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2月，一個寒風直往骨頭里鉆的深夜，南京路突遭停電。老配電箱“砰”地炸響，搶修工人架起手電，嘴里犯嘀咕：“上海再不翻身，遲早整城拉閘?！焙诎抵械捏@慌，恰好照出這座老工業(yè)基地的疲態(tài)。

改革前的上海貢獻巨大卻自身拮據(jù)。1953年至1978年，它向國家上繳財政收入近二分之一，可市區(qū)住宅人均不足6平方米，自來水管網(wǎng)、污水系統(tǒng)多年未換，大廠里機床轟鳴卻銹跡斑斑。

1980年10月，《解放日報》刊出沈峻坡的刺耳文章：十個全國第一與五個倒數(shù)第一并存。工人們戲言“上?？诖鼉深^空”，生產(chǎn)指標漂亮，生活用品卻要排長隊。文章把問題戳得生疼，卻沒人敢說他夸張。

同一時期，南頭的廣東已經(jīng)火力全開。1983年，深圳出口總額追上十年前的上海；1985年，遼寧在全國工業(yè)質量評比中摘走團體桂冠。外電評論直接了當：“廣州當年輸給上海，如今廣東又將上海反超。”

數(shù)字讓上海上下坐立不安。1988年，市財政出現(xiàn)罕見赤字；街面隨處可見灰墻低檐，外灘那些昔日洋樓暗淡無光。人們頻頻發(fā)問：老大哥是不是再也站不起來了？

1990年1月，鄧小平第三次在上海過年。大年初一拜年剛落座，他就開門見山：“浦東動手晚了，但還有機會，市委市政府應盡快向中央?yún)R報?！敝扉F基坦言材料準備得不理想，不敢輕易遞交。

“報嘛，不用怕。”鄧小平放低聲調，卻句句擲地。他叮囑上海干部：“國際上有人懷疑我們會收縮，越是這樣，越要亮出新動作?！痹捯粑绰?，浦東開發(fā)的雛形已在眾人腦中浮現(xiàn)。

春節(jié)后不到兩周，他回到北京。當著幾位中央領導的面，老人家再次提起上海：“我雖退休，可還有件事放心不下——浦東。上海是王牌，抓住它就是捷徑。”隨后調研組接連南下，4月10日政治局會議拍板：浦東開發(fā)開放。

1991年新春，鄧小平又來。連跑十幾個工地后，他對朱镕基感慨：“要是像深圳那樣早幾年開局就好了?！蹦翘祜L大，他扶著欄桿瞇眼看東岸荒地，語氣里既有急切也有不甘。

1992年南方談話，上海是終點站。2月10日，他在貝嶺微電子廠指著機器說：“原來它姓‘資’，現(xiàn)在姓‘社’?！币痪湓挻蛏⒘酥T多顧慮。當天晚上，他提議：以上海浦東為龍頭，帶動長江沿岸整體起飛。

1993年，外資項目像雪片似的落下。銀行信貸、期貨交易、口岸通關統(tǒng)統(tǒng)加速。黃菊接任市長時，鄧小平提醒：“上海工人階級長期是帶頭羊，別丟了陣腳。”那是一種期待，更是一種壓力。

1994年2月12日，除夕零點的煙火尚未散盡，鄧小平站在新錦江36層向黃浦江望去。啟程回京前，他把黃菊叫到軟臥車廂，聲音不高，卻句句敲心：“一定要抓住20世紀的尾巴，這是上海最后的機遇。”

火車啟動，霓虹迅速退后。那年之后，僅浦東新區(qū)就完成合同外資120億美元，陸家嘴樓群拔地而起，昔日爛泥渡口變身銀城中路。1999年，上海財政收入突破1000億元，比1988年翻了三番。

2000年初，停電警報幾乎成了歷史，南京路亮到凌晨。那位深夜搶修的老工人對新人說：“當年差點拉閘，如今燈一天都不滅?！闭Z氣淡淡，卻聽得出慶幸。

上海的轉身并非偶然，而是抓住了臨門一腳的時機。鄧小平臨別那句“最后的機遇”，后來被無數(shù)干部掛在嘴邊，因為誰都記得：機會錯過一次，可能要等一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