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1月24日凌晨，臨沂沂河邊寒風刺骨。漁民盧建功提著馬燈出門收網(wǎng)，遠處墓園火把亂舞，他聽見士兵粗暴的叫罵聲，“挖！快挖！”片刻后，一具覆蓋著殘破軍裝的遺體被拖出地面。有人用繩索拴住雙腳，倒吊在槐樹上。盧建功心驚膽戰(zhàn)：“老鄉(xiāng)，你可曾見過如此殘忍？”旁人搖頭，滿臉憤慨，卻不敢上前。被凌辱的正是八路軍、新四軍名將羅炳輝。

敵軍來自整編第一三八師。舊恨難消，他們曾在淮南幾度敗于羅炳輝手下。進城第一件事不是搜糧，而是掘墓泄憤，這一幕在魯南傳得沸沸揚揚。三天后，消息越過封鎖線，傳到華東野戰(zhàn)軍司令部。陳毅拍案而起，臉色鐵青，只留下簡短一句話：“必將報仇雪恨?！蔽輧萨f雀無聲，眾將心里都明白，這不僅是對同袍的悼念，更是對軍心的誓言。

誰能想到，這位讓敵人魂飛魄散的“羅大膽”，一年多前還在棗莊戰(zhàn)場上指點江山。1946年6月6日，他率部連克棗莊、高密等五座縣城，解除偽軍武裝四萬余?？筛邚姸刃熊?、指揮、夜戰(zhàn)讓原本患有嚴重腎疾的身體再度亮紅燈。戰(zhàn)后，他和陳毅開了一夜作戰(zhàn)總結會，凌晨時分劇烈腰痛幾乎令其無法站立。醫(yī)生早在4月就給過危險警告，血壓、血脂、尿蛋白全部飆升，稍有不慎便可能猝倒。中央電報一封接一封，甚至毛澤東親筆寫信勸他去蘇聯(lián)治?。骸傲舻们嗌?，方可再聚兵?！彼皇切?，擺手：“山東吃緊，我這條命先押在這里?！?/p>

6月16日，羅炳輝在前往臨沂途中病情惡化，車到蘭陵鎮(zhèn)時已難以呼吸。隨行參謀急忙把隨車門板拆下當擔架。將軍睜著布滿血絲的眼，看向車外荒坡，聲音微弱卻清晰：“我的事業(yè)沒做完，靠同志們了?！标柟庹赵谒n白的臉上，49歲的生命停在那一刻。兩天后，新四軍和山東黨政軍民在臨沂城南舉行追悼會。陳毅親自將繡有鐮刀錘頭的紅旗披在靈柩上，泣不成聲，“戎馬三十載，將軍滇之雄……”哀樂低沉，數(shù)萬百姓自發(fā)送行，士兵排成長隊，槍刺倒插。

短暫安寧并未維持多久。全國內戰(zhàn)全面爆發(fā)后，國民黨企圖切斷山東與蘇北解放區(qū)。1947年1月上旬，國民黨八個整編師沿沂河北犯，華東野戰(zhàn)軍主力北調準備萊蕪戰(zhàn)役，留守部隊奉命遲滯敵軍后撤出臨沂。1月24日，桂系138師進城。對羅炳輝的墓，他們恨意更甚于對城池。掘墓、吊尸、刀槍戳刺，惡行歷時整整半天。百姓怒目卻不敢高聲，偶有人斥責，立即被驅趕。

盧建功夜里潛回沙灘，把棄置的遺體重新掩埋。他沒讀過多少書，只懂一個理：“人死為大?！钡谝淮温裣聲r繩頭露出，被敵人再次發(fā)現(xiàn)。他又趁雨夜把遺體換到西河堤旁，選一株小樹當記號。天降大雨，河水沖平痕跡，從此再無人找到。大年三十，他躲在土墻后點上一炷香，“將軍，先委屈您，等咱們人回來了再風風光光送您歸隊?！?/p>

陳毅很快把怒火轉成行動。兩個多月后，萊蕪戰(zhàn)役打響，華野以迅雷之勢全殲李仙洲集團，隨后孟良崮、淮海接連告捷。一紙戰(zhàn)報送到前線：“桂系138師已在宿北被殲，其師長被俘?！庇腥饲那幕貞浤悄昃蚰沟谋┬校勘吐曌h論，話未說完便被上級呵斥：“少廢話，打掃戰(zhàn)場！”槍炮聲就是最直接的回擊。

1949年2月，山東省人民政府決定在臨沂興建革命烈士陵園?；I建期間，陳毅特批專人尋找羅炳輝遺骨。盧建功帶著干部沿西河堤挖了兩天，碰到那株小樹，他指了指：“就這兒?！蹦鞠浯蜷_，殘存軍服與佩劍仍在，大家靜默無言。3月，新建的花崗石陵墓竣工，白底黑字刻上周恩來、朱德、劉少奇題詞。陳毅站在墓前，沒有演說，只抬手敬禮，久久未放下。

再往后，故事被拍成電影。1979年，上海電影制片廠推出《從奴隸到將軍》，銀幕上羅炳輝從云南彝良少年一步步走到抗日、解放戰(zhàn)爭，多次“以腳代馬”的場景贏得滿堂彩。觀眾或許記得他沖鋒陷陣的豪氣，卻不一定知道那段被倒吊槐樹的屈辱。影片最后一個鏡頭停在烈士陵園青松之上，字幕沒有寫英雄怎樣長眠，只提示觀眾：陵園全年開放，歡迎憑吊。

九十年代初，羅炳輝紀念館在彝良縣山谷間落成。當?shù)厝税焉铰沸薜闷教梗⒆觽冋n間跑到塑像前敬禮。老兵偶爾回鄉(xiāng)，講起將軍生前常說的一句話：“人民是父母，我們要盡孝?！闭f到此處，每個人都停頓一秒，似乎在聽遠處號角。一段歷史就這樣留在山河，也留在后來者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