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6日黃昏，長江水面霧氣彌漫，一艘從漢口溯江而上的雜牌部隊江輪緩緩靠近下關碼頭。船頭甲板上，頭發(fā)花白的第二軍團長徐源泉望著城墻剪影，聽見副官低聲嘀咕：“長官，晚了兩天，會不會來不及？”徐沒回答，只是把大衣領子豎得更高。風從江面鉆進縫隙，吹得人心里發(fā)涼。

這支“姍姍來遲”的隊伍，過去叫第十軍，源頭是直魯聯(lián)軍殘部。1928年北伐時，徐源泉帶著五萬舊兵投蔣，改編為國民革命軍。裁汰、擴編、再裁汰，十年折騰下來，剩兩個師一萬八千余人，卻仍握在他手里。老徐能保住兵權，離不開武漢行營主任何成浚的照拂；“官場有人撐腰，好辦事”這句話，他比誰都懂。

淞滬會戰(zhàn)失利后，蔣介石急需添兵南京。嫡系在皖南掉包換槍，桂系哭窮不肯進城，川軍托詞缺編也不露面。挑來挑去，只剩鄂西這一支雜牌可調。軍事委員會急電武漢：第二軍團即刻東進。徐源泉心知肚明，那是送死差，但敕令既下，唯有硬著頭皮上。

行軍途中新兵不斷涌入，又送來一批德械裝備，兵員勉強湊到兩萬人。12月7日夜，第48師壓到棲霞山前沿，第41師守烏龍山高地。棲霞、烏龍兩處一東一西，像兩只撐開的鉗子護著南京東大門。徐源泉暗暗松口氣：起碼未被扔進城內巷戰(zhàn)，江邊還有條退路。

8日至11日，日軍連續(xù)猛攻棲霞山。第48師兩個營在山頭打到彈盡糧絕，全部陣亡。電報送到司令部，唐生智一句“穩(wěn)住東線”就把消息壓下去。這時守城總兵力不過十來萬人，還要分出嫡系先撤。老唐計算得精：船只有限，能先渡江的當然是中央軍德械師和教導總隊。

12日凌晨，唐生智下達總撤退命令，但第二軍團與兩支粵軍只收到“繼續(xù)堅守”的口頭通知。徐源泉馬上意識到：若再不動，待城區(qū)撤空，自己這條東線將被日軍南北夾擊，覆滅在即。他想起進城前悄悄留在烏龍山腳的一艘舊江輪——當時謊稱要“調運木柴”，瞞過了檢查。

那天傍晚，徐源泉召集師長開會，“此役已非死戰(zhàn)可守，保住人馬，方能再戰(zhàn)。”師長們沉默片刻后默契地點頭。深夜，第二軍團悄然撤出陣地，沿山谷分批奔向江邊。江輪被黑布蒙頂，汽笛不開，靠纜繩牽引滑行，六小時后，對岸江北灘頭燈光已見。到13日拂曉，軍團主力近一萬二千人過江完畢，重機槍140余挺、迫擊炮30余門也隨船搶出。

同一時段，下關碼頭一片混亂。第87師往北擁堵，未等船靠岸就跳河的士兵不計其數(shù)；第88師在雨花臺方向突圍，損失過半；號稱“模范”的教導總隊三萬人，脫出不足五千。等唐生智渡到江北，才發(fā)現(xiàn)東線雜牌竟已整編待命，不由苦笑：“徐老弟好算計。”

軍委會隨后收到各部戰(zhàn)損表：

第74軍余兵五千；

第78軍剩四千；

第71、第72軍合計不到三千；

教導總隊只有四千；

第二軍團卻完整留下近兩萬人時的一萬兩千人。數(shù)字冰冷，卻把誰忠誰滑，寫得清清楚楚。蔣介石握著電報，沉吟良久，最終只批復一句：“著即編入第五戰(zhàn)區(qū)，聽李主任指揮?！彼葠烙譄o奈——眼下傷兵滿營，能用的部隊一寸肉都寶貴。

第二軍團的“好運”沒能一直延續(xù)。1938年夏，武漢會戰(zhàn)進入膠著，徐源泉奉命在花園口以西掩護主力撤退。他卻盜用電碼，把軍令改成“就地機動”，自己和軍團部先一步搭車北去，留下兩師在大雨中摸黑后撤。湯恩伯怒斥其“貽誤軍機”，孫連仲也電告軍令部。李宗仁震怒，令軍法處“嚴辦縱敵之罪”。要不是何成?？嗫嗲笄?，這位老軍閥很可能步韓復榘后塵。最終處分大而化之，徐源泉被雪藏于軍事參議院，再沒機會帶兵，1960年客死臺北。

翻檢檔案，南京一役各路番號如過江之鯽，惟獨第二軍團穿針引線般來去無蹤。來的最后，跑得最快，還把兩條性命之本——人和槍——都護得周全。有人笑他們“滑頭”，也有人說這才是老軍閥的生存智慧。不論評判如何，數(shù)字不會說謊：在那座陷落的古都里，十二萬守軍，真正活著全身而退的大部隊，只此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