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傍晚，我提著兩箱牛奶和一兜水果，照例去哥嫂家吃晚飯。
開門的是我哥。
他沖我笑笑，眼神卻有些閃躲：來了?進(jìn)來吧。
飯桌上擺著兩菜一湯。
其中唯一帶點葷的是一盤青椒炒肉絲。
肉絲少得可憐，像被人用鑷子一根一根夾走了似的。
小侄女扒了兩口飯，突然抬起頭，小眉頭皺得緊緊的，直直地盯著我。
姑姑，你為什么要來我家吃飯呀?
我笑著說：因為我們是一家人呀，一家人當(dāng)然要一起吃飯才香。
她卻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嘴巴撅得能掛油瓶。
才不是!媽媽說我們才是一家人，你是外人。
你來我家吃飯之后，我都好久沒吃到肉了。’
空氣突然凝固。
我的筷子懸在半空，慢慢轉(zhuǎn)頭看向嫂子。
嫂子正低頭喝湯，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但我看見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朵朵，不許沒禮貌。
她終于抬起頭，語氣輕飄飄的，小孩子不懂事，你別往心里去。
不過話說回來，最近豬肉是貴，一斤精五花都三十多了，排骨更是四十往上。
我們家現(xiàn)在一周才敢買一次肉。
朵朵正在長身體，營養(yǎng)得跟上。
我們大人嘛，將就著吃點素的就行。
再說了，你一個女孩子家，吃太多肉也不健康，容易胖。
我哥坐在對面，始終沒有抬頭。
朵朵又補(bǔ)了一刀：姑姑，你下次別來了好不好?
媽媽說你來一次，我們家就要少買一次肉。
我看著那雙天真無邪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里堵了一團(tuán)棉花。
我把筷子輕輕放下，笑了一下。
行，姑姑知道了。
那頓飯我沒再動一口。
臨走的時候，嫂子假惺惺地說：哎呀，再坐會兒唄，水果還沒吃呢，你買來的蘋果可甜了。
我沒回頭，拎著包出了門。
我哥跟了出來，一直把我送到小區(qū)門口。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搓了搓手，終于開了口。
妹，你嫂子那人嘴快，說話不中聽，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不過……你確實來得有點勤，一周兩三次，家里開銷確實大了點。
你也知道，你哥一個月就那點工資，房貸車貸一還，剩下的也就夠緊巴巴過日子。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
要不這樣，
他頓了頓，像是做了很大讓步，你下次來多買點肉，大家都能吃得開心點。
哥，你的意思是，你也覺得我在蹭飯?
他嘆了口氣，帶著無奈。
你一個月工資也不低，七八千塊錢，于嘛非要來我們這兒吃?
你自己在外面吃點好的不行嗎?
外賣那么方便，不想做就點個餐，二三十塊錢的事。
我點點頭，沒再說話。
轉(zhuǎn)身走了。
那一晚，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床板吱呀吱呀地響，天花板上有樓上住戶走路的聲音。
我想起八年前，哥嫂結(jié)婚的時候沒房子，我媽哭著打電話給我。
小悅啊，你哥要結(jié)婚了，女方家要房子，你幫幫他吧。
那時候我剛工作兩年，攢的錢都已經(jīng)拿去付了首付。
但最后我還是把剛捂熱乎的新房鑰匙交到了他們手上。
那套房子在翠屏苑，兩室一廳，九十平。
雖然老舊，但地段好。
五年前劃入了全市排名前三的實驗小學(xué)的學(xué)區(qū)，房價翻了三倍。
我把鑰匙遞給嫂子的時候，她雙手接過，眼眶都紅了。妹妹，你真是我們家的恩人!以后你想住多久住多久，這就是你的家!
八年了。
我終于聽懂了那句這就是你的家。
原來是讓我別把自己當(dāng)外人，可他們早把我當(dāng)成了外人。
凌晨兩點，我坐起來，從手機(jī)里翻出房產(chǎn)證的照片。
盯著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撥通了教育局的電話。
喂、您好，我想辦理解除學(xué)區(qū)房學(xué)位綁定。

電話那頭的工作人員明顯愣了一下。
女士，您確定嗎?
這套房子對應(yīng)的是實驗小學(xué)，學(xué)位非常緊俏。
一旦解綁，再想重新綁定要走很復(fù)雜的流程，而且不一定能批下來。
確定。
那需要您本人帶上身份證、房產(chǎn)證原件來我們大廳辦理，另外還需要填寫一份《學(xué)區(qū)學(xué)位自愿解綁聲明書》。
好的，我今天就來。
辦完手續(xù)，工作人員遞給我一張回執(zhí)。
女士，學(xué)位已經(jīng)正式解綁。
從今天起，這套房子不再對應(yīng)任何學(xué)校的學(xué)位。
請您核對一下信息。
我接過回執(zhí)，掃了一眼，折疊好放進(jìn)口袋。
走出教育局大門，我站在臺階上。
陽光很好，照在臉上，我卻覺得眼眶發(fā)酸。
我掏出手機(jī)，打開房屋中介APP，點擊我要出租。
填信息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
市場價是三千八，我咬咬牙定了三千五。
墻上都是小侄女的涂鴉，我還得找人重新粉刷一遍。
兩室一廳，精裝修，家電齊全，拎包入住。
然后我撥通了小區(qū)附近一家中介的電話。
喂，你好，我有一套房子要出租。
中介小哥姓劉，二十出頭，聲音里透著熱情。
姐，什么戶型?多大面積?
兩室一廳，九十平，精裝修。
好的姐，那房子目前空著還是有人住?
有人在住，但我會處理。你直接帶人去看就行，不用管。劉小哥猶豫了一下。
姐、那萬一我們?nèi)タ捶康臅r候里面有人，鬧起來怎么辦?之前遇到過這種情況，挺麻煩的。
不會。你只管帶人去，出了問題我負(fù)責(zé)。
那…...行吧。姐您留個聯(lián)系方式，我?guī)湍鷴斐鋈?，有客戶約看房我提前通知您。
掛掉電話，我打車回了自己租的小單間。
出租屋在城中村，三十多平，月租一千八。
窗戶朝北，終年照不到太陽，墻皮有些發(fā)霉。
衛(wèi)生間的排風(fēng)扇壞了半年，每次洗澡都霧氣騰騰。
我在這里住了兩年。
而我那套九十平、陽光通透、南北對流的大房子，讓哥嫂白住了八年。
八年，九十六個月，按市場價三千五算，光房租就是三十三萬多。
以前我不在乎，覺得一家人沒必要算那么清。
現(xiàn)在我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