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5月6日，在挖出亡姐遺骸十天后，杰圖·蒙達在他所在的迪亞納利村接受了“凈化”儀式。根據當地部落傳統，掘墓被視為褻瀆神靈的行為。此前，部落成員開會決定舉行這種儀式，要求杰圖接受凈化。他們警告說，如果不服從，他可能會被驅逐出部落。

十天前，在印度奧里薩邦鄉(xiāng)村公路上，52歲的杰圖·蒙達扛著布袋走了4公里。進入奧里薩鄉(xiāng)村銀行馬利波西支行后，他在柜臺前打開袋子，里面放的并非現金，而是他已故姐姐的遺骸。

印度媒體報道截圖

“證明姐姐已經死了”

杰圖·蒙達和姐姐卡爾拉·蒙達都生活在印度奧里薩邦肯杜賈縣的鄉(xiāng)村。今年1月26日，56歲的卡爾拉因病去世。她生前靠賣牛攢下19300盧比（約合人民幣1400元），存在奧里薩鄉(xiāng)村銀行馬利波西支行的賬戶。

卡爾拉年輕時嫁給了德恩卡納爾縣拉梅卡馬爾村的塔迪亞。約40年前，丈夫去世，她帶著孩子回到了娘家。后來她唯一的孩子也去世了，杰圖是唯一的在世血親。

卡爾拉去世后，杰圖多次前往銀行，希望能取出姐姐的存款。然而，銀行工作人員開出了兩項條件：要么賬戶持有人“本人到場”，要么提供正式的死亡證明和法定繼承人文件，否則無法辦理。

在多次申請無果后，4月27日，杰圖挖開姐姐的墳墓，將已入土3個月、高度腐爛的遺骸用布包裹，頂著烈日扛進銀行。杰圖打開袋子、取出遺骸后，現場一片恐慌與混亂，銀行職員當即報警。

這一幕視頻隨即在社交媒體上迅速傳播。據目擊者描述，現場有人落淚，有人對銀行的做法怒不可遏。

銀行官員事后表示，由于杰圖并非該賬戶的指定受益人，因此已告知他需要提供死亡證明和法定繼承人證明?！案鶕?guī)定，未經授權，不允許第三方取款?！?/p>

奧里薩邦鄉(xiāng)村銀行行長坦言該事件“非常不幸”，但稱員工遵循了正確程序。

“缺乏人道主義處理方式”

4月28日，作為奧里薩鄉(xiāng)村銀行上級機構的印度海外銀行在社交媒體發(fā)布聲明，強調“銀行工作人員并未要求已故客戶本人到場取款，而是要求出示包括死亡證明和法定繼承人證明在內的有效文件”，同時稱杰圖在訪問分行時“處于醉酒狀態(tài)”“變得具有破壞性”。但這一說法遭到多方質疑。

前往銀行處理案件的帕特納警察局負責人基蘭·普拉薩德·薩胡表示，杰圖是個不識字的部落居民，不知道法定繼承人或指定受益人是什么意思，而銀行工作人員未能讓他理解親屬去世后，如何從死者賬戶中取款。

在印度鄉(xiāng)村地區(qū)，死亡登記率長期偏低，很多偏遠地區(qū)甚至不足40%。依據1969年頒布的《出生與死亡登記法》，死亡須在21天內登記并辦理官方證明，逾期需繳納滯納金。但復雜的官僚流程、偏遠地帶的執(zhí)行空白、交通與經濟成本壁壘等因素，使得農村尤其是部落家庭普遍難以完成登記。

此外，印度鄉(xiāng)村文盲率高、法律與金融認知匱乏，傳統土葬習俗重儀式輕文書，多數底層家庭從未養(yǎng)成辦理官方死亡證明的習慣，僅在繼承、取款等強需求時才發(fā)現“無證明寸步難行”。

印度雖建成全球規(guī)模最大的國民普惠銀行網絡，成年人賬戶覆蓋率近八成、農村幾乎 “人人有戶”，但絕大多數農村居民仍停留在 “形式開戶” 層面。《印度論壇報》評論稱，這起極端事件撕開了印度普惠金融 “表面普及、實質排斥”的巨大鴻溝。

奧里薩邦部長蘇雷什·普賈里批評此事“缺乏人道主義處理方式”，稱政府將確保相關銀行人員受到處分。

印度聯邦院議員、來自奧里薩邦的馬納斯·蘭詹·曼加拉杰表示，這一事件暴露了“農村銀行體系的冷漠無情”。他致信財政部長尼爾瑪拉·西塔拉曼，請求緊急介入，簡化銀行流程，確保基層民眾在提取親屬儲蓄時享有尊嚴。

“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事件持續(xù)發(fā)酵后，奧里薩邦肯杜賈縣地區(qū)政府通過“快速通道”，協助杰圖補辦了亡姐卡爾拉的死亡證明和法定繼承人證書。

截至4月29日，印度海外銀行已在社交媒體發(fā)布聲明，收到死亡證明和法定繼承人證書后，銀行已“按照既定規(guī)范”，將存款金額19402盧比連同利息支取給合法繼承人。同時，當地紅十字會基金還額外撥付了3萬盧比（約合人民幣2100元）的援助金。

在警方的監(jiān)督下，卡爾拉的遺骸于4月27日事發(fā)當天被重新安葬。

杰圖透露，他和姐姐感情很深?！敖憬闩P床不起的時候，我一直給她做飯喂飯。她的去世對我來說是個巨大的打擊。但她保佑了我。我收到了來自各方人士的援助?！?/p>

4月29日至5月4日，印度教育科技平臺Physics Wallah創(chuàng)始人阿拉赫·潘迪捐贈了100萬盧比；平民黨（AAP）議員桑杰·辛格宣布捐贈5萬盧比。杰圖還從希德馬特基金會獲得了5萬盧比和一輛自行車。

在奧里薩邦首席部長莫漢·查蘭·馬吉的干預下，當地政府為杰圖家接通了電力，幫他加入了邦政府的月度財政援助計劃，還給他發(fā)放了配給卡。憑此卡，杰圖每月可以領取補貼大米。當地官員還承諾，根據“總理農村住房計劃”，為杰圖提供一套永久性住房。

盡管杰圖目前已表示原諒了銀行官員，但奧里薩邦政府仍在進行行政調查。對自己的行為，杰圖并不感到羞恥，“如果我沒有把遺骸帶到銀行，他們就不會把我姐姐存的錢還給我們，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記者：鄭立穎

（murielzheng@gmail.com）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