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整理老房子,翻出一個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背包,邊角磨出了毛邊,拉鏈也有些卡頓,指尖撫過布料上淡淡的污漬,1995年那個悶熱的夏天,綠皮火車上的畫面,突然就清晰地涌了回來,像剛發(fā)生過一樣。
那時候我十七歲,第一次獨自出門,從鄉(xiāng)下老家坐火車去縣城,找在紡織廠打工的姐姐。母親前一晚給我蒸了十個白面饅頭,用油紙包好,又把攢了半個月的零錢,卷在一張舊報紙里,塞進(jìn)我貼身的衣袋,反復(fù)叮囑我,錢要看好,饅頭省著吃,到了縣城就找姐姐,別跟陌生人多說話。
1995年的綠皮火車,沒有空調(diào),只有頭頂旋轉(zhuǎn)的吊扇,轉(zhuǎn)得慢悠悠,吹出來的風(fēng)都是熱的。車廂里擠得水泄不通,過道上、車廂連接處,甚至座位底下,都躺著或坐著人,空氣里混雜著汗味、泡面味、煙草味,還有一絲淡淡的煤渣味,嗆得人嗓子發(fā)緊。
我擠在靠近車門的過道上,背包放在腳邊,一只腳死死踩著背包帶,懷里緊緊護(hù)著油紙包的饅頭,衣袋里的零錢被我按得牢牢的,生怕被人偷去;疖囬_動后,車輪碾過鐵軌,發(fā)出“哐當(dāng)、哐當(dāng)”的聲響,單調(diào)又沉悶,伴隨著車廂里此起彼伏的咳嗽聲、說話聲,還有孩子的哭鬧聲,成了那趟旅程最深刻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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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旁邊的三人座位上,坐著兩個穿公安制服的男人,面色嚴(yán)肅,中間夾著一個年輕男人,看著比我大不了幾歲,二十出頭的樣子。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灰的的確良襯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兩條結(jié)實的胳膊,手腕上戴著一副冰涼的鐵手銬。他頭發(fā)很亂,眼神渾濁,低著頭,下巴抵在胸口,全程一言不發(fā),只有偶爾火車劇烈顛簸時,他才會微微抬頭,眼神里閃過一絲茫然,又很快低下頭,像是在躲避什么,也像是在掩飾什么。
那兩個公安民警,一看就是常年押解犯人的樣子,他們輪流盯著身邊的男人,偶爾低聲交談幾句,語氣嚴(yán)肅,眼神里滿是警惕,連喝水、上廁所都錯開時間,始終不會讓那個戴銬的男人脫離視線。其中一個民警時不時會拿出水壺喝一口水,另一個則靠在椅背上,閉目養(yǎng)神,但眼角的余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那個戴銬的男人。
車廂里的人,大多都注意到了這個戴銬的男人,有人偷偷打量他,眼神里有好奇,有畏懼,也有鄙夷,卻沒有人敢上前搭話,連大聲說話都刻意放輕了聲音,那時候的人,都怕跟“犯人”沾上邊,惹禍上身。
火車開了大概兩個小時,到了一個小站,停下短暫休整,車門打開,上來幾個人,又下去幾個人,車廂里依舊擁擠。乘務(wù)員推著小車過來,叫賣著“啤酒飲料礦泉水,花生瓜子八寶粥”,還有盒飯,一葷兩素,香氣飄得很遠(yuǎn)。車廂里有人掏出錢買盒飯、買泡面,熱氣騰騰的,看得我肚子咕咕叫。
我從懷里的油紙包里拿出一個饅頭,掰了一小塊放進(jìn)嘴里,干硬的饅頭咽下去,有些噎人,我又掏出隨身攜帶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涼水,才算舒服了些。
就在這時,我無意間瞥見那個戴銬的男人,他微微抬起頭,目光死死落在我手里的饅頭上,喉嚨輕輕滾動著,明顯是在吞咽口水。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連耳根都泛著青,看起來至少一天沒吃東西了。
我心里一動,想起出門前母親說的話,做人要心善,不管遇到什么人,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只要不惹禍。我悄悄看了看旁邊的兩個民警,兩個人都靠著椅背在打盹,于是我趕緊掰了一大塊饅頭,趁人不注意,飛快地遞到了那個男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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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住了,猛地抬起頭,眼神里滿是驚訝,還有一絲難以置信,他看了看我,又快速掃了一眼旁邊的民警,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話,也沒有伸手去接。我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音說:“吃吧,快,別被人看見!
他猶豫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掙扎,大概是怕連累我,也大概是覺得自己不配被善待,過了幾秒鐘,他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因為手銬的限制,他的動作很笨拙,指尖微微顫抖著,飛快地接過那塊饅頭,然后迅速塞進(jìn)嘴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嘴里發(fā)出輕微的咀嚼聲,連饅頭渣都不放過,用指尖捻起來,塞進(jìn)嘴里,生怕浪費一點。
我看著他的樣子,心里有些發(fā)酸,又悄悄遞過去一塊,這次他沒有猶豫,接過饅頭,依舊吃得很快,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絲復(fù)雜的情緒,有感激,有愧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我不敢多遞,怕被民警發(fā)現(xiàn),只能趁著他們不注意,偶爾遞一塊,每次遞的時候,都要左右張望,確認(rèn)沒人注意,才敢伸手。
他每次接過饅頭時,都會飛快地看我一眼,那眼神很短,卻很沉重,像是在記著這份善意,又像是在提醒我,別再幫他,免得惹麻煩。旁邊有個坐過道的大媽,注意到了我的舉動,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搖了搖頭,示意我別多管閑事,我假裝沒看見,依舊偶爾遞給他一塊饅頭,心里只想著,不管他犯了什么錯,總不能餓著。
就這樣,火車一路顛簸,我斷斷續(xù)續(xù)地喂了他三個饅頭,剩下的幾個,我都小心地包好,放回懷里。他始終沒有說一句話,甚至沒有發(fā)出一點多余的聲音,只是每次接過饅頭時,指尖的顫抖,還有眼神里的感激,藏都藏不住。車廂里的人,有人面露不解,有人面露鄙夷,卻沒有人上前阻止,也沒有人告發(fā),大概是覺得,只是幾個饅頭,沒必要多管閑事,也大概是,心里也有一絲不忍。
母親從小就教育我,人心都是肉長的,就算是做錯事的人,也有被善待的權(quán)利。那個戴銬的男人,看起來那么年輕,不像是十惡不赦的壞人,我不知道他犯了什么錯,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他很餓,我能幫他一把,就幫一把。
火車又開了幾個小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吊扇依舊慢悠悠地轉(zhuǎn)著,車廂里的溫度稍微降了一些,人們大多都有些疲憊,有的靠在椅背上睡著了,有的低著頭,昏昏欲睡,只有火車“哐當(dāng)、哐當(dāng)”的聲響,依舊在耳邊回蕩。
大概傍晚的時候,火車到站了,是我要下的縣城站,也是那個戴銬男人要下的站——我之前無意間聽到兩個民警交談,說要把他押去縣城的派出所,再轉(zhuǎn)去市里。我趕緊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把懷里的饅頭小心翼翼地放進(jìn)背包,又摸了摸衣袋里的零錢,確認(rèn)沒丟,然后彎腰去提背包,準(zhǔn)備下車。過道上的人很多,大家都擠著往車門走,我被擠得站不穩(wěn),只能死死抓著背包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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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那個戴銬的男人,被兩個民警押著,慢慢站起身,準(zhǔn)備下車。他路過我身邊的時候,被擁擠的人群擋住了腳步,停頓了幾秒鐘。
我抬頭看他,他的眼神里,依舊是那種復(fù)雜的情緒,有感激,有愧疚,還有一絲急切,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因為民警在身邊,最終什么也沒說。就在我以為他會就這樣被民警押著走過去的時候,他突然抬起腳,用腳尖,輕輕踢了一下我的手提包,力度不大,卻很明顯,像是故意的,踢完之后,他就被民警推著,匆匆向車門走去。
我愣住了,他為什么要踢我的背包?難道我做錯了什么?我看著他的背影,眼神里滿是不解,他走得很快,背影看起來有些落寞,也有些倉促,隨后下了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