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仲夏，北京廣播大樓的審片室燈光昏暗。一卷尚未剪輯完畢的《西游記》試片剛開映，屏幕里白衣觀音乘蓮臺緩緩而來，幾名老編輯竟看得忘了記錄。有人低聲感嘆：“這哪是演員，簡直活菩薩?！蹦俏蛔屓似料⒌呐樱褪潜藭r已在湘劇舞臺成名多年的左大玢。

時間倒回到1979年，導演楊潔為新劇物色演員，翻遍各大院團的名冊仍遲遲定不下心。一次在長沙，楊潔被朋友拉去看湘劇《打銅鑼》。舞臺燈光剛亮，左大玢甫一開嗓，清亮的嗓音、舒朗的臺風令她瞬間坐直了身子。演出一落幕，楊潔沖到后臺：“你來演觀音?！睂Ψ姐读藥酌氩欧磻^來，輕輕點頭。這一次握手，決定了一代觀音的面孔。

左大玢1943年生于河南滎陽，6歲隨任縣長的父親遷居長沙。她不像大多數(shù)梨園弟子那樣早年吃苦學戲，卻因母親鄭福秋的熏陶，對梨園臺口耳濡目染。12歲那年，她因一句“我上”硬擠進排練室，硬朗嗓音與干凈臺步讓老藝人們頻頻點頭。17歲，她已是湖南省花鼓戲院的臺柱子，“武家坡”一出場，滿場喝彩。

觀音菩薩的形象輕易毀不得。為此，她翻閱佛經(jīng)，請教法師，趕拍途中路過寺院必先禮佛。甚至連戲服也不敢輕慢，每回退場都要雙手合掌致意。拍攝那年冬天，金山寺外氣溫只有零下三度，她盤坐蓮臺長達半小時，全靠一口氣支撐。拍完收工，她悄悄去后臺跪地謝衣：“菩薩保佑，別凍壞劇組。”

有意思的是，左大玢的從容不僅源自科班功底，更和少年時期一次“冒犯”毛主席的插曲有關(guān)。1959年，湘江劇院為視察長沙的毛主席專場演出。小姑娘登臺唱到“楚天闊”，忽被主席注視得腦袋發(fā)懵，索性停了唱詞，跑到臺下握住主席的手，認真數(shù)掌紋：“十個螺，您當主席不奇怪?！敝飨事暣笮Γ瑧蛏⒑笳偎莱酝盹?，自此結(jié)下一段忘年情誼。

這段情誼在1974年再起波瀾。彼時《園丁之歌》因“把教師比園丁”被批，左大玢被要求用普通話重錄，她據(jù)理力爭：“我只會長沙腔。”審查會上，批評聲此起彼伏。幾個月后，毛主席回長沙，拿到節(jié)目單第一眼就圈出這出戲。演到一半，他轉(zhuǎn)身對隨員說：“好戲，誰說不好？”一句話定調(diào)，此劇得以保留原腔，左大玢也因此化解尷尬。

拍攝《西游記》的漫長歲月里，劇組輾轉(zhuǎn)河北、寧夏、福建等二十余地，每次搭景都是一次搬家。燈光少，濾鏡更無從談起，霧氣全靠凌晨山谷自然水汽。左大玢只要換上白衣，連場務都會習慣性雙手合十。孫悟空的扮演者六小齡童曾打趣：“她在，一群‘猴精’都不敢亂跑?！?/p>

1986年春節(jié)，《西游記》開播，收視率一路扶搖。觀眾對猴王、豬八戒贊口不絕，卻偏偏在觀音亮相時不由自主起身，對著電視鞠上一躬。多年后，高清修復版上線，彈幕里仍是“這才是真菩薩”的刷屏。許多年輕觀眾不熟戲曲，卻能準確喊出“左老師好”。

戲外的她，拿到過中國戲劇梅花獎，也曾獲評國家一級演員，但提及最滿意的角色，她先想起的仍是湘劇《蔡文姬》。那年演出結(jié)束，她卸妝慢吞吞，有觀眾沖后臺塞了一條小紙條：請一直唱下去。她收好紙條，像當年珍藏主席那半截香煙一樣盒子存放，偶爾翻看，提醒自己勿忘初心。

不得不說，相比流光溢彩的銀幕，左大玢的風采更體現(xiàn)在生活的松弛。1997年，她赴美國巡演，幾位華僑請她合影，有人開玩笑：“真人比電視年輕?！彼匾砸痪浜显挘骸盁艄獠或_人，心態(tài)不顯歲?！焙唵我痪洌Φ挂黄?。

如今，許多導演熱衷重拍經(jīng)典，觀音的扮演者換了一茬又一茬，卻始終繞不開那個在蓮臺上雙目含悲憫的身影。有人問，為什么左大玢塑造的觀音難以復制？一位老戲迷回答：“她把臺口的功力、佛前的敬意和主席的鼓勵，一股腦斂進了那雙眸子，誰能再來一遍？”

歲月推著時代往前走，《西游記》成了幾代人的共同記憶，而在這記憶里，觀音的慈眉善目被永久定格——那是左大玢留給劇迷最溫柔的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