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多年前，「白色瘟疫」結核病肆虐全球，奪走了數(shù)億人的生命。

直到鏈霉素的出現(xiàn)，人類才第一次擁有了對抗結核桿菌的有效武器。它與青霉素一起，改寫了現(xiàn)代醫(yī)學的進程。

然而，這段輝煌歷史的背后，卻隱藏著一個我們非常熟悉的現(xiàn)代科研敘事 —— 導師搶一作。

在偉大與贊譽背后，是一個年輕研究生被壓榨、被改寫與被埋沒的一生。

01 越努力越辛酸

1920 年，Albert Schatz 出生在美國一個貧窮猶太移民家庭，父母靠種地和打零工維生。Schatz 的童年記憶是由繁重的農(nóng)活，破舊的谷倉和冰冷的土地組成。

也因此，高中時的 Schatz 寫下自己「畢生的志向」是做一個農(nóng)民，「去田野里誠實勞動，不追求財富，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使用它」。

右一為少年 Schatz 圖源：experiment eleven

大學畢業(yè)后成績優(yōu)異的 Schatz 被系主任 Selman Abraham Waksman 收為博士生。

那時青霉素已經(jīng)開始改變戰(zhàn)場醫(yī)療，但它并不能解決所有問題，尤其無法對付由革蘭氏陰性菌引起疾病，比如肺結核。

Schatz 決心要找到能對付結核桿菌這類革蘭氏陰性菌的新抗生素。

年輕時的 Selman Abraham Waksman 圖源：experiment eleven

在那個時代，篩選微生物只能靠大海撈針，出身貧寒的 Schatz 非常能吃苦，他把土壤、堆肥、糞肥以及雞喉培養(yǎng)物接種到培養(yǎng)基上，逐一篩查那些能形成抑菌圈的放線菌。最終發(fā)現(xiàn)了關鍵菌株，并進一步分離出后來改變世界的藥物：鏈霉素。

隨后，Schatz 緊鑼密鼓地開始驗證這種新的抗生素對人型結核桿菌（H37Rv）的作用。

他將要面對的，是一個已經(jīng)導致數(shù)百萬人死亡，而且沒有治愈方法的結核桿菌，Waksman 深知這種病菌的威力，于是他讓 Schatz 在遠離自己兩層樓的地下室做實驗，并且禁止 Schatz 上樓，以防他將病菌帶上來。

鏈霉素對 H37Rv 的清除作用 圖源：experiment eleven

但是他甚至沒給 Schatz 提供干凈的防護服，而僅僅只提供了黑色膠皮圍裙。

為了給后續(xù)實驗提供足夠樣品，Schatz 在地下室里日夜開著蒸餾器，24 小時不停提取抗生素，直接睡在實驗室地板上。他和夜班守衛(wèi)說好，只要發(fā)現(xiàn)蒸餾液快燒干，就把他叫醒。

長期高強度工作讓他透支得厲害。有一次凌晨兩點，他離開實驗室后直接倒在雪地里，后來得了肺炎被送進醫(yī)院。

而所有實驗室成員中，唯一沒有去醫(yī)院看他的，就是 Waksman。

幾個月后，關于鏈霉素發(fā)現(xiàn)的論文見刊了。Waksman 將 Schatz 列為一作。

圖源：Clinical Orthopaedics and Related Research

那時 Schatz 才 23 歲，對于在文章作者上 Waksman 展現(xiàn)出的慷慨，他感激涕零。但沒想到這也成了最后一篇。

在另外一篇與 H37Rv 相關的實驗中，Schatz 的名字被莫名其妙替換到第三。或許這時，鏈霉素發(fā)現(xiàn)的歷史，就已經(jīng)被改寫了。

02 在偉人背后狂吠的狗

鏈霉素論文發(fā)表后迅速轟動學界。

不同于青霉素早年漫長的專利空白期，鏈霉素的文章發(fā)表半年后，Waksman 就與自己老東家默克公司，立刻注冊了專利。

同時媒體也蜂擁而至，Waksman 頻繁接受采訪，寫書，拍廣播劇，將自己描繪成鏈霉素的「發(fā)現(xiàn)者」，Schatz 則被描述為他的「助手之一」。

在如此造勢和宣傳下，在論文僅問世一年后，鏈霉素的發(fā)明就位列全球十大科學成就之列，排名第三，僅次于原子彈的發(fā)明以及用于制造原子彈的钚的大規(guī)模生產(chǎn)。

同年，Schatz 還在地下室里努力完成自己的博士畢業(yè)論文，領著每月 40 美元的微薄補貼。

Schatz 與導師 Waksman 的宣傳照片 圖源：experiment eleven

Schatz 畢業(yè)后，Waksman 迅速為他找好了工作—— 奧爾巴尼的紐約州衛(wèi)生部擔任高級細菌學家，并且給他寫了一封極盡溢美之詞的推薦信。

對一個出身普通、沒有背景的年輕人來說，這幾乎像是導師的恩典，Schatz 感恩戴德。但這份看起來體面的美差，其實是做公務員，也就意味著他自此遠離了科研中心。

而且，這封介紹信是有代價的，Schatz 不得不在一份聲明上簽字，這份聲明中赫然寫道，他的一切實驗都是在 Waksman 的指導下完成的。

離校前，Schatz 還簽字了一份專利轉讓文件，出于戰(zhàn)時公共衛(wèi)生和生產(chǎn)放量的考慮，默克放棄獨占權，專利轉入羅格斯大學基金會體系，

聽起來非常合理，也很符合 Schatz 的理想主義精神 ——這項研究成功將共享給全人類，而非由一家商業(yè)公司獲利，同時自己和 Waksman 也不會從這項專利里拿一分錢。

當然，以上是 Waksman 告訴 Schatz 的版本，實際上，這項協(xié)議的實際的內(nèi)容是，以后各家公司都可以生產(chǎn)鏈霉素，但是要按銷售額支付羅格斯大學 2.5% 的版稅，這筆錢實際上由 Waksman 來支配。

隨后以默克為首的十一家制藥公司開始大規(guī)模生產(chǎn)鏈霉素，1947 年底，默克支付了第一筆版稅 —— 高達 344907 美元。

或許是良心不安，收到版稅后，Waksman 給 Schatz 一張 500 美元的支票。

Schatz 驚呆了，他告訴 Waksman，自己的年薪約 5000 美元，完全夠開銷。但 Waksman 執(zhí)意把錢給他，并表示這是自己個人的贈予。

1948 年，Waksman 收到了第二筆版稅，他又給沙茨寄去一張 500 美元的支票。沙茨不愿意接受導師的施舍，表示只能將這筆錢當作貸款。他在信中說，如今自己的妻子在實驗室里找了一份洗玻璃器皿的工作，兩個人的工資夠花。

Schatz 與妻子 圖源：experiment eleven

一窮二白的 Schatz 和妻子很長一段時間都掙扎在貧困線上，他選擇工作時沒有太多的余地，大多數(shù)時候只能考慮薪水。他將 Waksman 視作自己的人生導師，常在信中向其傾訴自己的不順，而 Waksman 也總是給予溫柔的鼓勵。

但這種「鼓勵」其實極其廉價。因為只要 Waksman 一封推薦信，Schatz 就可以到默克工作，拿到超越目前十倍的報酬，但 Waksman 顯然不會那么做，因為那樣，Schatz 就會知道， Waksman 到底賺了多少錢。

Schatz 圖源：KPBS

1949 年，Waksman 收到第三份版稅，此時他的個人財富已經(jīng)超過 30 萬美元，他再次給 Schatz 寄去 500 美元支票，但這次 Schatz 退回了支票， 說自己的賬戶里已經(jīng)有 800 美元，不需要這些贈予。

這下 Waksman 急了，他勒令 Schatz 一定要收下這些支票，并且還要去報稅。

Schatz 這才意識到：這從來不是慷慨導師的私人饋贈，而是從鏈霉素版稅中流出來的錢。

他寫信要求 Waksman 解釋，Waksman 反而指責他，在鏈霉素的發(fā)現(xiàn)中貢獻很小，只是自己的一雙手，還不如那只患結核病的雞貢獻大。

Waksman 登上 TIME 雜志 圖源：wiki

1949 年，Schatz 將 Waksman 和羅格斯大學告上法庭，當時的學界對沙茨竟敢起訴自己的導師感到不齒，他們斥責他是個貪財鬼。

不過與輿論相反的是，這場官司地出奇地順利，Schatz 很快獲得了 Waksman 和羅格斯大學的賠償 ——12.5 萬美元的賠償金和未來專利使用費的 3%，直至專利失效。對于貧窮的 Schatz 來說，這是一筆可觀的收入。

但代價是巨大的。訴訟之后，沒有任何科研機構愿意聘請沙茨。他幾乎失去了所有的工作機會。

「在偉人背后狂吠的狗。」

——這是當時的媒體，對 Shtaz 最后的判詞。

03 第 11 號實驗

其實，沙茨之所以能這么快拿到賠償，還有一個重要原因：瓦克斯曼想要盡快平息此事，因為他已經(jīng)獲得了諾貝爾獎提名。

對于已經(jīng)積累夠個人財富的瓦克斯曼來說，眼下最重要的事是進入名垂青史的人類名人堂，他不惜一切代價保護自己的聲譽。

兩年后，1952 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yī)學獎授予 Waksman，在其多年的營銷下，毫無疑問，這個獎項僅頒給他一人。

在 Waksman 長達 6000 詞的獲獎感言中，只字未提 Schatz 的名字及其貢獻。

圖源：nobelprize

此后，再也沒有人提起沙茨。1973 年，Waksman 作為公認的「鏈霉素發(fā)現(xiàn)者」，在贊譽和財富中去世。

專利收入和名人堂，為羅格斯大學這所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學校帶來難以想象的財富和榮耀。Waksman 工作過的辦公室和實驗室都被改造成了博物館。

而正是這個博物館，讓人們開始重新梳理這段歷史。

作為展館重頭戲的實驗記錄本，被發(fā)現(xiàn)全部是 Waksman 后來自己手動謄抄的。

原始記錄本則被鎖在一個不起眼的小盒子中，總共四本，上面寫著 Schatz 的名字，和他標志性的潦草手寫體 —— 記錄本上滿是使用中的磨損和實驗中沾染的污漬。

在沙茨的實驗記錄中，1943 年 8 月 23 日，Experiment 11—— 才是人類第一次與鏈霉素相遇的日子。

Schatz 的實驗記錄本

有意思的是，Waksman 在世人面前一遍遍講述，鏈霉菌的發(fā)現(xiàn)和抗生素的分離得益于他獨創(chuàng)的 6 步法。

但是在 Schatz 的實驗記錄中，他并沒有聽導師的話，而是在誤打誤撞中，使用最簡單的完全隨機的篩選，找到鏈霉素。偉大的發(fā)現(xiàn)很難被提前計劃，而是得益于一種長期在一線和微生物打交道培養(yǎng)出的直覺。

真相被掩蓋了半個世紀后，人們重新聯(lián)系到 Schatz，請他重新講述這段歷史。

70 歲的沙茨在電話中泣不成聲：「有時候，我真的很恨他?！?/strong>這些眼淚，是一個年輕人被蹉跎和耽誤了半個世紀的委屈。

老年 Schatz 圖源：wiki

就如英國劍橋醫(yī)學研究實驗室的 Peter Lawrence 曾寫到，研究生就像太空火箭的助推器 —— 他們助力導師的職業(yè)生涯更上一層樓，而當燃料耗盡時，就如同燒毀的炮彈般墜落塵埃。

參考資料：

1.https://www.abc.net.au/listen/programs/scienceshow/experiment-eleven-scientific-deceit/4893072?utm_source = chatgpt.com

2.Peter Pringle, Experiment Eleven: Dark Secrets Behind the Discovery of a Wonder Drug, New York: Walker & Co., 2012, p. 142.

題圖來源：圖蟲創(chuàng)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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