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12月，撫順戰(zhàn)犯管理所里掛著剛換上的日歷，沈醉被叫去辨認一份最新的特赦名單。工作人員剛把紙遞過去，他掃一眼便笑：“東北那個陳老大，這回終于輪到他出門了。”一句輕描淡寫，等于宣布了小說愛好者始終疑惑的事——陳明并未早早死去，而是擠進了那年末批次的特赦行列。

先別急著為陳老大鼓掌，名單上寫的是“陳旭東”，軍統(tǒng)東北區(qū)少將副區(qū)長。旭日東升是為“明”，用諧音藏身，這種把戲在軍統(tǒng)圈子太常見。吳敬中當年混跡天津，也換過相似的法子；只不過他那點小心思，后來被編劇寫進《潛伏》才名聲大噪。

時間線往回撥到1949年春，沈陽。張樹勛帶隊封鎖機場，想截住從“二處”順手牽羊的陳明。槍聲四起，老丁倒在血泊里，機票落到陳明掌心。陳明那日并未斃命，他只是被一顆7.62子彈擦傷腹部，隨后被于秀凝用老虎鉗子、酒精和窗簾拆下來的細線，硬生生把彈頭夾了出來。疼痛讓他兩次昏厥，卻也保住了一條命。小說里的那段醫(yī)護橋段，被不少讀者當成黑色幽默，可在特工回憶錄里，這類“土法外科”并非稀奇。

沈醉后來講起這樁舊案，說陳明能逃出生天，關鍵在于兩點：其一，齊思遠故意放出一個真假難辨的卷宗當“魚餌”；其二，沈陽站內(nèi)部對軍統(tǒng)大區(qū)并不服氣，信息流多有斷層。于是陳明在真槍實彈里硬生生擠出空隙，帶著帶血機票沖向機場，卻沒料到飛機早被調(diào)包，連夜飛走。

值得一提的是，這份所謂“滲透計劃”到底是真是假，當年連沈醉也沒敢打包票?！霸S忠義那孩子命大，卷宗到手卻昏迷不醒，醒來只留下一句‘功虧一簣’。”沈醉回憶時拍桌：“齊思遠那種人，絕不會把真底牌隨手塞進對方口袋。”從作案習慣看，更像是放煙幕，同時刺探對手反應。

1950年初，大批軍統(tǒng)、中統(tǒng)要員陸續(xù)落網(wǎng)。陳明也在名單里，但排在中段。沈醉被押往北方途中見過他一次，對方面色蒼白，卻仍舊開口打趣：“弟兒，別給老子掉鏈子。”短短一句，滿車廂的解放軍都忍不住側(cè)目，這種頑皮口吻在戰(zhàn)敗者里并不多見。

改造所的歲月乏善可陳。陳明把自己關進圖書室，翻完外科手冊，又學完俄文入門，照樣不說“滲透計劃”半個字。沈醉分析過原因：那玩意很可能就是空殼，透露與否無關痛癢。陳明真正看重的是人脈——他篤定遲早能出去，出去后靠舊識吃飯。

轉(zhuǎn)眼到1960年第一次特赦，名單里沒有陳明。周養(yǎng)浩、徐遠舉等人卻被放行。陳明表面不動聲色，夜里獨自坐在水房臺階上抽煙，有人經(jīng)過，他隨口一句：“看來我還得等等。”幾個月后，他把手里抄寫的托爾斯泰小說撕碎扔進爐子，自嘲地說“紙?zhí)嗾嫉胤健?，似是徹底看淡?/p>

等到1975年，第二批大規(guī)模特赦啟動，這次陳明如愿以償。手續(xù)辦理那天，沈醉特意去送行。兩人隔著鐵門道別，沈醉打趣：“外面物價漲，黑市更亂，你那套老路子別拿出來害人。”對方咧嘴一笑：“放心，活著不易，我先找于秀凝報到再說。”

外界消息很快傳進來：有人在沈陽老城看見一位拄拐的中年男子徘徊舊宅，似在等人。是否陳明，無從核實，可與于秀凝“他就在沈陽等我”的那句預感對上了。許多老同志聽完故事，悄悄搖頭，這群在烽火里摸爬滾打的人，終究還是被各自的感情收編。

回到最初的問題，許忠義冒死奪來的卷宗是不是假貨？從現(xiàn)存檔案推斷，卷宗內(nèi)容與后來社會動向并無高度重合，多半只是齊思遠的障眼法。換句話說，許忠義的犧牲更像戰(zhàn)略佯動，卻意外成為破局拐點——軍統(tǒng)、東北行營因內(nèi)部猜忌自行瓦解，遠比外部破壞有效。

陳明、許忠義、齊思遠，于秀凝，這幾位在小說里被稱為“五只狐貍”。具體誰排第一，歷史沒有蓋棺，不過沈醉晚年常說一句：“活著才有輸贏。”1975年，他們都還活著，唯一確定。小說里那些未完的暗線，后來再無人追問，大概也是因為當事人都失了復盤興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