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一

婆婆打來視頻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廚房里燉排骨湯。

手機在客廳茶幾上響個不停，是我給婆婆設(shè)的專屬鈴聲——一首特別嘹亮的《好日子》。我擦了擦手，從廚房出來，看見何俊輝已經(jīng)接起來了。

“媽，怎么這時候打電話？”何俊輝的聲音里帶著慣常的那種小心翼翼。

我走過去，看見手機屏幕里婆婆那張熟悉的臉。她今天似乎特意梳了頭，花白的頭發(fā)在腦后挽成一個緊實的髻，身上穿著那件暗紅色的棉襖，背后是老家客廳的布置，墻上掛著十年前的全家福。

“俊輝啊，”婆婆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出來，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腔調(diào)，“媽跟你商量個事?！?/p>

何俊輝看了我一眼，我沖他點點頭，示意他開免提。他照做了。

“什么事啊媽？您說?！焙慰≥x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自己坐進(jìn)沙發(fā)里。

我也在旁邊的單人沙發(fā)上坐下，順手拿起一個抱枕放在腿上。廚房里傳來湯鍋“咕嘟咕嘟”的聲音，空氣里有玉米和排骨燉在一起的香氣。這本該是個平常的周四晚上。

“媽想好了，”婆婆在屏幕那頭挺了挺背，“下個月就搬來跟你們住。我今年六十八了，一個人在這邊，你們也不放心?！?/p>

我感覺到自己手指無意識地?fù)高M(jìn)了抱枕的絨布里。

何俊輝愣了愣，隨即堆起笑容：“媽，您要來住我們當(dāng)然歡迎。不過這事……是不是太突然了？您之前不是說不習(xí)慣城里的生活嗎？”

“突然什么突然，我琢磨好幾個月了。”婆婆擺擺手，那動作幅度很大，手機鏡頭都晃了一下，“你們那房子，我看過照片，主臥朝南，帶陽臺，是不是？”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是朝南……”何俊輝的聲音弱了下去。

“那就這么定了，”婆婆的語氣像是在宣布一項既成事實，“我睡主臥。人老了，怕冷，就得曬曬太陽。你們年輕，睡次臥也行，要不睡客廳也行，沙發(fā)攤開不就是床嗎？”

我手里的抱枕被我捏得變了形。何俊輝又看向我，這一次，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近乎懇求的東西。

“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點陌生，“主臥我和俊輝住慣了，東西也多。次臥也挺好的，窗戶也不小，要不您看……”

“明玥啊，”婆婆打斷我，這是她第一次在電話里叫我的名字，“你也知道，俊輝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俊輝拉扯大?，F(xiàn)在老了，想跟兒子住近點，享享福，這個不過分吧？”

她頓了頓，接著說：“主臥我住定了。這事沒得商量。我下個月三號到，你們把房間收拾出來?！?/p>

視頻通話掛斷了。

客廳里突然安靜下來，只有廚房傳來湯鍋持續(xù)的“咕嘟”聲。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像是某種倒計時。

何俊輝盯著黑掉的手機屏幕，好一會兒沒說話。他伸手抹了把臉，這個動作他壓力大時常常做。

“明玥，”他終于開口，聲音干澀，“我媽她……年紀(jì)大了，思想老派，你別往心里去?！?/p>

我沒說話，站起來走向廚房。排骨湯燉得正好，我關(guān)掉火，看著白色的蒸汽從鍋蓋邊緣升騰起來，在抽油煙機的燈光下盤旋上升，然后消失。

“你打算怎么辦？”我問，背對著他。

“什么怎么辦……那是我媽?！焙慰≥x的聲音從客廳飄過來，帶著一種疲憊的理所當(dāng)然。

我把湯鍋端到料理臺上，拿起勺子嘗了一口。咸淡剛好，玉米的清甜和排骨的濃郁融合得恰到好處。我花了一下午準(zhǔn)備這鍋湯。

“所以呢？”我轉(zhuǎn)過身，看著他，“所以你媽要睡我們的主臥，我就得去睡客廳，是嗎？”

何俊輝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他斜倚在門框上，這個姿態(tài)我曾經(jīng)覺得特別好看，現(xiàn)在只覺得無力。

“就暫時住一下，”他說，“等我媽習(xí)慣了，我再跟她商量。她剛來，我不想一上來就鬧得不愉快?！?/p>

“所以不愉快的就該是我，對嗎？”我把勺子放在臺面上，金屬和石英石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我不是這個意思?！焙慰≥x走過來，想拉我的手，我避開了。

“何俊輝，”我看著他的眼睛，“這是我們倆的房子，主臥是我們的房間。你媽要來住，可以。次臥我已經(jīng)收拾好了，全新的床上用品，窗簾也換了厚的，就怕她冷。但主臥不行。”

“那你要我怎么辦？”何俊輝的聲音高了起來，“那是我媽！她養(yǎng)大我不容易，現(xiàn)在想跟兒子住一起，有錯嗎？”

“她想跟你住一起，可以。但為什么要占主臥？為什么要我睡客廳？何俊輝，我是你妻子，不是你們家的保姆，更不是可以隨便安排的家具！”

我的聲音在顫抖。我努力控制，但控制不住。憤怒像那鍋湯底下還在燃燒的余火，雖然看不見，但熱度一絲沒減。

何俊輝沉默了。他轉(zhuǎn)過身，走回客廳，重重地坐進(jìn)沙發(fā)里。我聽見他開電視的聲音，新聞主持人的聲音很快填滿了房間。

我站在廚房里，看著那鍋精心燉煮的湯，突然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那天晚上，我們背對背躺在床上。這是我們結(jié)婚三年來第一次沒有說晚安。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窗簾沒拉嚴(yán)，一道細(xì)長的光從外面透進(jìn)來，正好切過何俊輝背對我的身影。他的呼吸很均勻，似乎已經(jīng)睡著了。

但我沒有。我在想婆婆說的話，想她那種不容商量的語氣，想何俊輝的沉默，想他眼神里那種“你忍一忍”的懇求。

下個月三號。今天是四月十號。

還有二十三天的倒計時。

婆婆提前來了。

她在四月二十五號突然打電話，說老家的房子租出去了，新房客要提前入住，她得馬上搬走。電話是何俊輝接的，他掛了電話就沖我喊：“明玥，快，媽明天下午的高鐵到，我們得去接！”

我正在修改一份明天要交的項目方案，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shù)據(jù)和圖表。我轉(zhuǎn)過頭看他：“明天？不是下個月三號嗎？”

“提前了，剛說的。”何俊輝已經(jīng)拿起車鑰匙，“我去超市買點媽愛吃的，家里紙巾、洗發(fā)水什么的也得補貨。對了，你把主臥收拾一下，我的衣服先挪到次臥去。”

他說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當(dāng)然，好像我們早就商量好了，好像我早就同意了那個荒謬的安排。

“何俊輝，”我放下鼠標(biāo)，“我們還沒談妥主臥的事?！?/p>

他站在玄關(guān)，一只腳已經(jīng)踏出門外，聞言回頭看我，眉頭皺起來：“趙明玥，這都什么時候了，我媽明天就到了！你就不能懂點事嗎？先把房間騰出來，其他的以后再說！”

門“砰”一聲關(guān)上了。

我坐在電腦前，屏幕上的數(shù)據(jù)變得模糊。我深呼吸，一次，兩次，然后繼續(xù)修改方案。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里回響，一聲聲，很重。

那天晚上，何俊輝買回來大包小包的東西。他一個人把主臥里他的衣物搬到了次臥，又換上了婆婆從老家寄來的那套大紅牡丹花的床單被套——那是她去年特意買了說以后來城里用的。

我全程沒幫忙。我在書房里工作到深夜，完成了那份方案，發(fā)給了客戶。凌晨一點，我走出書房，看見何俊輝已經(jīng)在次臥睡著了，主臥的門開著，里面一片喜慶的紅色，在夜燈下顯得有些詭異。

四月二十六號，下午三點，高鐵站。

婆婆從出站口出來時，我?guī)缀鯖]認(rèn)出來。她不是一個人來的，身邊還跟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推著一輛堆了三個大行李箱的行李車。

“媽，”何俊輝迎上去，“這位是？”

“這是你表姨，”婆婆拍拍那女人的手臂，“春梅，我侄女。她送我來，順便在城里玩兩天?！?/p>

表姨沖我們笑笑，露出一顆金牙：“俊輝都長這么大了！上次見你還是初中生呢！這是明玥吧？真??！”

我勉強扯出笑容，接過一個行李箱。那箱子重得離譜，輪子壓過地面發(fā)出沉悶的滾動聲。

回家的路上，婆婆坐在副駕駛，一直在說話。說老家的誰誰誰去世了，誰家兒子在城里買了房，誰家媳婦生了二胎。表姨在后座接話，兩人一唱一和。

我坐在表姨旁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四月的城市本該是明媚的，但今天陰天，灰白的云層壓得很低。

“明玥啊，”婆婆突然從副駕駛轉(zhuǎn)過頭，“主臥收拾出來了吧？”

“收拾好了，媽。”何俊輝搶在我前面回答。

婆婆滿意地點點頭，轉(zhuǎn)回去，繼續(xù)跟表姨說：“我那主臥帶陽臺，以后早上就能在那兒打太極。你們城里空氣是不好，但太陽總是一樣的……”

我閉上眼睛，假裝休息。

到家后，婆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巡視主臥。她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摸了摸衣柜，試了試床墊，最后站在陽臺上往外看。

“這視野不錯，”她對跟在她身后的表姨說，“就是對面樓有點近?？≥x，明天去給我買塊厚窗簾，要完全遮光的?！?/p>

“好的媽。”何俊輝應(yīng)道。

“這衛(wèi)生間也好，”婆婆走進(jìn)主臥自帶的衛(wèi)生間，“干濕分離，適合老年人。就是這浴缸我用不上，回頭拆了弄個淋浴房。”

我靠在主臥門框上，看著她像驗收新房一樣檢視著原本屬于我的空間。墻上還掛著我和何俊輝的結(jié)婚照，照片里我們倆在沙灘上笑得沒心沒肺。婆婆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媽，”我終于開口，“浴缸不用拆，我和俊輝有時候還用?！?/p>

婆婆轉(zhuǎn)過身，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靜，但平靜下面有一種堅硬的東西。

“你們用次臥的衛(wèi)生間，”她說，“這個以后就我一個人用，干凈?！?/p>

表姨在一旁幫腔：“是啊，老年人用浴缸容易滑倒，不安全。還是淋浴好?！?/p>

何俊輝拉了拉我的手臂，低聲說：“先吃飯吧，媽坐車也累了。”

晚飯是我做的，四菜一湯。飯桌上，婆婆一直在給何俊輝夾菜，說他瘦了，說城里工作辛苦，說還是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照顧。

“明玥也上班吧？”表姨突然問我。

“上，在廣告公司做項目經(jīng)理。”我說。

“那挺忙的，”表姨點點頭，轉(zhuǎn)向婆婆，“姑，那你來對了，以后能給他們做做飯，收拾收拾屋子。”

婆婆“嗯”了一聲，扒了一口飯，說：“我也就是心疼俊輝。明玥忙，顧不上家，男人在外面累一天，回來總得有口熱飯吃?！?/p>

我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何俊輝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腿，我挪開了。

吃完飯，表姨搶著洗碗，婆婆拉著何俊輝在客廳說話。我回了書房，關(guān)上門，但隔音不好，他們的談話聲還是能斷斷續(xù)續(xù)傳進(jìn)來。

“……你大舅家兒子，在深圳，去年接他媽過去，給買了套小公寓單獨住，就在同一個小區(qū)……”

“……媽知道你們不容易，但媽就你一個兒子……”

“……她脾氣是不小，但你是男人，得有個男人樣……”

我戴上耳機，打開音樂，把音量調(diào)到最大。

晚上十點，表姨被安排在客廳沙發(fā)床。婆婆洗完澡，穿著厚厚的棉質(zhì)睡衣，頭發(fā)濕漉漉地走進(jìn)主臥，關(guān)上了門。

何俊輝在次臥門口等我，手里拿著我的枕頭。

“明玥，”他聲音很輕，“今晚先這樣，好嗎？”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接過枕頭，走進(jìn)次臥。次臥比主臥小很多，何俊輝的衣服堆在椅子上，房間里有一種匆忙收拾過的凌亂感。

“我打地鋪?！蔽艺f。

“床夠大……”

“我打地鋪?！蔽抑貜?fù)了一遍，從柜子里拿出備用的被褥。

何俊輝站在那兒，看著我鋪地鋪，好幾次欲言又止。最后他說：“那早點睡?！?/p>

他上了床，關(guān)了燈。我在地鋪上躺下，地板很硬，透過薄薄的褥子，能感覺到每一塊木板的接縫。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隔壁主臥傳來婆婆隱約的鼾聲，規(guī)律的，平穩(wěn)的?？蛷d里，表姨翻身時沙發(fā)床發(fā)出的吱呀聲。

這個曾經(jīng)屬于我和何俊輝的家，一夜之間，住滿了人。

而我，躺在地板上，像個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