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第一章

我叫方偉，今年四十二歲，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學(xué)老師。我老婆秦月，比我小三歲，是一家醫(yī)療器械公司的董事長。我們結(jié)婚十八年了，有個女兒今年上高二。

今天是秦月公司成立十五周年的慶典，在市中心那家新開的五星級酒店宴會廳舉辦。我本來不想來這種場合，穿著租來的西裝渾身不自在，但秦月說必須到場，畢竟我是她丈夫，得撐個場面。

宴會廳里燈光璀璨，水晶吊燈亮得晃眼。十幾張大圓桌坐滿了人，有公司高管、合作伙伴，還有幾個秦月特意請來的政府部門領(lǐng)導(dǎo)。我被安排在主桌，坐在秦月右邊。她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旗袍，頭發(fā)挽得一絲不茍，脖子上戴著我去年送的那條珍珠項鏈——其實是她自己挑的，我只是付了錢。她正和左邊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說話，那是公司的副總，叫周明軒，四十出頭，長得挺斯文。

服務(wù)員開始上菜了，先是幾道冷盤。我拿著筷子，不知道該夾哪個。桌上這些人聊的都是什么市場占有率、融資計劃，我插不上話，只能低頭吃菜。

秦月偶爾會轉(zhuǎn)頭看我一眼，用那種“你給我注意點形象”的眼神。我趕緊把背挺直些，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紅酒杯抿了一小口。紅酒澀得很，我不太喝得慣。

慶典進行到一半，主持人上臺說了些場面話，然后請秦月致辭。她起身時，旗袍的裙擺輕輕擺動，走到臺前，接過話筒。聚光燈打在她身上，整個人像是在發(fā)光。

“感謝各位今天蒞臨……”她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宴會廳，平穩(wěn)有力。我看著她，突然覺得有點陌生。這個在臺上侃侃而談的女人，真的是那個在家會因為女兒數(shù)學(xué)考差了就著急上火的秦月嗎？

致辭快結(jié)束時，主持人突然笑著說：“秦董，今天還有個特別的環(huán)節(jié)，請您稍等?！?/p>

秦月愣了愣，顯然事先不知情。這時，周明軒從座位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朝臺上走去。他手里拿著個小小的絲絨盒子。

我聽見旁邊桌有人小聲說：“周總這是要干什么？”

周明軒走到秦月面前，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住。宴會廳里的音樂換成了舒緩的鋼琴曲。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目光集中在臺上。

然后，周明軒單膝跪下了。

整個宴會廳響起一片吸氣聲。我看見秦月的臉色瞬間變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握著話筒的手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

“小月，”周明軒打開那個絲絨盒子，里面是一枚鉆戒，在燈光下閃得刺眼，“我們認識七年了，這七年里，我看著你把公司從一個小作坊做到現(xiàn)在的規(guī)模。我陪著你熬過無數(shù)個通宵，處理過無數(shù)個危機。今天，在這個對你我都有特殊意義的日子里，我想問你……”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fā)抖：“你愿意嫁給我嗎？”

時間好像靜止了幾秒鐘。

然后，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掌聲響了起來。緊接著，口哨聲、歡呼聲、起哄聲，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桌上的酒杯被碰得叮當響，整個宴會廳沸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臺上。秦月站在那兒，臉色從白轉(zhuǎn)紅，又由紅轉(zhuǎn)青。她的手在抖，話筒發(fā)出細微的電流聲。她張了張嘴，但沒發(fā)出聲音。

歡呼聲越來越大。有人在喊“答應(yīng)他”，有人在喊“親一個”。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地響。水晶燈的光好像突然變得特別刺眼，晃得我眼睛疼。

我看著秦月，她也在看我。我們的目光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對上。她眼睛里有很多東西——驚慌、尷尬、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

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都沒想明白的事。

我站起來，朝臺上走去。掌聲和歡呼聲還在繼續(xù)，沒人注意到我。我走到秦月身邊，湊近她耳邊。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種很商務(wù)的香型，不像她以前愛用的花果調(diào)。

周圍太吵了，我提高聲音說：“老婆，你就順著他一回吧！”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聲音不小，至少話筒把它放大了一些。

宴會廳里的歡呼聲像被一刀切斷。

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輕微的嗡嗡聲。所有人都保持著剛才的姿勢——舉著手機的，鼓掌的，站起來的——但動作都僵住了。一張張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起來，就凝固在錯愕的表情里。

周明軒還跪在那兒，舉著戒指盒的手停在半空。他轉(zhuǎn)過頭看我，金絲眼鏡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

秦月的臉徹底白了。她看著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寂靜在蔓延，像墨水滴進清水里，一點點洇開，把整個宴會廳都浸透了。我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撞在肋骨上。

終于，有人小聲咳嗽了一下。然后又是一片死寂。

秦月深吸一口氣，抬手整理了一下耳邊的頭發(fā)。她的手指在抖，但動作很穩(wěn)。她沒看我，也沒看周明軒，而是轉(zhuǎn)向臺下，對著話筒說：“抱歉，讓大家看笑話了。周副總喝多了，在跟大家鬧著玩。”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今天的慶典就到這兒吧，感謝各位的光臨?！彼f完，把話筒塞回主持人手里，轉(zhuǎn)身朝臺下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周明軒還跪在那兒。有人上去拉他，他這才恍恍惚惚地站起來，手里的戒指盒“啪”一聲掉在地上。鉆石滾出來，在燈光下劃出一道亮線，然后消失在桌子底下。

秦月已經(jīng)走到宴會廳門口了。我反應(yīng)過來，趕緊跟上去。身后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像一群蒼蠅在嗡嗡叫。

我追出宴會廳時，秦月已經(jīng)進了電梯。電梯門正在緩緩關(guān)上。我跑過去，門已經(jīng)合攏了。金屬門上映出我慌亂的臉。

我按另一部電梯，手指用力到發(fā)白。等待的幾十秒鐘，長得像一個世紀。電梯終于來了，里面空無一人。我按了一樓，靠在廂壁上，覺得腿有些發(fā)軟。

酒店大堂里，秦月正站在旋轉(zhuǎn)門那兒。外頭在下雨，淅淅瀝瀝的。她沒帶傘，就站在那兒看著雨幕。背影挺得筆直，但肩膀在微微發(fā)抖。

我走過去，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住。

“秦月……”我開口，聲音干澀。

她沒回頭，也沒說話。雨點打在玻璃門上，噼啪作響。

旋轉(zhuǎn)門外停下一輛出租車。她推門出去，沒打傘，直接沖進雨里。我看著她拉開車門，坐進去，出租車很快開走，尾燈在雨幕中越來越模糊。

我站在酒店門口，雨水被風(fēng)吹進來，打在臉上，冰涼。

手機響了，是女兒打來的。

“爸，你什么時候回來？媽剛才打電話，說她不回家了，讓我自己點外賣。你們又吵架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我這就回去?！?/p>

掛掉電話，我走進雨里。西裝很快濕透了，貼在身上，沉甸甸的。我走了很久才打到車，司機從后視鏡里看我，眼神古怪。

回到家已經(jīng)十一點多了。女兒房間的燈還亮著，我推門進去，她正戴著耳機寫作業(yè)?？匆娢覝喩頋裢傅臉幼?，她摘下耳機。

“爸，你怎么……”

“沒事，淋了點雨。你快睡吧，明天還上學(xué)。”

我回到臥室，脫掉濕衣服，沖了個熱水澡。浴室鏡子里的人眼睛通紅，不知道是雨水進了眼，還是別的什么。

躺在床上，我盯著天花板。外面還在下雨，雨點敲在窗戶上，滴滴答答。床頭柜上放著我們的結(jié)婚照，十八年前的秦月穿著白色的婚紗，笑得眼睛彎彎。那時候她還是個普通銷售員，我剛當上老師不久。照片里的我們靠得很近，她的頭偏向我這邊。

手機屏幕亮了亮，是秦月發(fā)來的短信，只有三個字：“離婚吧?！?/p>

第二章

我一夜沒睡。

凌晨五點多，天還沒亮透，灰蒙蒙的。我起床做了早餐，煎了雞蛋和培根，熱了牛奶。女兒起床看見餐桌上的東西，愣了愣。

“爸，你今天怎么起這么早？”

“睡不著?！蔽野雅Ｄ掏频剿媲?，“快吃，別遲到?！?/p>

女兒坐下來，小口小口地吃著煎蛋。她長得像秦月，特別是眼睛。今年十六歲，正是敏感的年紀。她抬頭看了我?guī)状?，欲言又止?/p>

“媽昨晚沒回來？”她終于問。

“嗯，公司有事?！?/p>

“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沒有。”我把培根夾進她盤子里，“快吃吧。”

送女兒到學(xué)校后，我沒去上班，請了假。先去了秦月的公司，前臺小姑娘認識我，但今天看我的眼神躲躲閃閃。

“秦董還沒來。”她說。

“我等她?！?/p>

我在接待區(qū)的沙發(fā)上坐下，旁邊擺著幾本行業(yè)雜志。墻上是公司的榮譽證書和專利證明，玻璃柜里陳列著各種醫(yī)療器械的模型。這家公司是秦月一手做起來的，從三人的小作坊到現(xiàn)在兩百多人的企業(yè)。我見證了整個過程，但也只是見證——我沒出過錢，沒出過力，最多在她加班時送過幾次夜宵。

九點半，秦月來了。她換了身衣服，黑色的西裝套裙，頭發(fā)重新梳過，妝容精致?？匆娢?，她腳步頓了一下，然后對前臺說：“讓各部門主管十點開會。”

“秦月，”我站起來，“我們談?wù)劇！?/p>

“我很忙。”她繞過我，朝辦公室走去。

我跟上去。走廊里有員工抱著文件經(jīng)過，看見我們，都低著頭快步走開?？諝饫镉邢舅奈兜溃旌现蛴C的油墨味。

秦月推開辦公室的門，我跟了進去。她把包扔在沙發(fā)上，走到辦公桌后坐下，打開電腦，全程沒看我一眼。

“昨晚的事……”我開口。

“出去?！彼⒅娔X屏幕。

“那是你的副總，在你們公司十五周年慶典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向你求婚?！蔽业穆曇粲悬c抖，“秦月，我是你丈夫。”

她終于抬頭看我，眼神很冷：“所以你就讓我當眾出丑？”

“我讓你出丑？”我覺得一股血沖上頭頂，“那個姓周的當著全公司的人跪下來求婚，是我讓你出丑？”

“你可以什么也不說。”秦月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你可以像個正常人一樣，安靜地坐在那兒?？赡惴且酒饋恚且叩轿遗赃?，非要說出那句話。方偉，你知道昨晚之后，公司里的人會怎么議論我嗎？”

“那你知道我當時是什么感受嗎？”我的聲音大起來，“我坐在那兒，看著別的男人向我老婆求婚，全場所有人都在歡呼鼓掌，好像這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秦月，我們還沒離婚！”

“快了?！彼聛恚瑥某閷侠锬贸鲆环菸募?，扔到桌面上，“這是離婚協(xié)議，我已經(jīng)簽了字。房子歸你，車歸我，存款對半分。女兒的撫養(yǎng)權(quán)，她要跟誰就跟誰，我不跟你爭。”

我盯著那份文件，白紙黑字，最下面簽著“秦月”兩個字，字跡很用力，幾乎要戳破紙背。

“那個周明軒，”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飄，“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秦月沒說話，轉(zhuǎn)頭看向窗外。辦公室在十八樓，能看到大半個城市。天空陰沉，好像又要下雨。

“七年?！彼蝗徽f。

我愣住了。

“他進公司七年，我們在一起……”她頓了頓，“五年。”

五年。我腦子里飛快地計算。五年前，女兒十一歲。那一年秦月的公司接到第一筆大訂單，她開始頻繁出差。五年前，我評上了高級教師，她給我買了塊手表作為禮物。五年前，我們還一起去三亞過了結(jié)婚紀念日，在海邊看日出。

“五年，”我重復(fù)了一遍，“你瞞了我五年?！?/p>

“你不是也從來沒問過嗎？”秦月轉(zhuǎn)回頭，看著我，“你從來不過問我公司的事，不過問我每天在忙什么，和什么人見面。方偉，我們結(jié)婚十八年，你有真正關(guān)心過我在想什么嗎？”

“我怎么不關(guān)心了？”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加班，我送飯。你出差，我?guī)湍闶帐靶欣?。你壓力大睡不著，我陪著你聊天到半夜。秦月，我是個老師，一個月工資就那點，但我從來沒讓你為家里操過心。女兒從小到大，上學(xué)放學(xué)，家長會，補習(xí)班，哪次不是我管的？”

“是，你是個好爸爸。”秦月笑了，笑得很苦澀，“但你是個好丈夫嗎？方偉，我們多久沒一起看過電影了？多久沒單獨吃過飯了？上次我生日，你說要給我驚喜，結(jié)果就是在學(xué)校旁邊的小館子點了兩個菜。我公司上市那天，我給你打電話，你說你在批改作業(yè)，讓我別打擾你?！?/p>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我需要的是一個能并肩作戰(zhàn)的人，不是一個只會問我‘晚飯想吃什么’的保姆?！?/p>

“所以你就找了周明軒？”我的指甲掐進手心，“他能和你并肩作戰(zhàn)，他能幫你談生意，能陪著你應(yīng)酬。我呢？我就是個沒用的中學(xué)老師，配不上你這個秦董，是吧？”

秦月沒說話。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的嗡嗡聲。

“你愛他嗎？”我問。

她沉默了很久。

“他理解我在做什么?！弊詈笏f，“他知道我想要什么，知道我在為什么拼命。方偉，我們早就不是一路人了。你守著你的三尺講臺，我每天在商場里跟人廝殺?；氐郊?，我想跟你說說今天遇到的困難，你只會說‘別太累’。我想跟你聊聊公司的規(guī)劃，你說你不懂這些。我們之間早就沒話可說了?！?/p>

“所以這就是你出軌的理由？”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因為我跟不上你的腳步，因為我是個普通人，因為我不懂你們那些高大上的生意？”

“簽了吧。”秦月走回桌邊，把離婚協(xié)議推過來，“拖下去對誰都沒好處。女兒那邊，我會跟她解釋。”

我拿起那份協(xié)議。紙張很輕，但又好像有千斤重。我翻開看了看，條款寫得很清楚，財產(chǎn)分割，撫養(yǎng)權(quán)，探視權(quán)。秦月的簽名在最下面，旁邊空著一處，等著我簽。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問。

“那就走法律程序。”秦月坐回椅子上，重新看向電腦，“我會讓律師聯(lián)系你?，F(xiàn)在，請你出去，我要開會了?！?/p>

我拿著那份協(xié)議，站在那兒，看著她。她專注地看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打，好像我已經(jīng)不存在了。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身上鍍了層金邊。她還是那么漂亮，四十一歲，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眼角有細紋，但更添風(fēng)韻。

我突然想起十八年前，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她是個小銷售員，背著樣品到處跑。我在圖書館遇見她，她抱著一大摞資料，不小心撒了一地。我?guī)退龘?，她紅著臉說謝謝。那時候她的眼睛很亮，笑起來有酒窩。

“秦月，”我說，“昨天晚上，周明軒下跪的時候，你在想什么？”

她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你有一瞬間，想過要答應(yīng)他嗎？”

她沒回答。辦公室里只有空調(diào)的聲音，還有樓下隱隱傳來的車流聲。

我把離婚協(xié)議對折，放進外套口袋。

“我考慮考慮?！?/p>

說完，我轉(zhuǎn)身走出辦公室。門在身后關(guān)上，發(fā)出輕輕的“咔噠”聲。

走廊很長，兩邊是玻璃隔斷的辦公區(qū)。有人透過玻璃看我，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幸災(zāi)樂禍。我挺直背，一步一步往前走。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電梯下到一樓，走出大樓時，天開始下雨了。我沒帶傘，就站在門口。雨水順著玻璃門往下流，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一片。

手機響了，是女兒班主任打來的。

“方老師，方曉曉今天沒來上課，打電話也沒人接。她請假了嗎？”

我的心猛地一沉。

第三章

我打女兒的手機，關(guān)機。打家里的座機，沒人接。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濺起水花。我沖進雨里，跑到路邊攔出租車。早高峰還沒完全過去，車不好打。等了好幾分鐘，終于有一輛空車停下，我渾身濕透地鉆進后座。

“師傅，去錦秀花園，快點?！?/p>

司機從后視鏡看我一眼，沒說什么，踩下油門。雨刷器在擋風(fēng)玻璃上左右擺動，發(fā)出單調(diào)的聲響。我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手指緊緊攥著手機。又撥了幾次家里的電話，還是無人接聽。

秦月的電話進來了。我接起來，她的聲音很急：“曉曉班主任打電話給我，說曉曉沒去上學(xué)。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正在往家趕?！?/p>

“她昨晚還好好的，怎么突然……”秦月頓了頓，“是不是因為昨晚的事？你跟她說什了？”

“我什么都沒說?！蔽夷税涯樕系挠晁?，“你先別急，我馬上到家。有消息我告訴你?！?/p>

“我也回去?！彼f完就掛了電話。

到家樓下時，雨小了些。我抬頭看，我們家在十二樓，陽臺的窗戶關(guān)著，窗簾拉著。電梯上升的幾十秒，我覺得心臟都要跳出喉嚨。鑰匙插進鎖孔時，手在抖。

門開了。屋里很安靜，靜得能聽見鐘表的滴答聲。

“曉曉？”我喊了一聲。

沒人應(yīng)。

我換了鞋往里走?？蛷d沒人，廚房沒人。推開女兒臥室的門，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書桌上的作業(yè)本攤開著，筆還放在旁邊。書包靠在椅子上，拉鏈開著，露出課本的一角。

“曉曉？”我又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屋子里回響。

我走到陽臺，推開窗戶往下看。小區(qū)花園里空無一人，只有被雨打濕的綠植。轉(zhuǎn)身時，看見冰箱上貼著一張便利貼，是女兒的字跡：

“爸，我去同學(xué)家住幾天，別擔(dān)心。”

我撕下便利貼，手指摩挲著紙張邊緣。字寫得有點潦草，但還算工整。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手機沒電了，充電器忘帶了?！?/p>

門鈴響了。我走過去開門，秦月站在外面，也渾身濕透，頭發(fā)貼在臉上。她推開我沖進屋里，直奔女兒臥室。

“曉曉？曉曉！”

“她不在。”我把便利貼遞給她。

秦月接過紙條，看完，手指收緊，紙條皺成一團。她轉(zhuǎn)過身，眼睛通紅：“她去哪了？哪個同學(xué)家？男同學(xué)女同學(xué)？方偉，你為什么不問問？”

“我還沒來得及問，她就……”

“你這個爸爸怎么當?shù)?！”秦月的聲音尖起來，“女兒一晚上沒回家，你都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沒有這個家？有沒有女兒？”

“我沒注意？那你呢？”我的火也上來了，“你昨晚在哪過的夜？酒店？還是周明軒家？”

秦月?lián)P手給了我一巴掌。

不重，但很響。啪的一聲，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刺耳。我們都愣住了。她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臉上火辣辣的。我抬手摸了摸，笑了：“打得好。這一巴掌，我等了五年了?！?/p>

“方偉，對不起，我……”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沒錯?！蔽肄D(zhuǎn)身往臥室走，“你說得對，我不是個好丈夫，也不是個好爸爸。我連女兒去哪了都不知道。我這種廢物，活該老婆跟人跑，活該女兒離家出走?！?/p>

“你別這么說?！鼻卦赂M來，聲音軟下來，“我們分頭去找。你知道她平時和哪些同學(xué)玩得好嗎？”

我坐在床沿，雙手捂住臉。腦子里亂糟糟的。女兒上高中后，和我們的交流越來越少。她有自己的朋友圈，但我只知道其中幾個的名字。有時候她會帶同學(xué)來家里，但我從來沒特意記過聯(lián)系方式。

“王婷，”我說，“她提過幾次王婷，是同桌。還有劉浩然，好像是班長。其他……其他我不知道?！?/p>

秦月掏出手機：“我給班主任打電話，要同學(xué)家長的聯(lián)系方式?！?/p>

她走到陽臺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我坐在床邊，看著床頭柜上的結(jié)婚照。照片里的秦月笑得很甜，靠在我肩上。那天的陽光很好，攝影師讓我們對視，我看著她，她看著我，兩個人都笑出了聲。

那時候多好啊。沒有公司，沒有周明軒，沒有這些破事。我一個月工資八百，她跑銷售掙得比我多，但我們很快樂。周末去公園劃船，她非要自己劃，結(jié)果船在原地打轉(zhuǎn)。我笑她，她拿水潑我。后來船翻了，我倆掉進水里，被工作人員撈上來，渾身濕透，還在笑。

從什么時候開始變了呢？

是她第一次接到大訂單，興奮地跟我說要自己開公司的時候？是她第一次出差半個月，回家倒頭就睡的時候？是她第一次忘記我的生日，第二天補了條貴得要死的領(lǐng)帶的時候？

秦月打完電話回來，臉色更差了。

“王婷媽媽說，王婷昨晚在家，今天一早正常上學(xué)。劉浩然家長說，劉浩然這幾天在準備數(shù)學(xué)競賽，沒和曉曉聯(lián)系?！彼D了頓，“班主任說，曉曉最近上課經(jīng)常走神，成績下滑得厲害。有同學(xué)看見她……看見她在學(xué)校后門和幾個男生抽煙。”

“什么？”我猛地站起來。

“班主任本來想找我們談?wù)?，但最近太忙，沒來得及?！鼻卦碌穆曇舭l(fā)抖，“方偉，我們的女兒，我們到底了解她多少？”

我抓起車鑰匙：“去找。把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一遍?！?/p>

我們分頭行動。秦月開車去學(xué)校附近，我去女兒常去的幾個地方——圖書館、奶茶店、書店。雨又下大了，街上行人匆匆，撐開的傘像一朵朵移動的蘑菇。我一家店一家店地問，給店員看手機里女兒的照片。所有人都搖頭，說沒見過。

手機響了，是秦月。

“我在學(xué)校后門的小巷子里，”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你過來?！?/p>

我攔了輛出租車趕過去。那條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居民樓的背面，墻上貼滿了小廣告。秦月站在巷子中間，撐著一把黑傘，地上散落著幾個煙頭。

“我問了旁邊小賣部的老板，”她說，“他說經(jīng)常有幾個學(xué)生模樣的孩子在這里抽煙，有個女孩長得很像曉曉。他還說……”她哽咽了一下，“還說看見他們上了不同的摩托車，往東邊去了?！?/p>

東邊是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那片有很多網(wǎng)吧、臺球廳，還有廉價旅館。我的心沉到谷底。

“報警?！蔽艺f。

“失蹤沒超過二十四小時，警察不會立案?！?/p>

“那也得報！”我吼出來，“那是我們的女兒！她才十六歲！”

秦月看著我，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分不清是雨還是淚。她點了點頭，掏出手機撥110。我靠在墻上，覺得渾身無力。雨水打濕了墻壁，青苔的腥味混著垃圾桶的酸臭味，一陣陣往鼻子里鉆。

秦月打完電話，走過來，和我并肩靠著墻。傘太小，遮不住兩個人，雨水順著傘骨流下來，打濕了我們的肩膀。

“她會沒事的，對吧？”秦月輕聲問。

“嗯，會沒事的。”我說，不知道是在安慰她，還是在安慰自己。

巷子口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幾個染著黃毛的年輕人騎著重型機車，呼嘯而過，濺起一片水花。他們大聲說笑著，聲音在巷子里回蕩。

秦月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進我肉里。

“方偉，”她的聲音在抖，“如果曉曉出了什么事，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p>

“我也不會原諒我自己?！蔽艺f。

我們在巷子里等了半個小時，警察來了。做了筆錄，拍了煙頭的照片，問了詳細情況。一個年輕警察說會調(diào)取附近監(jiān)控，讓我們先回家等消息。

“有情況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彼f。

回到家已經(jīng)下午三點。我們倆渾身濕透，又冷又餓，但誰也沒心思換衣服吃飯。秦月坐在沙發(fā)上，抱著靠墊，眼睛盯著手機。我站在陽臺，看著窗外的雨。

手機突然響了。我們同時一震。秦月抓起手機，看了看來電顯示，臉色一變。

“是曉曉！”

她接起來，按了免提。

“媽……”女兒的聲音很輕，帶著哭腔。

“曉曉！你在哪？你怎么樣？有沒有事？”秦月連珠炮似的問。

“我沒事，我在……我在醫(yī)院?！?/p>

“醫(yī)院？！”秦月猛地站起來，“哪家醫(yī)院？你怎么了？受傷了？誰傷的你？”

“不是我，是……”女兒頓了頓，“是周叔叔。他為了救我，受傷了。”

電話那頭傳來雜音，然后是周明軒的聲音，有點虛弱：“秦月，是我。曉曉沒事，我們在市一院急診科。你們過來吧，路上小心?！?/p>

電話掛斷了。秦月呆立在那兒，手機還貼在耳邊。我也愣住了。周明軒？救曉曉？

秦月先反應(yīng)過來，抓起車鑰匙就往外沖。我跟上去，電梯下降的幾秒鐘，我們誰也沒說話。但我知道，我們都想到了最壞的可能。

雨還在下。去醫(yī)院的路上，秦月開得很快，幾次差點闖紅燈。她握方向盤的手很緊，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我坐在副駕，看著車窗上流淌的雨水，心里亂七八糟。

如果周明軒真的救了曉曉，我該怎么面對他？

如果他沒救，只是演戲呢？

如果他趁機對曉曉……

我不敢想下去。

醫(yī)院急診科永遠人滿為患。我們沖進去，在分診臺問到了病房號。穿過擁擠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推開病房門，看見女兒坐在床邊，周明軒躺在病床上，左臂打著石膏，額頭貼著紗布。

“媽！爸！”女兒看見我們，哭著撲過來。

秦月緊緊抱住她，上下檢查：“有沒有受傷？有沒有事？告訴媽媽，發(fā)生什么了？”

我看向周明軒。他靠坐在床上，臉色蒼白，但精神還好?？匆娢?，他點了點頭。

“曉曉，”我拉過女兒，“到底怎么回事？你昨晚去哪了？怎么會和周……周叔叔在一起？”

女兒抽泣著，斷斷續(xù)續(xù)講了經(jīng)過。

原來昨晚她根本沒去同學(xué)家。她在網(wǎng)上認識了幾個人，約好一起去“玩”。那幾個人騎摩托車帶她去了城東一家地下酒吧，那里不用查身份證。她喝多了，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在一家小旅館，那幾個男的想對她動手動腳。她掙扎著跑出來，在街上亂跑，那幾個人騎摩托車追她。正好周明軒開車經(jīng)過，看見她，停車攔住了那幾個人。推搡中，周明軒被摩托車撞倒，手臂骨折，頭也磕破了。那幾個混混見事鬧大，跑了。路人打了120，把他們送到醫(yī)院。

“周叔叔是為了救我才受傷的?！迸畠嚎薜眉绨蛞宦栆宦枺皩Σ黄穑?，媽，對不起……”

秦月抱著女兒，眼淚也下來了。她看向周明軒，聲音哽咽：“謝謝。”

周明軒搖搖頭：“沒事，曉曉沒事就好?！?/p>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秦月抱著女兒，周明軒躺在病床上，他們?nèi)齻€人，像一家三口。而我，像個外人。

“我去辦手續(xù)。”我說，轉(zhuǎn)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人來人往，有哭喊的家屬，有呻吟的病人，有匆匆走過的醫(yī)生護士。我靠在墻上，覺得渾身發(fā)冷。消毒水的味道鉆進鼻子，胃里一陣翻涌。

“方偉?！鼻卦赂顺鰜怼?/p>

我沒回頭。

“剛才在病房里，謝謝你沒說什么。”她走到我身邊，“我知道你很生氣，我也生氣。但現(xiàn)在不是追究的時候，曉曉沒事最重要。”

“我知道?！蔽艺f。

“周明軒他……”

“他救了曉曉，我欠他一個人情?！蔽掖驍嗨?，“但這跟我們之間的事，是兩碼事?！?/p>

秦月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她說：“你先帶曉曉回家吧，我在這兒陪他一會兒。他是因為曉曉受的傷，我不能就這么走了?！?/p>

“隨便你。”

我走進病房，女兒還坐在床邊，眼睛紅腫。周明軒在跟她說話，聲音很溫和：“以后別去那種地方了，不安全。有什么事可以跟爸爸媽媽說，也可以……跟我說。”

女兒點點頭。

“曉曉，我們回家?！蔽艺f。

女兒站起來，看看周明軒，又看看我，小聲說：“周叔叔，謝謝你?！?/p>

周明軒笑了笑：“快回去吧，好好休息?！?/p>

我牽著女兒的手走出病房。經(jīng)過護士站時，聽見兩個小護士在聊天。

“3床那個男的真勇敢，為了救人家女兒，手臂都骨折了?！?/p>

“聽說那女孩的媽媽是他女朋友？”

“不知道，剛才那一男一女，哪個是她爸媽?。俊?/p>

“不知道，看著都挺著急的……”

我加快腳步，拉著女兒走進電梯。電梯門緩緩關(guān)上，鏡面墻映出我的臉，蒼白，疲憊，眼睛里滿是血絲。

女兒靠在我身上，小聲說：“爸，對不起?！?/p>

我沒說話，只是緊緊握著她的手。

第四章

回家路上，女兒在車里睡著了。我開得很慢，雨刷器在擋風(fēng)玻璃上左右擺動，發(fā)出單調(diào)的聲響。路燈的光透過濕漉漉的車窗，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睡著時還皺著眉頭，眼角有淚痕。

等紅燈時，我轉(zhuǎn)頭看她。十六歲，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年紀，可她的眉頭皺得這么緊。我伸手想撫平，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什么時候開始，我和女兒之間有了這么遠的距離？連碰觸她都需要勇氣。

回到家，女兒醒了。她揉著眼睛，怯生生地看著我。

“爸，你不罵我嗎？”

“先洗個熱水澡，別感冒了?！蔽野言〗磉f給她，“有什么事，等你休息好了再說?！?/p>

她點點頭，進了浴室。我坐在客廳沙發(fā)上，聽著水聲嘩嘩地響。茶幾上還放著那張皺巴巴的便利貼，我把它展平，撫平褶皺?！鞍?，我去同學(xué)家住幾天，別擔(dān)心?！弊舟E工整，下面那行小字：“手機沒電了，充電器忘帶了?！?/p>

她沒說實話?；蛘哒f，她原本是打算去同學(xué)家的，但臨時改了主意。為什么？因為昨晚的事嗎？因為我和秦月在宴會廳里的爭吵，讓她覺得這個家待不下去了？

手機震動，秦月發(fā)來短信：“曉曉怎么樣？”

“睡了。周明軒呢？”

“在輸液，醫(yī)生說觀察一晚，明天可以出院?！?/p>

我沒回。把手機扔在一邊，仰頭靠在沙發(fā)上。天花板上的吊燈很久沒擦了，積了層薄灰。這房子是秦月公司賺錢后買的，一百四十平，裝修花了五十萬。當時她說，要給我和女兒最好的生活?？煞孔釉酱?，人好像離得越遠。

浴室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女兒穿著睡衣出來，頭發(fā)濕漉漉的。我招手讓她過來，拿過吹風(fēng)機給她吹頭發(fā)。她低著頭，很乖。小時候她最怕吹風(fēng)機的聲音，每次都要躲，我就把她抱在腿上，一邊吹一邊唱歌哄她。

“爸，”她突然開口，“你和媽要離婚嗎？”

我的手一頓。熱風(fēng)呼呼地吹，她的頭發(fā)在風(fēng)中飄動。

“你媽跟你說了？”

“她沒說，但我看得出來?！迸畠旱穆曇艉茌p，“昨晚周叔叔求婚的時候，我就坐在旁邊那桌。媽的表情……很不自然。然后你站起來，走過去，我就知道要出事。”

我把吹風(fēng)機關(guān)掉，客廳里突然安靜下來。

“曉曉，如果……如果爸爸媽媽分開了，你想跟誰？”

女兒抬起頭，眼睛又紅了：“我不想你們分開?！?/p>

“有時候，事情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的?！?/p>

“是因為周叔叔嗎？”她問，“媽喜歡他，對嗎？”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十六歲的孩子，已經(jīng)能看懂很多事情了。瞞著她，騙她，只會讓她更受傷。

“你媽和他認識很久了?！蔽艺遄弥朕o，“他們工作上很合拍?！?/p>

“那你呢？”女兒看著我，“你愛媽嗎？”

“愛過。”我說，“現(xiàn)在也……我不知道?！?/p>

這是實話。十八年的婚姻，愛已經(jīng)變成了習(xí)慣，變成了責(zé)任，變成了左手摸右手的熟悉?？僧斶@只手要抽走時，還是會疼，會空落落的。

“我不想跟周叔叔一起生活?！迸畠盒÷曊f，“他雖然對我很好，但我還是喜歡我們原來的家。爸，你能不能別和媽離婚？你去跟媽說，讓她別離開我們?！?/p>

我看著她，心里一陣酸楚。如果可以，我也想?？筛星榈氖?，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

“曉曉，你還小，有些事你不懂?！蔽颐念^，“去睡吧，明天還要上學(xué)?！?/p>

“我不去?！彼龘u頭，“我要等媽回來。”

“你媽今晚可能不回來了。”

“為什么？她要陪周叔叔嗎？”

我沒說話。女兒咬著嘴唇，眼淚掉下來。

“爸，你是不是很沒用？”她突然說，“媽才會喜歡別人?！?/p>

這句話像一把刀，扎進我心里。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發(fā)不出聲音。是啊，我很沒用。不會賺錢，不會說漂亮話，不會在關(guān)鍵時刻站出來保護家人。就連昨晚，我也只會用那種愚蠢的方式表達憤怒。

“去睡吧。”我站起來，背對著她，“明天我送你上學(xué)?！?/p>

女兒在身后站了很久，最后還是回了房間。門輕輕關(guān)上，咔噠一聲。

我走到陽臺，點了根煙。戒煙很多年了，但今晚特別想抽。煙霧在雨夜里散開，很快被風(fēng)吹散。樓下有車開過，車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拖出長長的光帶。

凌晨兩點，秦月回來了。鑰匙轉(zhuǎn)動鎖孔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她推門進來，看見我站在陽臺，愣了一下。

“還沒睡？”

“等你。”我把煙掐滅。

她走過來，身上有醫(yī)院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她慣用的香水味。我們并肩站在陽臺上，看著外面的雨夜。路燈在雨幕中暈開一圈圈光暈。

“曉曉睡了？”

“嗯?！?/p>

“她……有沒有說什么？”

“她不想我們離婚?！蔽铱粗h處模糊的城市輪廓，“她也不想跟周明軒一起生活?！?/p>

秦月沉默。雨點打在玻璃上，噼啪作響。

“方偉，”她開口，聲音很輕，“我們好好談?wù)劙伞！?/p>

“談什么？離婚協(xié)議我已經(jīng)看過了，挺公平的。房子歸我，車歸你，存款對半。曉曉的撫養(yǎng)權(quán)，她愿意跟誰就跟誰。”我頓了頓，“她跟我說，她想跟我?！?/p>

秦月轉(zhuǎn)過身，面對著我。陽臺的光線昏暗，但能看清她臉上的疲憊。眼袋很重，妝也花了，嘴唇有些干裂。她不再是宴會上那個光芒四射的女董事長，只是一個四十多歲、心力交瘁的女人。

“如果我不同意呢？”她說。

“什么？”

“如果我不同意離婚呢？”

我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什么意思？”

“周明軒今天跟我說，”秦月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讓我跟他去美國。他在那邊有工作機會，可以帶我一起走。他說，我們可以重新開始?！?/p>

“你答應(yīng)了？”

“沒有?！鼻卦?lián)u頭，“我說，我要考慮考慮?！?/p>

“考慮什么？”我的聲音大起來，“考慮要不要拋下我和女兒，跟別的男人遠走高飛？”

“你小聲點，別吵醒曉曉。”秦月壓低聲音，“方偉，我四十一歲了。這半輩子，我一直在拼，一直在趕。趕著賺錢，趕著把公司做大，趕著證明給別人看，我一個女人也能成功。我累了，真的累了?！?/p>

“所以你就想逃？”我看著她，“逃到美國去，把這里的一切都丟掉？公司呢？曉曉呢？我呢？”

“公司可以交給別人打理。曉曉……她已經(jīng)大了，很快要上大學(xué)，會有自己的生活。至于你，”她頓了頓，“方偉，我們這樣耗著，對誰都不好。你才四十二歲，還可以重新開始。找個溫柔賢惠的女人，過安安穩(wěn)穩(wěn)的日子。那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

“誰說我想要安穩(wěn)的日子？”我笑出來，笑聲在雨夜里顯得格外凄涼，“秦月，十八年前我娶你的時候，就知道你不是個安分的女人。你要強，有野心，想干出一番事業(yè)。我喜歡的就是這樣的你。是，我是沒什么大出息，就是個普通老師。但我從沒想過要你改變，也從沒想過要離開你。”

秦月的眼圈紅了。她別過臉，不讓我看見。

“昨晚在宴會上，周明軒下跪的時候，我看著他，看著你，看著臺下歡呼的人群。我在想，如果我答應(yīng)了，會怎么樣。”她輕聲說，“然后你走過來了，說了那句話。方偉，你知道嗎，那一刻我很你。我恨你為什么要在那種場合讓我難堪，恨你為什么要把我們之間的事攤在所有人面前?！?/p>

“我也恨我自己。”我說，“我恨自己沒用，恨自己沒本事，恨自己連挽留你的勇氣都沒有，只能用那種幼稚的方式發(fā)泄。”

“不，你不是沒用?！鼻卦罗D(zhuǎn)回頭，看著我，“你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我加班到半夜，你永遠亮著燈等我。我出差回來，桌上永遠有熱飯。我壓力大到崩潰，你永遠會說‘沒事，有我在’。方偉，你給了我一個家，一個無論我多晚回來，都會為我亮燈的家。”

“可你要的不是這個，對嗎？”我問，“你要的是能和你并肩作戰(zhàn)的人，是能懂你雄心壯志的人。周明軒能給你這些，我不能?！?/p>

“他能給我這些，但他給不了我家?！鼻卦碌穆曇粼诙?，“昨晚在醫(yī)院，他躺在病床上，跟我說去美國的事。我看著他，突然想，如果我真跟他走了，十年后，二十年后，我會不會后悔？后悔丟下曉曉，丟下你，丟下這十八年的一點一滴?！?/p>

“那你會后悔嗎？”

“我不知道。”眼淚從她眼角滑下來，“我真的不知道?！?/p>

雨漸漸小了，從嘩嘩的暴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遠處的天邊露出一絲魚肚白，天快亮了。

“秦月，”我說，“我不想離婚。不是因為房子，不是因為存款，也不是因為曉曉。是因為我還愛你，盡管這愛可能已經(jīng)變了樣，變成了習(xí)慣，變成了親情，但它還在。我不想放手，不想把你讓給別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