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8日、29日，隨著張雪機車在世界超級摩托車錦標賽葡萄牙站奪得兩場冠軍，他那“我們贏了！我們贏了！”的嘶吼聲傳遍了神州大地。

在無數人為這位初三就輟學到摩托車修理鋪當學徒的草根創(chuàng)業(yè)者喝彩時，網上也有一篇刷屏的文章《我的博導也是干摩托車發(fā)動機的，他為什么沒干出來》，試圖從另一個視角解讀張雪現象。

博導的發(fā)動機，為什么永遠在PPT里？“因為從圖紙到樣機，中間隔著開模、鑄造、機加工、熱處理、裝配、臺架測試……每一步都需要錢，需要人，需要供應鏈。高校沒這個條件，企業(yè)覺得風險太大不愿投，項目經費花完了自然就停了。在高校的考核體系里，‘造出來’不算成果，‘發(fā)論文’才算。”

這讓我聯想到去年初的DeepSeek時刻來臨時，“為什么DeepSeek沒有誕生在頂尖科研機構和大公司”，也引發(fā)了不少熱議。當時中國科學院院士蒲慕明尖銳地問道：“國內研究機構獲得大量AI項目資助、聘用大批人才，論文發(fā)表量激增，為何出不了DeepSeek這樣有影響力的成果？”

他和年輕科研人員討論后發(fā)現，絕大部分科研人員都不敢在這種技術項目領域發(fā)展，一是怕風險太大無法完成，二是沒有足夠資源可以支撐起技術開發(fā)。

從DeepSeek時刻到張雪時刻，的確折射出一個問題：為什么很多科技、制造領域的創(chuàng)新突破，不是由國家財力支持的科研機構完成，而是由草根的、民間的、年輕的、沒有什么財政投入的企業(yè)完成？

而對所有生產知識產品和物質產品的機構、企業(yè)和人來說，究竟應該生產什么樣的知識？應該用怎樣的態(tài)度來生產知識？

這既是業(yè)績觀，也是人生觀。

要“紙上發(fā)動機”還是要“賽道冠軍”？

那篇反思“985高校內燃機專業(yè)博導為什么沒干出摩托車發(fā)動機”的文章，主要觀點是，高校和工業(yè)界的評價體系是兩套完全不同的體系。

在高?？己梭w系里，你不會因為把一個零件的加工精度提高了0.01毫米而評上教授，但你會因為一篇3分的SCI（科學論文索引）而拿到職稱。誰會把寶貴的時間花在開模試制這種“低級”事情上？誰愿意去做那些又臟又累、周期又長，還不容易發(fā)論文的真機開發(fā)？

高校和工業(yè)界對試錯的承受力也完全不同。張雪的成功建立在無數次失敗之上，這種“試錯—學習—迭代”的循環(huán)，是工程創(chuàng)新的必經之路。但在高校，你需要穩(wěn)定的論文產出，需要連續(xù)的基金申請，需要不斷積累的學術聲譽，試錯是奢侈品。

因此，真正有能力“干機子”的人，要么去了企業(yè)，要么自己創(chuàng)業(yè)。高校里有一堆會“寫本子”的人，拿著國家的錢，研究著離真實需求越來越遠的問題。

作者的結論是，需要改革評價體系，讓“真解決問題”比“發(fā)真論文”更受尊重；需要重構產學研生態(tài)，讓高校的“理論”和工廠的“實踐”真正對接。

在去年關于DeepSeek的討論中，有人提出，傳統(tǒng)科研體系和DeepSeek的不同，本質是“大科學”傳統(tǒng)與“新科學”特征的不同。當OpenAI發(fā)布GPT-3時，傳統(tǒng)科研體系還在論證中文大模型的必要性，而DeepSeek創(chuàng)始人已通過抵押房產獲得的資金啟動了研發(fā)。傳統(tǒng)科研體系買一張GPU要多層審批，科研經費支出有嚴格的行政流程，而DeepSeek是市場驅動的敏捷創(chuàng)新，要搶占技術空白點，其資源調度完全按照研發(fā)人員的需求，靈活而迅速。

高校和傳統(tǒng)科研體系自有其定位與作用，但如果從推動科技成果高效轉化應用這個角度看，“賽道冠軍”比“紙上發(fā)動機”重要的多。紙上得來終覺淺，活知識、真知需要通過工程化、產品化、市場化的實踐和反饋才能獲得。在這個問題上，國家的要求很明確，“原創(chuàng)性技術要從‘0’到‘1’，從實驗實現轉化，而不是停留在論文階段。以后還要把‘1’拉長、推進?！?/p>

在現實中，影響高效轉化的因素有二：一是上面提到的考核體系、試錯承受力、體制機制條件等問題；二是論文本身的價值問題。

根據中國科學技術信息研究所發(fā)布的《2025年中國科技論文統(tǒng)計報告》，我國在各學科最具影響力期刊論文數量、高水平國際期刊論文數量及被引用次數方面繼續(xù)保持世界第一。2024年，全球178個學科的高影響力期刊共163種，這些期刊上的論文總數為42757篇，中國發(fā)表的有15067篇，占比為35.2%，排名第一。

這當然是很大的成績。但多個國際科研誠信統(tǒng)計機構的數據也顯示，我們的論文撤稿量也是世界第一。撤稿的四大原因分別是：數據不可靠，論文工廠偽造，涉嫌抄襲，同行評議造假。部分撤稿論文還獲得過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的支持。

造成“問題論文”的一個重要誘因，是“以論文論英雄”所催生的功利化行為。有研究顯示，中國高校撤稿量的快速增長期是2020～2023年，恰好與部分高校將科研人員論文發(fā)表與職稱晉升、項目申報直接掛鉤的“SCI論文量化考核”高峰期重合。

在這樣的論文基礎上尋求轉化，無異于在沙灘上造樓。

什么是“有用知識”？

在關于張雪現象的討論中，也有網友提出——

論文和產品各有各的價值，博導的“機理研究”與張雪的“工程開發(fā)”本屬不同分工，并不能以后者否定前者；

科研和產品進步是交纏的，不能忽略理論的重要性，也不能忽視張雪成功是“幸存者偏差”；

張雪機車的成功也離不開“博導”們的賦能。他在湖南老家通過國防科技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大學教材《操作系統(tǒng)原理》完成了理論知識的初步積累，在重慶和重慶大學材料學院聯合研發(fā)高強度鋁合金缸體，比傳統(tǒng)材料減重12%，散熱效率提升25%；

工程問題和科研問題都很重要。目前中國最缺的恰恰不是能解決工程問題的人，而是怎么找到真科學問題，并安下心做好科學問題的人。科學問題解決是解決工程問題的重要基石，研發(fā)周期和落地也比工程問題要漫長許多！

這些觀點，我覺得都很有道理。兼聽則明。

我想表達的是，無論搞理論、做論文還是做產品，雖然類型不同，但都需要高標準嚴要求，要能產出“有用知識”（useful knowledge）。

“有用知識”是2025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喬爾·莫基爾在對工業(yè)革命和經濟增長的研究中提出的核心概念，是指有可能（potential）影響技術發(fā)展的、關于自然現象及其規(guī)律的知識，是可以用來解決問題、提高生產效率的知識，是為了人類的物質利益而對自然進行改造與利用的知識。

他把“有用知識”分為兩類：命題知識和指令知識。命題知識是對自然現象和規(guī)律的系統(tǒng)性描述，是回答“是什么”“為什么”的理論知識；指令知識是實用指南、圖紙、配方等，描述實現目標的具體步驟，是關于“如何做”的應用知識。

他發(fā)現，在工業(yè)革命前，這兩種知識長期處于割裂狀態(tài)，而工業(yè)革命后，建立了兩種知識之間的正反饋機制?？茖W家開始強調精確測量、對照實驗、結果的可重復性，這使命題知識能夠系統(tǒng)地指導指令知識的改進。而技術實踐中遇到的新問題，又反過來推動了命題知識的探索。僅有科學理論而無實現手段，或僅有技術經驗而無原理支撐，都無法形成完整的“有用知識”。

工業(yè)革命的本質，就是兩種知識集合在一起的爆炸式增長。

以蒸汽機的改進為例。其所包含的命題知識是對于大氣壓、真空、熱力學原理的科學認知，指令知識是瓦特改良蒸汽機的具體技術方案，如分離冷凝器、行星齒輪等?？茖W原理指導了蒸汽機的系統(tǒng)性改進，使其從耗煤量巨大的紐科門機變?yōu)楦咝恿υ?，進而應用于紡織、采礦、交通等全新領域。

再以鋼鐵生產的進步為例。命題知識是對氧氣如何減少生鐵中碳含量的基礎化學原理的理解，指令知識是貝塞麥轉爐煉鋼法（Bessemer process）等具體工藝。理論認知使得鋼鐵生產從經驗摸索變?yōu)榭煽刂?、可?yōu)化的工業(yè)過程，進而推動了建筑、機械、武器制造的革命。

莫基爾還特別強調，技術并不只是科學的“結果”，反而常常是科學進步的“前提”。比如，17世紀的科學儀器的發(fā)明，打開了新的認知空間。伽利略用望遠鏡觀測天體，“微生物學之父”列文虎克用顯微鏡發(fā)現微生物，這反過來又推動了命題知識的擴展。

莫基爾的研究證明，“有用知識”的創(chuàng)造、擴散和應用是現代社會財富的根本源泉，而命題知識和指令知識的相互依存和相互促進，共同構成了推動技術進步和社會發(fā)展的知識基礎。

從這一理論出發(fā)，你處在論文端還是產品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生產的是“有用知識”嗎？它對于發(fā)現自然規(guī)律、影響技術發(fā)展、解決問題、提高生產效率等，到底有何價值？

你做的論文再多，如果不能為“有用知識”添磚加瓦，而只是浮皮潦草、東拼西湊的評職稱、申請項目的敲門磚；你做的產品再多，如果只是靠抄襲、偷工減料加上夸大其詞去賺錢，都沒有價值。哪怕你是博導或老板。

21世紀，“有用知識”看中國？

在理解了“有用知識”后，我們來看看19世紀、20世紀人類最重要的那些科學成果、科技發(fā)明。

19世紀的，比如恩格斯所說的“自然科學三大發(fā)現”的細胞學說、能量守恒定律、生物進化論；比如電池、發(fā)電機、電報、電話、實用電燈泡、交流電動機；比如塑料、汽車、X射線、貝塞麥轉爐、麻醉劑、消毒劑。

20世紀的，比如相對論、量子力學、DNA雙螺旋結構、信息論、控制論；比如青霉素、飛機、計算機、半導體、互聯網、激光、衛(wèi)星、電視、手機、口服避孕藥。

這些發(fā)現和發(fā)明背后，是那些偉大的科學家、發(fā)明家、企業(yè)家、實驗室的名字。“命題知識”和“指令知識”相結合，人類的物質文明才有了質的飛躍。沒有奧斯特、法拉第、麥克斯韋在電磁學方面的發(fā)現，就不會有發(fā)電機、電動機、變壓器、輸電電網、無線電、雷達等；沒有倫琴、貝克勒爾、居里夫人、盧瑟福、查德威克、哈恩、邁特納、費米等人在原子核物理方面的發(fā)現，就不會有核電站、原子彈、放療與CT；沒有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就沒有衛(wèi)星定位；沒有普朗克、玻爾、海森堡、薛定諤的量子力學探索，就沒有晶體管、激光；沒有DNA與遺傳發(fā)現，就沒有生物技術革命；沒有進化論與微生物學，就沒有現代醫(yī)學與公共衛(wèi)生。

19世紀和20世紀的這些發(fā)現與發(fā)明，中國很是寥寥，只有人工合成牛胰島素、雜交水稻等少數成果。從“有用知識”看，我們對世界的貢獻不大。

21世紀已過去了四分之一。在這個世紀，中國會在科學和技術方面成為全球的原創(chuàng)主力，為人類的“有用知識”做出很大貢獻嗎？

我相信，會的，而且已經開始發(fā)生。中國不僅在對全球制造業(yè)進行著基于供應鏈、工程化、場景化、數智化四大優(yōu)勢的重構，而且在前沿科技領域也在從跟跑到并跑和局部領跑。

這里不再贅述我們的研發(fā)投入、人才資源有多少，新型舉國體制的作用有多大，也不再重復中國已經涌現出哪些重大創(chuàng)新成就，比如“墨子號”量子科學實驗衛(wèi)星、FAST“中國天眼”（500米口徑球面射電望遠鏡）、從二氧化碳到淀粉的全合成、第四代核電技術的高溫氣冷堆等。我的信心在于，中國的命題知識和指令知識已經開啟了相互依存、相互推動的正循環(huán)，就像巨大的飛輪一樣，先慢后快，一旦啟動就無法遏止。

在《》中，我舉出了寧德時代董事長曾毓群的例子，他說中國的電池能夠做到世界第一，“因為中國不僅有最好的工程技術，還有全球最好的電化學基礎”；我也舉到了潘建偉院士的例子，他在量子通信方面的技術和產品突破，源于在國外讀博士、博士后時期的開創(chuàng)性研究；我還舉到了丁洪院士的例子，他認為在量子計算這樣的未來產業(yè)中，工程化的挑戰(zhàn)會反向推動基礎科學的突破，產業(yè)化的需求會重新定義基礎研究的方向，“最前沿的學術，就是最前沿的工程”。這都說明，在很多未來產業(yè)中，學術和工程、命題知識和指令知識，本就是一體。

我想再舉一個最近的案例。

去年10月，由中國科學院上海應用物理研究所牽頭建成的2兆瓦液態(tài)燃料釷基熔鹽實驗堆，在甘肅民勤縣茫茫戈壁地下14米的混凝土地板下，首次實現了釷鈾核燃料轉換，成為目前全球唯一運行并實現釷燃料入堆的熔鹽堆，初步證明了熔鹽堆核能系統(tǒng)利用釷資源的技術可行性。他們的開拓，相當于把一座核反應堆埋入沙漠地下，讓它在常壓高溫中“自帶干糧”運轉。從技術上看，這是把“核燃料”放在“高溫的鹽”里流動發(fā)電，采用高溫液態(tài)熔鹽作為冷卻劑，無需巨大壓力容器，也不用大量水冷卻，既安全又高效。

熔鹽堆這條技術路線，美國上世紀60年代在橡樹嶺國家實驗室建成了一個原型，但后來放棄了。原因之一是?技術瓶頸。高溫、高輻照熔鹽對材料腐蝕極強，而當時缺乏耐腐蝕合金，管道半年即被穿透。上海應用物理研究在十幾年前重新走上熔鹽堆路線，如今實現了突破，背后是自主可控的技術鏈條的堅強支撐。

項目啟動之初，用作結構材料的高溫合金、用于中子慢化的核石墨，國內幾乎為空白。科研團隊通過與中科院金屬所、山西煤化所以及國內制造企業(yè)協同攻關，最終實現了高溫鎳基合金GH3535及超細孔徑核石墨的國產化開發(fā)。

熔鹽堆的很多設備需要焊接，過去只有美國能生產高溫鎳基合金焊絲，如今也已國產化。最終，在燃料、材料、設備、技術等方面的齊頭并進，讓一種被擱置了半個多世紀的路線重新發(fā)光，讓“科學問題—材料突破—工程驗證—安全體系—產業(yè)未來”的鏈條得到貫通。

當科學上的“懂”、技術上的“能”、產業(yè)上的“用”，形成相互推動的正向循環(huán)，從“世界工廠看中國”到“有用知識看中國”，就是非常確定的前景。

結語

本文從對高?？蒲畜w制的質疑寫起，最后，我想講幾個科研體制的創(chuàng)新變化，都和院士相關。

1. 中國科學院院士、鳳麟核創(chuàng)始人吳宜燦，五年前和100多名博士骨干在一天多時間內從中科院集體辭職，投身轉化實踐，通過將科研、教育、產業(yè)與資本有機聯動，實現了多個從技術積累到產品落地的跨越，高端精準放射治療系統(tǒng)“麒麟刀”、先進核能系統(tǒng)“核電寶”等“云光寶刀”系列產品已開始走向市場；

2. 繼去年11月中國科學院院士姚建銓團隊與亨通光電公司達成深度合作，成立蘇州曦和光子研究院有限公司后，今年3月，中國工程院院士、著名激光技術專家范滇元全職加入亨通光電的子公司“亨通華?！保鋈问紫茖W家；

3. 2025年中國兩院院士增選，特別強調了“進一步突出國家戰(zhàn)略需求導向，向科研和工程技術一線人員傾斜”。在增選名單中，寧德時代首席科學家吳凱、比亞迪首席科學家廉玉波、金發(fā)科技首席科學家黃險波三位民企科學家當選。

4. 浦東新區(qū)與上海交通大學最近簽署戰(zhàn)略合作協議，共建張江量子科技研究基地。丁洪院士創(chuàng)立的鐵馬實驗室參與其中。它是一家“實驗室公司”，是借鑒DeepMind、OpenAI等國際經驗，探索設立的一種介于大學科研機構、實驗室和初創(chuàng)企業(yè)之間的新型法人研發(fā)機構。這類機構以服務國家重大戰(zhàn)略需求為核心導向，依托公司化機制，推動高水平科研團隊深度結合，打破傳統(tǒng)學術經費資助的路徑依賴，引入敏捷化科創(chuàng)資助機制，給予科研人才極大的契約自由度，資金撥付嚴格按照預設的技術或商業(yè)里程碑執(zhí)行，實現快速失敗、快速迭代。在知識產權歸屬上留出彈性空間，吸引全球頂尖人才和早期資本參與。

從這些案例不難發(fā)現，中國的科研體制正在發(fā)生深刻變化，并推動中國一步步邁向世界的知識加工廠和創(chuàng)新策源地。隨著這種變化，中國必將在科學層面、國家戰(zhàn)略層面、產業(yè)層面都生產出大量的“有用知識”，不只是發(fā)現世界，更是改變世界；不是“論文與產品”的二選一，而是兩者相互成就的系統(tǒng)化創(chuàng)新。

而那種“每年課題經費嘩嘩的，成果卻是涼涼的”局面，不可能再延續(xù)多久。

站在這塊大地上，無論各行各業(yè)，都需要認真地問一次——當你耗費了社會的資源和自己的時間，你是在生產“有用知識”嗎？

No.6837 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章｜作者 秦朔

參考資料：《釷基熔鹽堆實現釷鈾核燃料轉換！未來能源或將從沙漠“點亮”》，微信公眾號“上?？萍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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