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情呆滯地在路上走著，眼睛只看著路，但好像只定定地看著一個點。

當人的身體移動時，他的目光才會移動。而不是用轉眼珠和轉脖子的方式移動目光。

這樣的人走在路上，像是僵尸走在路上一樣。

但他的左手會擺動，右手呢——有一個人牽著。

牽他的右手的人是一位老太太，老太太的神情不呆滯，但卻是木訥的——也可以說是毫無表情。

在這座城市里，很多人的臉上都毫無表情。毫無表情就是他們的表情。

老太太是牽著他出來散步的。這一塊地方，可供散步的地方并不大。

這里中間有幾幢樓，圍著樓的是一條環(huán)形道，他們就是在這條環(huán)形道上散步。

散步，就是圍著這幾幢樓轉圈圈。

很多人以為他們是夫妻，其實他們不是夫妻。

他們只是年輕時曾經相識的兩個人。

四十年前：

她的前夫懷疑她出軌，離婚了。

他的前妻出軌了，離婚了。

她有沒有真的出軌，不得而知。但據她說，她根本不會干那種事，只是她的前夫疑神疑鬼，她受不了，就離婚了；他的前妻是不是真的出軌，他說是真的出軌了，有一次他正好拿著妻子的手機，忽然傳來一條肉麻的短信，他就打電話過去，是一個男人發(fā)過來的。

當時他質問：你怎么發(fā)這種短信給我老婆！

對方對他反問：什么，你老婆？我都和她睡大半年了，你說她是你老婆？

他感到奇恥大辱，就和前妻離婚了。之前，他確實和前妻分開了差不多一年……

四十年前的那段日子里，他們的孩子都還小，他們相識了。

他追求過她。

她接受他的追求。

但在準備在一起的時候，她要求給她幾萬塊錢。也就是傳說中的彩禮吧。

他窮，他沒有錢，拿不出來。

于是，這段眼看著就要“修成正果”的感情，就這樣不了了之。

他覺得是她傲慢地拒絕了他。

他也在賭氣：單身一輩子也不要她了。

這時，他想到和前妻的婚姻，就有些后悔了。

因為那時前妻可是沒有要他一分錢彩禮。

——前妻知道他窮，也拿不出來。

可是，也許正是因為他窮，后來才導致他的前妻變了心的吧。

現在，他接受自己的窮，不敢對愛情和對她有所奢望。

不過，他覺得她是不是高估了自己？

——她想找自己可以接受的、合格的、條件優(yōu)越的夢中情人，但她有那條件嗎？

他覺得她的條件明顯不夠。

只是這些話，他想在心里，不敢對她說。

就讓她的傲慢來滿足她的自尊心吧。

歲月無情，現在他們都老得一塌糊涂！

也許是有一種冥冥之中的緣分，他們住得很近。而雙方的女兒都認識。

她的女兒和他的女兒商量，讓她去照顧一下他。

他們四個人又在一起也商量了一下，沒有什么意見。

她的女兒說：“反正我的媽媽看著也孤單，讓她和叔叔說說話、散散步也好。”

他的女兒說：“那太好了。”

他們沒有說錢的事，只是他們之間的關系更加密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