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有人說，男人當(dāng)過兵，骨子里就多了一根筋，認(rèn)死理，不服輸?？蓻]人告訴我，退伍之后最難打的仗，不是找工作，而是面對一個你曾經(jīng)虧欠過的女人。

生活里有太多這樣的事——年少時隨口一句承諾，說的人轉(zhuǎn)頭就忘，聽的人卻記了一輩子。

我今天要講的，就是我自己身上的事。

98年深秋，我退伍回到老家。

兜里揣著三百二十塊錢的退伍費(fèi)，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還有一身在部隊(duì)里練出來的腱子肉。

可腱子肉不能當(dāng)飯吃。

在家待了不到一個禮拜，我媽就開始嘆氣，我爸抽旱煙的頻率從一天三根漲到一天半包。村里人背后議論——"老趙家那小子，當(dāng)了三年兵回來，照樣啥也不是。"

我心里不是不急。

戰(zhàn)友老劉來了封信，說鄰縣新開了個做建材貿(mào)易的公司在招人，待遇不錯，包吃包住，一個月能拿六百。那年頭六百塊錢，在我們那個小縣城，夠一家人嚼用兩個月了。

我二話沒說，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去鄰縣的大巴車。

公司在縣城東邊一條新修的路上，門臉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門口掛著一塊招牌——"恒達(dá)建材貿(mào)易有限公司"。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進(jìn)去，前臺一個小姑娘讓我在沙發(fā)上坐著等，說老板馬上來面試。

我端端正正坐著，后背挺直——部隊(duì)養(yǎng)出來的習(xí)慣，一時半會改不了。

辦公室的門開了。

一個女人走出來，穿著藏青色的西裝外套，頭發(fā)盤在腦后，手里夾著一支筆。她低著頭翻文件，走到我面前，頭也沒抬就問："你叫什么名字？哪年生的？"

"趙建軍，七五年。"

她的手停住了。

文件夾"啪"一聲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起頭，瞳孔放大了一圈，嘴唇微微張開，像是看見了一個不可能出現(xiàn)在這里的人。

我也愣住了。

面前這張臉，比記憶里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一些，但那雙眼睛——那雙在高中教室里坐在我旁邊、偷偷往我課本下面塞紙條的眼睛——我就是瞎了也能認(rèn)出來。

"……林曉月？"

她沒說話，直直地看著我，眼眶一點(diǎn)一點(diǎn)泛紅。

空氣凝固了大概有五秒鐘。

前臺小姑娘探頭過來問："林總，您沒事吧？"

她飛快地轉(zhuǎn)過身去，聲音有點(diǎn)發(fā)顫："沒事，你先出去。"

門關(guān)上之后，整個房間就只剩下墻上掛鐘"嘀嗒嘀嗒"的聲音。

她彎腰去撿文件夾，我也彎腰去幫她撿，兩個人的手碰在了一起。

她像被燙到一樣縮回去，耳根一直紅到了脖子。

"你……你怎么來這了？"她不看我，把文件一張一張理好，聲音壓得很低。

"來應(yīng)聘。不知道是你的公司。"

她終于抬眼看我，咬了一下嘴唇，半天憋出一句："趙建軍，你當(dāng)兵走的時候，連句話都沒跟我說。"

這句話像一顆子彈，直接穿過了三年時光，打在我胸口上。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她把文件夾抱在胸前，像抱著一面盾牌，紅著臉，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你以前不是說……要娶我嗎？"

那句話砸下來，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我張了張嘴，嗓子眼像堵了一團(tuán)棉花。

娶她？

我確實(shí)說過這句話。

高三那年夏天，晚自習(xí)停電，我們倆坐在操場的雙杠上，她問我畢業(yè)以后想干嘛。我拍著胸脯說："先去當(dāng)兵，回來掙錢，然后娶你。"

那時候說這話，比喝涼水還隨便。

可現(xiàn)在她站在我面前，穿著西裝，是這家公司的老板，而我——兜里三百多塊錢，連下個月的飯錢都沒著落。

差距大到荒唐。

"林曉月，我……"

"你先別說話。"她打斷我，轉(zhuǎn)身走進(jìn)里間辦公室，"進(jìn)來。"

我跟著進(jìn)去，她把門關(guān)上，反鎖了。

"咔嗒"一聲，我心里莫名緊了一下。

她靠在辦公桌邊上，手撐著桌面，胸口微微起伏。那件藏青色的西裝外套勾勒出她纖細(xì)的腰線，和高中時那個瘦得像竹竿的女孩判若兩人。

"三年。"她豎起三根手指，"趙建軍，整整三年，你一封信都沒給我寫過。"

我低下頭。

這是事實(shí)。

新兵連那半年，累得連做夢的力氣都沒有。后來分到連隊(duì)，不是沒想過寫信，是不知道該寫什么。我一個當(dāng)兵的，每個月津貼幾十塊錢，她在縣城讀了大專，后來又去南邊學(xué)做生意，聽說混得風(fēng)生水起。我能寫什么？寫我今天又跑了五公里？寫我站崗的時候被蚊子咬了一腿的包？

說到底，是覺得自己配不上了。

"你知不知道，"她的聲音開始發(fā)抖，"你走那天，我去車站找你，整條街都跑遍了，車已經(jīng)開走了。"

"我媽攔著我，不讓我去當(dāng)兵，鬧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偷偷走的，誰都沒通知。"

"那你退伍呢？你退伍也沒來找我！"

她猛地站直身子，朝我走了一步，手指幾乎戳到我胸口："趙建軍，你是不是壓根沒把那句話當(dāng)真？"

我抓住她的手指。

她渾身一僵。

我的手掌因?yàn)槿甑拿罎L打長滿了粗繭，她的手指細(xì)而涼。兩種溫度撞在一起，像冰碰上了炭。

"我當(dāng)真了。"我說。

她抬起頭，眼淚懸在眼眶邊緣，偏不肯掉下來。

"那你現(xiàn)在是什么意思？來我公司打工？給我當(dāng)員工？"她抽回手，聲音又硬起來，"趙建軍，你覺得我缺一個搬貨的工人嗎？"

這話扎人，但我沒有退。

當(dāng)兵三年，教會我一個道理——挨罵的時候別還嘴，聽完再說。

我直直看著她的眼睛："我不是來當(dāng)你員工的，但我現(xiàn)在除了一身力氣，什么都給不了你。你讓我在這干，給我一年時間。"

"一年時間干什么？"

"一年以后，我再跟你說那句話。"

她愣住了。

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她抱著的文件夾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就在這時候，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使勁拍了幾下。

"曉月！開門！"

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不耐煩的氣勢。

林曉月臉色瞬間變了。

她飛快地抹了一把眼淚，朝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說了四個字：

"你先別動。"

門外那個男人又拍了兩下，聲音更大了："林曉月，我看見你車在樓下，開門！"

林曉月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領(lǐng)，走過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皮夾克，大背頭，手腕上戴著一塊金表，一看就是那種在縣城里混得開的主兒。

他一進(jìn)門就看見了我，眼神立刻變了。

"這誰??？"他上下打量我，語氣像在看一件礙事的家具。

"來應(yīng)聘的。"林曉月聲音恢復(fù)了平靜，"周經(jīng)理，有什么事？"

"什么周經(jīng)理，叫哥。"那男人大咧咧往沙發(fā)上一坐，翹起二郎腿，"爸讓我來跟你說，南邊那批貨的款子該結(jié)了。另外……"

他拖長了尾音，眼睛又瞟了我一眼："咱倆訂婚的事，定在下個月，日子都選好了。"

我腦子里像被人狠狠砸了一錘子。

訂婚？

林曉月的臉色白了一瞬，隨即恢復(fù)正常："我說了，這事不急，先把年底的賬盤完再說。"

"有什么不急的？你爸跟我爸都點(diǎn)頭了，就差你蓋章了。"那個叫周什么的站起來，走到林曉月面前，伸手?jǐn)埶募绨颍?曉月，別犟了，跟了我你還能吃虧？"

林曉月側(cè)身避開，語氣冷下來："我在談工作，你先出去。"

男人的臉沉了，掃了我一眼，冷笑一聲："就這？一個打工的？你跟一個打工的有什么好談的？"

我攥緊了拳頭。

部隊(duì)三年，我手里的力氣能把一個人從地上提起來。但我沒動。

不是怕他，是這里是林曉月的公司，我不能給她添亂。

林曉月?lián)踉谖仪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刺："周志強(qiáng)，我說了，這是我的公司，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你要談貨款，明天讓你財(cái)務(wù)對接我會計(jì)。別的事——沒有別的事了。"

周志強(qiáng)盯著她看了好幾秒，又看了我一眼，最后把手揣進(jìn)口袋，嗤笑了一聲："行，林總有骨氣。那我等著看，你這骨氣能撐多久。"

他走的時候故意從我身邊擦過去，肩膀撞了我一下。

我紋絲沒動。

他反而趔趄了半步，狐疑地回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摔門出去了。

門關(guān)上之后，林曉月靠在墻上，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

"他誰??？"我問。

"我爸的合伙人的兒子。"她睜開眼，苦笑了一下，"兩家人做了五年生意，綁在一起了。他家有渠道有關(guān)系，我爸這邊有廠子有貨源，聯(lián)姻是最省事的法子。"

"你愿意？"

她猛地轉(zhuǎn)頭看我，眼里有火氣，也有委屈：

"趙建軍，我要是愿意，我至于到現(xiàn)在都沒答應(yīng)嗎？我在拖，我拖了快一年了！"

她的聲音突然哽住了。

"我在等一個人。"

她沒說那個人是誰，但她看著我的眼神，什么都說了。

我心口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氣。

三年。她等了我三年，我連一封信都沒有寫。而我不在的這三年里，她一個人撐起了一家公司，一個人扛著兩個家族聯(lián)姻的壓力，一個人把所有的委屈咽進(jìn)了肚子里。

我走到她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見她睫毛上還沒干的淚痕，近到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和高中時一樣的味道。

她沒有退。

"林曉月。"我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聽得見，"我不讓你嫁給他。"

她抬起頭，對上我的眼睛。

那一刻，三年的空白、三年的沉默、三年的虧欠，全部涌上來，堵在兩個人中間，又疼又燙。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時候攥住了我的衣角。

我能感覺到她的指尖在發(fā)抖。

"趙建軍，"她的聲音細(xì)得像一根線，"你這次要是再跑了……"

"跑不了了。"

我握住了她的手。

她整個人靠了過來，額頭抵在我胸口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的手懸在半空，最后落在她的后背上，輕輕拍著，像在安撫一個藏了太久委屈的孩子。

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嘴唇微微顫著，距離近得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撲在我下巴上，溫?zé)岬模瑤еc(diǎn)咸味。

我低下頭。

她閉上了眼睛。

就在嘴唇快要碰上的時候——

外面?zhèn)鱽硪魂嚰贝俚哪_步聲，前臺小姑娘驚慌的聲音穿過門板："林總！林總！周總他帶著人又回來了，還帶了您爸！"

林曉月渾身一震，猛地推開我。

她的眼神瞬間從脆弱切換成了另一種東西——我在部隊(duì)見過那種眼神，是戰(zhàn)士上膛時候的表情。

"趙建軍，你聽我說。"她飛快地擦掉眼淚，壓低聲音，"接下來不管發(fā)生什么，你都不要開口，不要動手。"

"他們來干什么？"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說了一句讓我心臟驟停的話——

"我爸說了，如果我這個月還不同意訂婚，他就抽走公司所有資金，讓這家公司倒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