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向沒更新，也沒開網(wǎng)課，因為在寫《莊子·應帝王》的解讀文章。

近日忽聞南京林業(yè)大學副教授宋凱因未申請到國家課題項目而降職、竟至自殺之事，痛心不已。

我的文章正好寫到《應帝王》中的季咸相壺子寓言，由之談及現(xiàn)代學術(shù)體制的生命算計與異化問題，分享片段于此，請網(wǎng)友批評指正。

生命的算計與突圍：

《莊子·應帝王》季咸相壺子寓言義疏

柯小剛（無竟寓）

鄭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若神。鄭人見之，皆棄而走。列子見之而心醉，歸，以告壺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為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眽刈釉唬骸拔崤c汝既其文，未既其實。而固得道與？眾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與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嘗試與來，以予示之?！泵魅?，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數(shù)矣！吾見怪焉，見濕灰焉?！绷凶尤?，泣涕沾襟以告壺子。壺子曰：“鄉(xiāng)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見吾杜德機也。嘗又與來?！泵魅眨峙c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見其杜權(quán)矣！”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鄉(xiāng)吾示之以天壤，名實不入，而機發(fā)于踵。是殆見吾善者機也。嘗又與來?！泵魅?，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齊，吾無得而相焉。試齊，且復相之?！绷凶尤耄愿鎵刈?。壺子曰：“吾鄉(xiāng)示之以以太沖莫勝，是殆見吾衡氣機也。鯢桓之審為淵，止水之審為淵，流水之審為淵。淵有九名，此處三焉。嘗又與來?！泵魅?，又與之見壺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壺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報壺子曰：“已滅矣，已失矣，吾弗及已。”壺子曰：“鄉(xiāng)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與之虛而委蛇，不知其誰何，因以為弟靡，因以為波流，故逃也?！比缓罅凶幼砸詾槲词紝W而歸。三年不出，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于事無與親。雕琢復樸，塊然獨以其形立。紛而封哉，一以是終。（《莊子·應帝王》）

咸者感也，季者末也，故“季咸”命名之義，感之末者也。日中始“以己出經(jīng)式義度”而監(jiān)控人民，亦以感知為治國基礎，但其所感不過耳目，所服不過手足，未曾入心，故亦屬“季咸”或感之末者。陽子居之明王，亦在此列。

季咸之知，在“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夭”，這其實體現(xiàn)了知識的終極權(quán)力欲求，即欲求精準管控人的生命。所有管控型治理方式，從古代專制帝王到現(xiàn)代理性主義，一直都在追求季咸式的生命管控知識和生命政治權(quán)力。他們的終極目標是人的物化和機器化，以便可以像處理物質(zhì)資源一樣處理人，以及像操控機器一樣操控人。

季咸式的相面算命雖然早已不為現(xiàn)代人所信，但季咸寓言所揭示的問題卻越來越嚴重，嚴重到每一個現(xiàn)代人實際上都在努力把自己變成一個季咸，以便對自己的生命做一個越來越嚴密的算計和管控。今天，雖然古代帝王專制形態(tài)早已消退，或者說早已轉(zhuǎn)變?yōu)楦与[蔽的存在形式，雖然現(xiàn)代理性主義的社會規(guī)劃早已不再露骨地管控家庭和個人，但現(xiàn)代人并未真正擺脫季咸，而是以更加徹底的方式把季咸式的生命算計內(nèi)化為自我管控的生命政治和知識權(quán)力，只不過這權(quán)力壓迫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今天，第一季咸不再是國家和資本，而是每一個人自身。

今天，不只是國家和企業(yè)要制定嚴密的經(jīng)濟計劃，就連數(shù)千年來最富自由創(chuàng)造精神的人文學科也被徹底改變?yōu)橥度氘a(chǎn)出算計的課題計劃。曾經(jīng)旨在養(yǎng)成自由人格的“古典七藝”，或者“志于道、據(jù)于德、依于仁、游于藝”的六藝之教，早已被現(xiàn)代學術(shù)體系抽空根基、扼殺生命，只留下死氣沉沉的古典材料被肢解重組，投入現(xiàn)代學術(shù)大機器的生產(chǎn)線，以異化的形式茍延殘喘于體制邊緣。本來應該是自由教養(yǎng)之師的學者，如今也與所有機關公務員和企業(yè)員工一樣，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企業(yè)，按企業(yè)的方式算計自己的未來，經(jīng)營自己的學術(shù)生命。今天，人的生命不只是政治季咸和資本季咸的異化對象，而且首先成為自我季咸的算計客體。在此時代困境中，重讀《莊子·應帝王》的季咸相壺子寓言，有著非常切身的現(xiàn)實意義。

季咸相壺子，本欲對壺子的生命進行一番算計，但無法捕捉到其算計對象，即無法對壺子進行對象化觀審，所以終告失敗。在生命算計的知識權(quán)力關系中，算計者妄圖超越自己的自然局限，把自己變成凌駕于普通人之上的理性主體；同時，算計者只有把算計對象物化為非人，才能實施其算計。這是一種雙重的異化。非惟被算者，而且算計者本身，都被異化為非人的存在。這兩種異化相輔相成，共同構(gòu)成著知識權(quán)力-生命操控政治的前提。但這前提是不可能完全實現(xiàn)的，因為人之為人不可能完全脫離自然而成為純粹理性主體，也不可能被異化為純?nèi)还ぞ咝缘奈镔|(zhì)和機器。一當面對真正鮮活的生命和充滿可能性的人類主體，一切生命知識的權(quán)力圖謀都將失敗。

季咸的生命知識之所以在壺子面前接連失敗，是因為壺子回到了“立乎不測”的生命本源，從而有效地抵御了知識權(quán)力對自己的異化和計算。生命本源何在？在“一陰一陽之謂道”、“生生之謂易”、“陰陽不測之謂神”（《系辭上》）。列子之所以會落入季咸的生命算術(shù)，是因為他有文無實、有雌無雄，脫離了生生之易的本源，使自己的生命片面化、扁平化，成為生命算計的對象化客體。壺子則反之，通過四次無相之相的示相，有效逃離了生命算計的權(quán)力攝取，且為列子做了一次生動的現(xiàn)場教學。壺子四示而四無相，正如王倪四問而四不知，都是陰陽之際、有無之間的生命工夫。只有生命的工夫才能超越生命政治的算計，只有道的政治可以突破知識權(quán)力的操控。

壺子的生命工夫通過四戲季咸的情節(jié)展開為四個層面：首先是“杜德機”的“地文”，也就是坤卦；其次是“善者機”的“天壤”，也就是乾；第三層是動靜之間的“衡氣機”，亦即乾坤并建、陰陽中和的“鯢桓之審為淵”。相比之下，“地文”即“止水之審為淵”，“天壤”即“流水之審為淵”?！皽Y有九名，此處三焉”，可見三淵只是一淵，“鯢桓”之“鯢”中已經(jīng)蘊含了乾坤之端、動靜之倪。第三層已經(jīng)包含了前兩層。鯢魚盤桓于淵，正是環(huán)中王倪之象，亦即應帝王之象。最后一層則是“不知其誰何”的“未始出吾宗”，終歸于無名。如果說壺子相當于“無名人”，那么季咸就是“天根”。生命算計就是妄圖抓住天根，但壺子的“未始出吾宗”卻使季咸無根可抓，“不知其誰何”則連算計對象都把捉不到。

從“地文”開始，這表明壺子的文化淵源很可能是殷商《歸藏》傳統(tǒng)，以坤為首。實際上《周易》乾卦“初九潛龍勿用”也可能是歸藏首坤的遺跡。總之，壺子從“杜德機”的“地文”開始，是深入到商周兩代之易的共同源頭，以達成自我生命的終極回歸。不過，這個生機之杜絕并非死寂，而是不可執(zhí)定的寂靜，即“不正”之“不震”。鬳齋以為壺子“萌乎不震不正”之“不正”意為“不可以指定言”，“此不正與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同”，是很有啟發(fā)的比較。養(yǎng)氣與盡心工夫須時時用功，無須臾之懈怠，但同時又不宜執(zhí)定為對象化客體而對之刻意用力，不宜專門化和主題化，正如壺子之“不正”亦使季咸無法執(zhí)之為算計的對象。

“天壤”之為“善者機”，正如《易·系辭傳》所謂“繼之者善也”之“善”，說的是“一陰一陽”之間須臾不息的天道運化?！兑住吩唬骸疤煨薪。右宰詮姴幌ⅰ?，正謂此也。“自強”并非與人競爭的“強者之強”，而是象文王那樣“純亦不已”的自強之強（王船山《周易內(nèi)傳·乾卦》）?！疤烊馈敝畡?，亦不過天機自發(fā)而已，無一毫與人爭競之強，無一點發(fā)乎胸臆之私。所以，“天壤”之動恰恰是“機發(fā)于踵”，源出于緊貼大地的腳踵。由此可見，“天壤”發(fā)機之動與“地文”未發(fā)之靜，原本只是一個即動即靜、生天生地的道，而這正是壺子示相的第三層“鯢桓之審為淵”所要道說的事情。

“鯢桓”即大魚盤桓、首尾相接之象。首尾相接，即首尾之別消融于前后相續(xù)之際、終始端倪之中。倪元璐《兒易》曾以此象解乾卦之“用九見群龍無首”：“首尾無端，終則又始，乾乾惕惕，莫知所底，安得息乎？莫強于龍見無首，故知不息也。文王曰元亨利貞。元亨利者，自強也；貞者，不息也?！?。通常意見認為“群龍無首”是乾之退隱，但倪元璐恰恰從中見到乾之所以自強不息的本原。《莊子·應帝王》的鯢桓之淵和中央渾沌之帝，皆有此象。“自強”之“自”見乎盤桓和渾沌的自轉(zhuǎn)，“不息”見乎其自轉(zhuǎn)之終始相續(xù)、圓轉(zhuǎn)無窮。

如果說鯢桓之淵是地文和天壤的合一，那么“未始出吾宗”則是鯢桓之淵的同出而異名。地文是未發(fā)之機，天壤是已發(fā)之機，鯢桓之淵則是已發(fā)未發(fā)之衡，“未始出吾宗”則是已發(fā)未發(fā)之倪。衡則已發(fā)而猶未發(fā)，倪則未發(fā)而猶已發(fā)，故雖“未始出吾宗”而能與物委蛇，“不知其誰何”而能應物而動、因物而靜矣。

列子“自以為未始學而歸”不只是歸家，而且是歸向“未始學”之渾沌無知?！盀槠淦揿唷?，雌雄之謂也，一陰一陽之謂也。“食豕如食人”，無名人之謂也?！凹姸庠铡?，紛動而封藏，“一以是終”，終而如始，永未終也。古人逝矣，其道微矣，而行者代不絕人。《詩》云：“我思古人，實獲我心”（《詩經(jīng)·綠衣》），此之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