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3日，法國國民議會，170票贊成，0票反對。一部旨在簡化殖民時期掠奪文物歸還程序的法案，全票通過。

法國國民議會

議員熱雷米·帕特里耶-萊圖斯站上講臺，用一百多年前另一位法國人的話來為這部法案加冕。他說到維克多·雨果1861年給巴特勒上尉的那封著名回信——“法蘭西能脫胎換骨，將不義之財歸還被搶掠的中國”。

現(xiàn)場掌聲如雷。一場完美的政治表演。

但等一下。雨果在那封信里罵的，是英法聯(lián)軍，是火燒圓明園的強盜。他用的詞是“洗劫財物”“放火”“強盜”，一個字都沒留面子。他譴責的，恰恰是法蘭西在第二次鴉片戰(zhàn)爭中的武力掠奪。

而今天這部法案里，藏著一條致命條款——“排除軍事性質(zhì)或功能的物品” 。

也就是說，雨果最痛斥的那一類東西——被法國軍隊扛回來的大炮、軍旗、鎧甲——通通不還。

這就像一個人站在公眾面前，淚流滿面地朗讀一封譴責搶劫的信，然后若無其事地補充了一句：“當然，我從別人家里搶來的手表和項鏈，還是我的。”

這是一種什么樣的精神分裂？這不是精神分裂。這是歐洲老牌帝國在道德債務期到來時，精心設計的一場資產(chǎn)剝離與風險隔離。

這部法案到底在說什么？

核心很簡單：凡是在1815年至1972年之間，法國以偷盜、掠奪等“非法方式”獲得的外國文物，可以走簡化程序歸還給原屬國。在此之前，每一件國家收藏品的歸還需要議會逐案立法，手續(xù)漫長得像一場馬拉松。現(xiàn)在改成由政府行政令執(zhí)行，效率大大提升。

聽起來很美。但法案的起草者們同時劃了三條紅線：軍事用途文物不還、公共檔案不還、考古發(fā)現(xiàn)不還。

其中，“軍事用途文物”是最致命的一條。

法國軍方長期堅持一個立場：戰(zhàn)爭中繳獲的物品是“合法戰(zhàn)爭戰(zhàn)利品”，而非“非法掠奪的文化財產(chǎn)”。這個法律定性直接切斷了任何國家索要軍事文物的路徑。

于是出現(xiàn)了一個奇妙的分類學：油畫和瓷器是“非法掠奪”，可以談；大炮和軍旗是“合法戰(zhàn)利品”，不能碰。

這里藏著法蘭西第五共和國對自身帝國歷史的一套精密修辭：我們承認殖民擴張中有道德瑕疵，但我們的軍事征服是合法正當?shù)摹Ｇ罢呤恰板e誤”，可以道歉；后者是“榮耀”，不容質(zhì)疑。

巴黎榮軍院的庭院里，至今陳列著一門中國清朝道光年間的大炮，旁邊還放著乾隆皇帝的戰(zhàn)袍和寶劍，都是英法聯(lián)軍洗劫圓明園時擄走的。法蘭西軍事博物館館藏超過50萬件展品，涵蓋從中世紀到當代的軍事收藏，其中大量是法國軍隊在歷次殖民戰(zhàn)爭中繳獲的“戰(zhàn)利品”。

這些大炮的炮口，至今朝向東方。它們是法國帝國主義征服史的物質(zhì)證據(jù)。歸還一門大炮，就意味著承認那場戰(zhàn)爭的非正義性。對于任何一個曾經(jīng)統(tǒng)治過地球上五分之一陸地的帝國來說，這種承認無異于歷史敘事的自戕。

如果你覺得法國人只是不還大炮這件事很荒誕，那你還得知道他們?yōu)槭裁茨芾碇睔鈮训匕选皳尳佟弊兂伞昂戏☉?zhàn)利品”。

這背后的法律暗線，要追溯到三百年前。

17世紀，荷蘭法學家格勞秀斯在《戰(zhàn)爭與和平法》中提出了一套理論：在戰(zhàn)爭中，戰(zhàn)勝方繳獲的敵方財產(chǎn)，所有權(quán)可以合法轉(zhuǎn)移。這套理論在19世紀歐洲列強瓜分世界的狂潮中被發(fā)揮到了極致。1815年維也納會議確立了歐洲列強之間的“均勢”體系，同時也為殖民擴張和武力掠奪提供了國際法上的背書。

法國法案選取的起始年份——1815年，正是維也納會議召開的年份。這不是巧合。法國立法者等于在說：從維也納會議到1972年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公約生效之前，世界秩序是由我們歐洲人定義的，我們定義了什么算“非法”。

法國

而當這套定義可能危及自身利益時，他們又精準地劃出了一塊“法外之地”。軍事文物例外，就是這塊法外之地的法律圍墻。

全票通過，聽起來像是法國政治光譜的一致道德覺醒。但醒醒吧，這不是道德覺醒，這是一場精心計算的政治媾和。

法國極右翼政黨國民聯(lián)盟為什么投贊成票？因為法案里的“軍事文物例外”條款，恰恰滿足了他們最核心的政治訴求——捍衛(wèi)“祖輩的英勇”。

對國民聯(lián)盟的基本盤來說，退伍軍人、傳統(tǒng)工業(yè)區(qū)選民、民族主義者，殖民戰(zhàn)爭的軍事“榮耀”是法國民族身份的一部分，這部分敘事不能被動搖。法案通過歸還一部分藝術(shù)品來彰顯“道德形象”，同時保住軍事文物來安撫右翼基本盤，兩邊都不得罪。

據(jù)Ifop民調(diào)，2027年法國總統(tǒng)大選中，國民聯(lián)盟候選人無論誰出戰(zhàn)，首輪得票率都在32%到35%之間，穩(wěn)居第一。任何執(zhí)政勢力在這個節(jié)點上激怒右翼選民，都是政治自殺。

而左翼為什么不激烈反對？更簡單。如果左翼在議會上拍桌子，要求連大炮軍旗一起還，右翼馬上就會祭出“販賣國家記憶”“法蘭西自恨”的大帽子，這在法國政治語境里是致命的道德指控。2027年大選在即，沒有人愿意在這件事上成為右翼的靶子。

于是，一部看似進步的“文物歸還法案”，變成了各派都能接受的妥協(xié)文本：左翼拿到一個“道德進步”的象征性勝利，右翼保住了帝國敘事的物理根基，馬克龍政府在國際上賺了一波軟實力分數(shù)。皆大歡喜。

帕特里耶-萊圖斯議員在發(fā)言中特意引用了雨果關(guān)于歸還中國文物的那段話，而不是非洲。這不是隨機選擇。

這是地緣政治避險術(shù)。

法國在非洲有真正的、切身的利益。薩赫勒地區(qū)的駐軍、鈾礦供應、法郎區(qū)的貨幣影響力，還有數(shù)以百萬計的法國非洲裔選民。如果帕特里耶-萊圖斯在議會高聲疾呼“歸還非洲文物”，右翼會立刻把他打成“移民同情者”和“損害法國在非利益”的叛徒。

而提中國，風險小得多。中國既沒有大量選民在法國投票，也沒有對法國構(gòu)成直接的地緣威脅，中法經(jīng)貿(mào)關(guān)系更是穩(wěn)中有進——2024年中法雙邊貿(mào)易額795.8億美元，2025年前10個月達到688億美元。

用中國來做這場政治表演的“道具”，成本最低，效果最好。

而真正的苦主是非洲。據(jù)2018年馬克龍委托的專家報告，法國各大博物館中藏有約9萬件非洲文物。但過去六年，法國只向非洲國家歸還了27件作品——其中26件是2021年還給貝寧的達荷美王室珍寶，還有1件是還給科特迪瓦的“會說話的鼓”。

這就是法國對非洲的“道德贖罪”：六年還27件。與此同時，非洲各國向法國提出的追索請求數(shù)以萬計。27對幾萬，這不是歸還，這是打發(fā)。

為什么是“軍事文物”不能碰？

因為軍事文物是帝國合法性的物理DNA。

你翻開任何一本法國歷史教科書，關(guān)于殖民時代的部分都充斥著一套敘事：法國給殖民地帶去了文明、法治、教育、醫(yī)療，盡管過程中有“一些悲劇”。這套敘事要成立，前提是法國的軍事征服本身是合法的。如果那些征服是非法的，那么隨之而來的所謂“文明開化”就失去了正當性基礎。

榮軍院庭院里那些排成一列的大炮，楓丹白露宮中國館里的乾隆戰(zhàn)袍，它們不是普通的收藏品。它們是帝國敘事的“物證”——證明法國軍隊曾經(jīng)跨越半個地球，擊敗了“落后”的東方帝國和“野蠻”的非洲王國。歸還包括大炮在內(nèi)的軍事文物，就等于在說：“那場戰(zhàn)爭我們打錯了，我們不是勝利者，我們是侵略者?！?/p>

對于任何一個曾經(jīng)統(tǒng)治過地球上五分之一陸地的帝國來說，這種承認無異于歷史敘事的結(jié)構(gòu)性坍塌。

看看英國人。大英博物館至今拒絕歸還帕特農(nóng)神廟雕像，希臘政府與英國談了幾年，約80%的問題達成一致，但在歸還范圍和法理表述上仍然僵持不下。英國人比法國人更絕，連“借出”都扭扭捏捏，更別提“歸還”。老牌帝國在面對歷史清算時，姿態(tài)驚人的一致。

巴黎議會的掌聲還在回響。那些刻著漢字的清代火炮，那些掛在教堂穹頂?shù)睦U獲軍旗，那些安放在玻璃展柜里的戰(zhàn)袍和寶劍，它們聽不見議會的掌聲。它們只聽得見塞納河水的流動聲——和一百六十多年前北京城外的河水聲，別無二致。

法國

雨果說，歷史是過去傳到將來的回聲。法國議會剛剛通過了一部法律，規(guī)定了這回聲只能在允許的頻道里播放。大炮可以沉默，軍旗可以靜止，但它們的炮口所指的方向，從來不曾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