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那個深秋,雨水好像把天都漏了個窟窿,連著下了半個月。那晚的后半夜,風夾著冰涼的雨點子順著縫隙往窯棚里死命地灌。我正靠在角落的煤堆上打盹,突然聽到“砰、砰、砰”三聲悶響。
我剛要張嘴喊“誰啊”,爹一把捂住我的嘴。他一句話沒說,轉(zhuǎn)身彎腰,從通紅的灶膛里直接抽出一根大拇指粗的燒火棍。棍子頭上還帶著明晃晃的火星,在暗影里一明一暗,映得爹那張沾滿煤灰的臉冷硬得像塊鐵。
“你先別出聲。”爹壓低了嗓子,眼神像狼一樣死死盯著那扇門。
他貓著腰,一步步挪到門后,手里的燒火棍微微抬起,只要門外的人敢硬闖,這一棍子帶火的鐵疙瘩絕對能讓人吃不了兜著走。那時候的磚窯廠亂得很,偷煤的、盲流、甚至身上背著案子亂竄的人都有。爹帶著我守窯,神經(jīng)總是繃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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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安靜了片刻,接著傳來一個極其微弱、帶著哭腔的男人聲音:“大哥……大哥里面有人嗎?行行好,救救命吧……”
爹沒放松警惕,隔著門板粗聲問:“干啥的?深更半夜瞎竄什么?”
“大哥,我實在沒路走了,河水漲了,橋漫了……我娃發(fā)高燒,再凍下去人就沒了。我看這邊有亮光,求求你,讓娃烤烤火就行……”門外的聲音伴隨著牙齒打顫的咯咯聲,聽得出人已經(jīng)凍透了。
爹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jié),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手里的燒火棍稍微放低了些,但沒離手?!澳阏具h點?!彼麤_我揚了揚下巴,然后用空出的左手拔掉了門閂,把門拉開了一條縫。
隨后一股夾著冰碴子的冷風瞬間卷了進來來,吹得窯膛里的火苗呼啦啦直響。
門外站著個男人。確切地說,是個渾身濕透、連頭發(fā)都貼在頭皮上的男人。他懷里死死抱著個化肥袋子,袋子里裹著個什么東西,被他用兩只胳膊緊緊護在胸口。男人看到我爹手里的燒火棍,嚇得往后縮了一下,但馬上又撲通一聲跪在了泥水里。
“大哥,我不進屋,我蹲門口就行,求你讓娃沾點熱氣?!蹦腥艘贿吙念^一邊說。
爹盯著他看了一秒,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整個人拽進了窯棚,緊接著一腳把門踹上,重新插死門閂。
“這時候還講究個屁!”爹罵了一句,順手把燒火棍扔回灶膛,指著離火口最近的干土坡,“把娃放那兒。”
男人連滾帶爬地湊到火邊,哆嗦著解開那個化肥袋子。我這才看清,袋子里面是一件破舊的軍大衣,大衣里裹著個大概三四歲的小女孩。女孩的臉燒得通紅,嘴唇卻是一種嚇人的紫青色,雙眼緊閉,連呼吸都微弱得快要看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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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走過去,伸手在女孩額頭上摸了一把,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縮回手:“咋燒成這樣了?”
“下午就開始燒,村里的赤腳醫(yī)生看不了,說是急性肺炎,得連夜送鎮(zhèn)上衛(wèi)生院。我背著她抄近道,結(jié)果走到半道下大雨,柳樹溝那邊的石板橋被水淹了,過不去。我摸黑想繞路,結(jié)果迷了向……”男人說著說著,眼淚混著臉上的雨水往下淌,他抬起粗糙的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大哥,我叫耿樹生,下坎村的。我不是壞人,我真不是壞人?!?/p>
“少廢話,趕緊把她身上濕透的衣裳脫了,用大衣裹緊。你這大衣外面都濕透了,里面還算干吧?”爹一邊指揮,一邊從旁邊的破木箱里翻出我們平時喝水用的鋁鋁鍋,舀了半鍋井水,直接架在窯火最旺的邊上。
耿樹生手忙腳亂地把女兒濕透的小褂脫下來,用相對干爽的軍大衣內(nèi)里把她嚴嚴實實地裹住,然后抱著她湊近火口。磚窯里的溫度極高,平時我和爹光著膀子都熱得直冒汗,但那一刻,那股熱浪成了救命的菩薩。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切,心里那種害怕的感覺慢慢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揪心。那女孩太小了,看起來比我妹妹還要瘦弱。
水很快燒開了,爹找了個豁口的粗瓷碗,倒了一碗開水,在冷風里稍微放涼了一點,遞給耿樹生:“喂點水,別硬灌,用調(diào)羹一點點潤?!?/p>
耿樹生接過碗,手抖得厲害,水灑出來燙到了他的手背,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用那把生銹的鐵勺子,小心翼翼地撬開女兒的嘴唇,把溫水一點點送進去。女孩咽得很艱難,大部分水都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造孽啊?!钡鶉@了口氣,從口袋里摸出半包被汗水浸得皺巴巴的大前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卻沒有點燃。他轉(zhuǎn)頭看向我,“愣著干啥?把灶膛里的紅薯扒出來兩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