婆安詳?shù)靥稍诖采?，仿佛只是沉沉睡去，面容依舊是那般慈祥。小姑坐在床邊，滿臉淚痕，緊握著婆帶著一點溫度的手，嘴里還不停地說：“娘啊，你咋這么快不理我了！”仿佛在呼喊著沉睡的婆。妹妹站在一旁，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老公看了一眼婆，眼中瞬間泛起淚光走進了衛(wèi)生間，試圖掩飾自己的情緒。我凝視著婆那無比熟悉慈祥的面容，顫抖著伸出手，把婆的手攥在手心，婆的指尖仍能感受到那一絲尚存的余溫，我輕輕摸了摸婆的臉，那不再有溫度的觸感，讓我不得不相信婆是真的離我而去了。多想時間就此停駐，就這樣一直拉著婆的手，靜靜地看著她，再多待上一會兒，哪怕只是片刻也好，隨后大伯和大媽也匆匆趕到了，他們的神情里藏滿了悲傷。就在此刻，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名身穿白色制服青年匆匆走進房間，他神情嚴(yán)肅，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急切，叮囑著注意事項。到這時，我才如夢初醒，意識到他們是來接走婆遺體的工作人員?？粗诺倪z體被緩緩抬出房間，一步一步地進入電梯，我的心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揪住，那種難以言喻的不舍與悲痛，如潮水般將我淹沒。

下了樓，工作人員告知，陪同婆的車只能坐下四個人，我的心中竟涌起一絲莫名的安慰，幾乎沒有絲毫猶豫，也顧不上征求長輩們的意見，便主動上了車，或許是大家都明白，婆生前最疼愛我，所以沒人提出反對。車?yán)锎蟛职?、小姑和我都默默無言，婆靜靜地躺在那里，身上裹著厚厚的被子，臉上蓋著一張紅布。一路上，我低著頭緊緊握著婆的手，回憶起往昔與婆相處的點點滴滴，淚水不受控制地順著臉頰不停地流淌。

就在過了航天城高速段的時候，耳邊隱約傳來爸爸的聲音：“后面好像是強利的車!”我緩緩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了一眼，下意識地拿起手機正準(zhǔn)備打電話詢問情況時，便瞥見他發(fā)來的信息“你注意控制情緒，注意身體，我在后面一路跟著，護婆回家！”看著手機屏幕上文字，一股巨大的感動猛然涌上心頭，雖然平日里他對我的關(guān)愛與呵護大家有目共睹，但此時的一份堅守一份守護，卻帶著巨大的磅礴力量，直擊我心臟最柔軟的深處，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貼心，更加珍貴。

歷經(jīng)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就回到了婆之前生活過的老家，這里也是我的故鄉(xiāng)，是承載我童年回憶的地方，那熟悉的老屋，那遒勁有力的核桃樹，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承載著人生不能承受之重——婆終于回到了自己常念叨的地方。下車后，我看到了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中百味雜陳，在我們還沒回來前，這些可愛可敬的鄰居們，便已經(jīng)為婆的后事忙前忙后了，這一刻，我才如此深刻地體會到了人與人之間這份禮尚往來、守望相助的情誼有多么珍貴。

按照老家傳統(tǒng)風(fēng)俗，人離世后，須由至親為逝者擦拭干凈身體，再鄭重地穿上壽衣，隨后入殮。也許冥冥之中皆有定數(shù)，聽媽媽說婆離世的前兩天，在準(zhǔn)備泡腳的時候竟也順便給她洗了個澡，現(xiàn)在想來仿佛是一種奇妙的預(yù)兆，冥冥中自有安排。遵循這些講究，我們動作輕柔地為婆婆擦拭了身體，為婆穿上了生前三十年前便由她親自把關(guān)、手工制作的壽衣。聽長輩們說，活著的人的眼淚不能滴落在逝者身上，否則往后便再也無法在夢中與逝者相見。于是，我強忍著眼中的淚水，和長輩們一起，懷著敬重與不舍為婆一層一層地穿好了衣服?？粗派碇亲仙珟в薪鹕皦邸弊趾秃燃閳D案的服飾，頭上帶著黑色帽子，安靜地躺在床上等待著入殮，整個屋子的氛圍顯得格外莊重而肅穆。我的心中泛起一陣陣的哀傷，那些曾經(jīng)與婆相處的美好歲月，不斷地在腦海中閃現(xiàn)，卻也再不會回來。入殮的時刻終究還是無情地到來了，看著婆被緩緩抬入棺木，她的身軀緩緩地躺下，一旁的三叔顫抖著雙手撫摸摸著婆的臉龐，嘴巴大張，淚水如決堤的洪水般洶涌而出，大姑則聲嘶力竭地喊著婆，我的心好似被重錘狠狠敲擊，痛的我無法呼吸，淚水也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棺木里婆被一層層草皮紙嚴(yán)嚴(yán)實實地包裹，那模樣仿佛只是在沉睡，棺木中還放置了婆生前喜愛的物品，其中有幾件正是我買給她的衣服，看著這些衣物，往昔與婆相處的溫馨畫面如潮水般涌上心頭。其實，早在兩年前，我就給婆買了一個玉鐲。那時想著，等婆百年之后，我便留下這玉鐲作為紀(jì)念，睹物思人，也算是能讓婆的氣息常伴我身。隨著棺蓋緩緩合上，隔絕了陰陽兩界，淚水再也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我最后一次凝視著婆的面容，她的神態(tài)安詳，仿佛只是沉沉睡去?？晌抑溃瑥倪@一刻起，我們便真的陰陽兩隔，再難相見。

此照片拍攝于2018年，婆牽著4歲曾外孫同行

按照孝義柞水的風(fēng)俗，葬禮是承載著深厚文化內(nèi)涵與傳統(tǒng)情感的儀式，也是生者對逝者最好的祭奠，那每一個令人難忘的環(huán)節(jié)都飽含著對先人的敬重。在葬禮幾天里，我?guī)缀鯖]怎么合眼，夜間靈前的孝歌通宵達(dá)旦地吟唱，或悲戚或悠揚的曲調(diào)一直陪伴著守靈的我們度過那漫長而寒冷的深夜。這樂聲，是對逝者的深切追思，還寄托著我們對未來美好生活的祈愿，希望婆在另一個世界能一切安好，繼續(xù)自己有福的人生。白天，家中又請來了身著道袍的道士，為老家舉辦一系列莊重的亡靈超度儀式。我們后輩需按道士指引一一配合，大家心中都懷著一份虔誠，盼望著這些儀式能真的讓婆擺脫苦難，往生極樂世界。

婆這一生，性格樂觀好強又堅韌，她含辛茹苦地養(yǎng)育了六個子女。在往昔艱苦的歲月里，奶奶與爺爺同甘共苦，憑借勤勞的雙手，毅然挑起了家庭重?fù)?dān)。她不辭辛勞地操持著家中大小事務(wù)，精心經(jīng)營著這個家。在奶奶和爺爺?shù)呐ο?，家族日益興旺起來，如今，奶奶已是子孫滿堂，膝下有四個孫子、三個孫女，還有兩個外甥和四個外甥女。晚輩們?nèi)缃褚捕几髯猿杉伊I(yè)，并且有了下一代，讓這個家族的枝葉愈發(fā)繁茂。婆生前喜愛喝酒，逢年過節(jié)便是我們這個大家庭相聚的溫馨時刻。婆總愛說：“來，一起端酒，一塊兒干了！”這句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里。如今想來，那親切的話語仿佛還在耳邊回蕩?？上?，正月十五那次與婆一起喝酒，竟成了最后一次。當(dāng)時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可如今卻再也聽不到婆那熟悉的聲音，再也無法與她共飲一杯酒了。婆一直是我們眼中的有福之人，身體硬朗，活到高壽也沒什么基礎(chǔ)病痛。晚輩們都對她敬愛有加，十分孝順。只是婆這一生好強慣了，從八十多歲起，她的脾氣就變得有些古怪，既黏人又愛說人。她總希望身邊大小能整日守身旁，即便離開一刻也會問：“你到哪兒去??？”每次我們?nèi)ヌ酵?，等要離開的時候，她不是緊緊拉著我們的手，滿眼不舍，就是忍不住埋怨數(shù)落幾句。那時的我，既盼著能多去陪陪婆，又有些害怕她這樣的舉動，心里滿是糾結(jié)?？呻S著時間的推移，我漸漸明白了，那不過是她在暮年對陪伴的極度渴望罷了。

此照片拍攝于2022年春節(jié)，婆的四個兒子和部分孫子及曾孫們

婆下葬的前一天晚上，我們兄弟姐妹們心里都清楚，這是能陪伴婆的最后一晚了，于是約定誰都不要睡覺。那一晚，我的思緒如麻，心潮翻涌。我獨自走遍了婆曾經(jīng)生活過的每一個房間，希望盡量多的捕捉她留下的氣息。走進婆常住的那間房子，往事瞬間涌上心頭。從讀大學(xué)，到后來工作，每次回到家，我最大的期盼就是晚上能依偎在婆的身邊，在靜謐的夜里，聽婆講我們的童年趣事，或者鄰家街坊的家長里短。婆的聲音輕柔，如同搖籃曲，常常伴我入眠。我走進廚房的灶臺前，淚水便不自覺地模糊了雙眼。曾經(jīng)，健朗的婆總是圍著這灶臺忙碌，動作嫻熟又充滿愛意。記憶中，婆做的飯菜香氣四溢，那是世上獨一無二的美味。每到暑假，婆都起的大早，做上一大鍋飯，滿心歡喜地守在門口，等待孫子外孫們來盛飯。廚房外有一棵粗壯的核桃樹，它見證了老家的滄桑歲月，栓滿了舊時生活的回憶。核桃樹旁有一個小小的水池，那時候每次放假回家，我都會主動幫婆拆洗被褥，換洗衣服。婆則愜意地坐在核桃樹下，滿眼愛意地看著我在水池邊揉搓衣物，和我悠悠地拉著家常。

此照片拍攝于2019年，我和婆在家門那顆見證了

無數(shù)歲月變遷的核桃樹下

我是婆的大孫女，從我記事起婆對我便疼愛有加。兒時的我，黏人且不講理，幾乎日夜都會像膏藥一樣黏在婆的身旁，一步也不愿離開。在我的心里，婆對我的愛似乎超過了任何人。那些她自己舍不得買的東西，只要我露出渴望的眼神，她都會毫不猶豫地買來給我。每當(dāng)我和兄弟姐妹們鬧矛盾起爭執(zhí)，婆也總會毫不猶豫地愛護我、袒護我，讓我在那份特殊的蠻不講理的寵愛中感受到了無盡的安全和溫暖。有一件事讓我至今難忘。有一次婆帶著我去河對面商店買東西，路過一戶人家時，一條大狗突然從院子里竄了出來，毫無預(yù)兆地圍著婆狂吠不止。那一刻，恐懼瞬間攫住了我。婆在慌亂中，第一時間將我緊緊抱了起來。我被嚇得放聲大哭，就在這時，婆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根棍子，眼神堅定，試圖與那只大狗搏斗。然而，因為抱著我，婆的手腳施展不開，在與大狗對抗的過程中，婆的腿被狠狠地咬了一口，傷口很深，鮮血瞬間滲了出來……

正沉浸在回憶中的我，突然被婷子打斷，說是大哥讓我去看一些東西。走進了大伯的院子，只見大哥獨自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手里攥著幾張照片。走近一看，只見他雙眼通紅，鼻子不住地抽泣著，他將照片遞到我面前，聲音帶著哽咽地說道：“剛才我翻到了這些可以留作留念的照片和遺物，看著這些東西我忍不住地痛哭了一場……”說著說著，我的淚水也奪眶而出，那些與婆有關(guān)的回憶再次如電影般在腦海中回放。

此照片拍攝于2016年，大哥（長孫），婆和我（長孫女）

奶奶下葬那天，天剛蒙蒙亮，親人和鄰居們便早早聚集在諾大的院子里，大家神色凝重，有條不絮地安排著出殯的各項事宜。我站立在一旁，一次次凝望奶奶靈堂，臉上布滿疲憊和哀傷。隨著管事人軍令一下，人們扯去靈堂，抬棺材的“八仙”把婆漆黑的棺材抬出來放在院子中央，道士開始誦經(jīng)，之后人們拿著點燃的草紙卷，排著隊繞著棺材悼念。法事做畢，人們各自忙碌。中午十二點，管事人一聲令下，婆的棺材便被“八仙”抬起，跟著前面浩浩蕩蕩的送葬隊伍朝墳地走去。送葬路上，一路鞭炮齊鳴，送葬的隊伍在煙波浩渺中徐徐緩行，宛如一條悲傷的長龍在游動。親人們的哭聲此起彼伏，和低沉的哀樂交織在一起，在家鄉(xiāng)的溝溝坎坎回蕩。

那熟悉的村莊和田野，每一處都留下過我和奶奶的身影，曾經(jīng)的歡聲笑語，此刻都化作了無盡的思念。去往墳地的路，有坦途，有溝壑，但無論路有多難走，受人愛戴的婆總被大家穩(wěn)穩(wěn)地抬著，用粗壯的纜繩牽引，用暴起的青筋哄抬，用有力的口號烘托，半個小時左右，婆的棺材便被抬到了墳地——在那里，爺爺已經(jīng)被埋葬了近十年。我不能說爺爺在那里等了十年，因為爺爺肯定希望婆能長命百歲，即使等他應(yīng)該不怕，但最后還是希望陪伴了自己一生的婆最后能安詳?shù)拈L眠在自己身邊。

我感覺我的淚水幾近干涸，我怕我看到婆的墓門被人們用磚石砌上，我怕最后我再也忍不住歇斯底里的哭喊——我知道我必須接受這個事實——婆真的永遠(yuǎn)離開了我們。在婷子的一再催促下，我被拉著離開了墳地，可是藍(lán)天白云下，松軟的黃土地，我仍然依依不舍地不時回望，婆離開了我，卻永遠(yuǎn)在我心中關(guān)愛著我、凝望著我。

此照片拍攝于2021年，我陪婆在小區(qū)樓下曬太陽

由于工作原因，婆下葬的當(dāng)天我就回到了西安，當(dāng)我收拾好行囊，抱著兩歲半的女兒，又看著前面奔跑的兒子，我深知自己已經(jīng)不是那個扎著小辮、整天偎依在婆身邊的小孩子了，我也為人妻、為人母，我想，婆對我最大的愿望應(yīng)該是要我過得幸福，那也應(yīng)該是我對婆最大的回饋。當(dāng)我的車駛離老院，我知道從此往后，婆的愛會化作我生命中最珍貴的回憶，陪伴我走過每一個春夏秋冬，鼓勵我幸福的生活下去。婆離開了我，我再不能為她梳頭、洗澡、剪指甲了。婆又從未離開，我可以在任何自己迷茫、失落、悲觀的時候，獨自驅(qū)車回到生養(yǎng)我的老家，安靜的走走，安靜的坐在婆的墓前，重新獲取生活的信心和力量。

今天距離婆離世已經(jīng)第八天了，我寫下這些文字，聊作紀(jì)念，也祝愿婆在天堂一切安好。(2025年3月2日于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