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生，挪用老爹公司1700萬，全部砸進了直播間打賞。

被抓之后，家里人求她配合追回贓款，她還非常抵觸，說，坐牢就坐牢，別去找我那個主播朋友要錢。

這1700萬，不是說家里的存款，而是檔口的流水和貨款，沒了以后，家里是背了幾百萬的借款。

而這個女孩明知道配合退贓可以減刑，她選擇不配合，還想著保護的直播間里叫她「大姐大」的人。

到底是什么東西，能讓一個人寧愿坐牢、寧愿毀掉未來，也要死死攥住一塊屏幕不放？

是腦子有問題？這種簡單敘事，可能就淺了。

我想到了一本一百多年前的書，勒龐的《烏合之眾》。

這本書，可以說精準的預(yù)言了，打賞時代的瘋狂。

直播間是新時代的「群體」

勒龐在《烏合之眾》里有一個核心觀點，大意是：一個人一旦融入群體，他的智力就會被削弱，他的個性就會被群體的共性所吞沒。

說白了，一個智商120的人，單獨放著是個正常人。

但你把他扔進一群狂熱的人中間，他的智商會迅速對齊到群體的最低水平，甚至不是平均水平。

不是說這個人突然就變笨了，是大腦被群體的情緒接管了。

當然，我這是溫柔的說法，原書里面說法很不客氣，也用了很大的篇幅來論證，群里中的智力泯滅。

可能有人覺得，直播間怎么算群體？大家又不在一個房間里。

但直播間具備群體的一切要素。

彈幕在刷，大哥厲害、姐姐威武。

排行榜在跳，你第三名，他第二名，誰來沖一下榜一。

主播在喊，家人們沖一下，不能關(guān)鍵時刻被偷襲了，對面快輸了。

禮物特效滿屏炸裂，排行榜上的名字跳來跳去，背景音樂亢奮得像打了腎上腺素。

感受到了么？

非常的有激情，有歸屬感，還有假想敵。

這就和勒龐描述的十九世紀巴黎街頭的群眾集會，沒啥本質(zhì)區(qū)別。

勒龐說，群體最大的特征是什么？

匿名性帶來的放縱感、情緒的高度傳染性、對暗示的極度服從。

你看直播間是不是全中。

匿名性，不用多說了，藏在群體里面是一種匿名，直播間里面反正用的都是網(wǎng)名，也匿名。

情緒性，那更濃烈，直播圈還有聲光電，BGM一家加持，大家都high起來。

然后就是暗示了，我們是一起的，外面有壞人，我們要抱團，我們要勝利，我們要贏。

于是乎，本來不想刷禮物的，心也癢了，本來只想花30塊錢送個小禮物，但看到彈幕里別人刷了大火箭，主播對那個人又是感謝又是比心，心里又躁動了。

真刷了一個大的，主播尖叫了一聲「天哪大姐你太好了」，那一瞬間，多巴胺炸裂。

這個女生的消費軌跡就是這么來的。

從幾十塊，到幾百塊，到幾千塊，到單日十幾萬。

不是一步到位的，是一點一點被群體情緒推著走的。

勒龐說得很清楚，在群體中，任何情感和行為都是傳染性的，其傳染程度足以使個人隨時準備為集體利益犧牲他的個人利益。

這個利益，就是家里的1700萬流水。

她保護的不是錢，是身份

這年頭，天價打賞的新聞不少見，這次之所以熱度那么高，核心在于，事后的反應(yīng)。

錢花完了，人被抓了，為什么少女還不醒？

勒龐在書里專門講過一個概念，叫「群體的想象力」。

他說，群體不受理性支配，群體只受形象支配，群體不需要真相，群體需要的是一個能打動他們的幻象。

說白了，群體成員活在一個自己構(gòu)建的幻覺里，而且會拼命維護這個幻覺。

這個女生在現(xiàn)實生活中是什么人？

記者去采訪了，她學(xué)歷不高，中專一年級讀完之后輟學(xué)，很早就出來工作了。家里雖說是開檔口的，但賺的是辛苦錢。

總歸，她在現(xiàn)實世界里，說難聽點，是一個沒有太大存在感的人。

沒有人追捧她，沒有人在意她今天開不開心，更沒有人叫她「大姐」。

但在直播間里，一切都反過來了。

她是榜一。

她一進直播間，主播立刻喊大姐來了，彈幕開始刷大姐威武，其他人自動讓位。主播會在深夜陪她聊天，叫她寶寶，跟她說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也就是說，她在直播間里，獲得了一個全新的身份。

這個身份比她現(xiàn)實中的任何身份都要耀眼、都要有分量、都要被尊重。

雖然虛幻，但真的很爽。

勒龐說，個人融入群體后，會產(chǎn)生一種幻覺性的力量感，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這就是打動少女的那個幻想。

越在現(xiàn)實生活里得不到正反饋，進入賽博想象空間獲得的爽感，就更強。

所以父母讓她配合追回贓款，對少女來說，意味著要親手拆掉自己在那個世界里的全部身份，親手把唯一認可她的那些人推開。

她保護的不是1700萬，她保護的是榜一大姐的身份想象。

而在她的認知里，失去這個想象，比坐牢更可怕。

當然，說到這里，我忍不住插一嘴。

這父親，自己也承認，說自己文化有限，又忙著跑生意，和女兒溝通很少，和妻子也離婚了，前妻也不怎么管孩子。

所以這老爹對1700萬的窟窿，也有責任，我甚至看到一些報道說，她爸爸其實早就發(fā)現(xiàn)了幾十萬的資金問題，但當時沒有深究。

聊這事兒是為什么呢？

當然不是指責誰，而是強調(diào)那個點，現(xiàn)實世界對少女的缺席，和直播間對她的在場，形成了一個極其殘酷的對比。

現(xiàn)實里沒人追問她怎么了，直播間里每天都有人問她今天開心嗎。

這就是群體中想象的威力，現(xiàn)實越無力，想象越牢固。

新時代的烏合之眾

最后這一點，我有點猶豫要不要細講。

勒龐在《烏合之眾》里花了大量篇幅講群體領(lǐng)袖。

他說，群體永遠需要領(lǐng)袖，而領(lǐng)袖控制群體的手段只有三個，斷言、重復(fù)、傳染。

斷言，就是不解釋、不論證，直接下結(jié)論。重復(fù)，就是同樣的話翻來覆去說，一個斷言被重復(fù)了足夠多的次數(shù)之后，就會變成不可動搖的真理。而傳染，就是利用群體內(nèi)部的模仿效應(yīng)。一個人刷了一個火箭，另一個人就想刷兩個。不是因為他真的想花這個錢，而是群體中的行為會像病毒一樣擴散。

你把一百多年前的理論，套到現(xiàn)在的直播間，會發(fā)現(xiàn)，方法真的就是老辦法。

老，但神奇的，還是管用。

而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超越百年前的，是不在依靠單個的領(lǐng)袖做動員，主播背后還有一整套系統(tǒng)。

平臺設(shè)計了排名機制，讓你永遠有人可以攀比，MCN公司培訓(xùn)了主播的話術(shù)，讓精心設(shè)計的話術(shù)，都能打在觀眾的情感軟肋上。

說白了，現(xiàn)在有些直播間不是一個娛樂場所，它批量制造烏合之眾的流水線。

而且一些MCN的商業(yè)模式，就建立在讓你喪失理性這件事上。

大家越理性，他們越賺不到錢。

大家越?jīng)_動、越上頭、越把虛擬關(guān)系當真，他們的收入越好看。

所以這個打賞了1700萬的少女，自己肯定是有大錯的，但某種意義上，她也是受害者。

《烏合之眾》這本書的最后，用了兩章，寫歷史的發(fā)展規(guī)律，很冗長，我總結(jié)一下大意就是：

文明是由少數(shù)理性的人創(chuàng)造的，但群體的力量才是歷史的主角，群體可以摧毀一個衰老的文明，也可以被引導(dǎo)著建設(shè)一個新的文明，關(guān)鍵在于，誰在引導(dǎo)這個群體。

這話，有點精英主義，有一定的時代局限性，但大方向是對的。

直播間，也需要正面的引導(dǎo)，而不是簡單的怪罪，那個陷入其中的少女。

各位大佬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