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2月21日深夜，滹沱河岸寒風凜冽，東進縱隊的出發(fā)令剛剛下達。篝火旁，陳賡把卷煙掐滅，側(cè)頭瞥見副手陳再道仍在伏案研究地形。兩人沉默片刻，忽聽陳賡半真半假地來了一句：“老陳，冀南人地生猛，你不帶個婆娘回來，可別回師里見我?！币痪湓挵褷I火周圍的參謀們逗得捂腹大笑。氣氛一松，又嚴肅起來——這支新組建的隊伍必須在日軍包圍圈里開辟落腳點。

陳再道其實明白師長的苦心。自從二十八歲那年改編進八路軍，他始終把“打鬼子”放在第一位，感情留給了戰(zhàn)壕里的土腥味。不少老戰(zhàn)友勸他再成個家，他總是擺手：“命都撿不住，談什么兒女情長？”心底那段被人販子奪走的新婚往事，他從未與人細說。

東進縱隊進冀南頭三天就連打兩仗，陳再道指揮772團伏擊長生口增援之敵，槍聲未歇便轉(zhuǎn)兵舊關(guān)。五小時內(nèi)擊斃百余名日軍，迫擊炮、步槍堆成小山。戰(zhàn)斗罷，他的軍裝被血霧染得發(fā)硬，卻依舊被陳賡揪?。骸皯?zhàn)場上你神勇，生活里可不能當逃兵?！闭f著，老人家又把卜盛光喊來，“兩年內(nèi)要是他還獨身，你提頭來見！”

卜盛光混跡機關(guān)，人脈廣，拿到這圣旨后逢人便問：“有沒合適的女同志？咱們司令員可是在招賢——哦不，是招親！”這副熱心腸讓警衛(wèi)員直搖頭，卻也沒人真去攔他。戰(zhàn)事緊張之余，他總能摸出檔案冊，給陳再道翻看：“這個，張雙群，婦救會干事，十八歲，識文斷字，黨員?！标愒俚罀咭谎郏吐曕洁欤骸巴尥蘼?，別瞎鬧。”

沒多久，一次走訪地方機關(guān)，陳再道與張雙群正面相逢。姑娘正在院里刷寫“團結(jié)御侮”四個黑字，見首長到來，忙起身相迎。短發(fā)、圓臉、眼睛亮，帶著股清爽勁兒。彼此客氣幾句后便告辭，可那一抹笑意像冷夜的火星，落在心上怎么也不滅。

回營的路上，卜盛光不依不饒：“這回總行了吧？人溫柔能干，還對你崇拜得很?！标愒俚缾烆^走路，半晌才憋出一句：“少管?！弊煊玻_步輕快。卜盛光識破他，故意揚聲：“我去替你通個氣！”話音未落，身后傳來一句低吼：“別瞎攪和！”

有意思的是，當晚張雙群也失了眠。小油燈下，她寫寫停停，終于鼓起勇氣寫了封信，卻只落款“一個關(guān)心你的同志”。信封交到司令部，被作戰(zhàn)科誤當文件拆開，傳到陳再道手里。火車頭般的硬漢讀到娟秀的筆跡，竟抿嘴憨笑。科長站在一旁，心里暗叫好事將近，故意高聲自責：“哎呀，把小張同志的私信拆了，可怎生是好！”屋里的人交換了會意的眼神。

第二天清晨，陳再道讓傳令去請張雙群。姑娘進門時，他正對著地圖發(fā)呆。見她神情局促，他裝作鎮(zhèn)定：“找你來，是想核對一份鄉(xiāng)情材料?！逼毯?，他把信攤在桌上，輕聲道：“你的字，挺好看?！睆堧p群羞得漲紅了臉，囁嚅著轉(zhuǎn)身要走。陳再道忽然脫口：“要不……咱們并肩打鬼子，順便成個家？”

這一句粗枝大葉的“表白”倒叫張雙群忍俊不禁，她抬頭望向眼前這位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漢子，點點頭。見她允諾，陳再道如釋重負，對著窗外夜色狠狠呼出一口氣。旋即，他提筆在一只花生油鐵罐撕下的紙上寫下幾行字——那是他給愛人回信的全部儀式：

“前線緊，勿念。冬衣已發(fā)，切莫擔心。待把倭寇驅(qū)盡，陪你看麥黃?！?/p>

十一月初，冀南麥地還帶著青青水汽，兩人在新河縣借一處破廟完婚。洞房里沒有紅綢，沒有鞭炮，只有一床洗得發(fā)白的棉被和一盞油燈。半夜里風聲呼嘯，土墻顫抖，遠處炮火轟鳴。陳再道壓低聲音，說起自己十年戎馬、說起黃麻起義后木蘭山的逃亡、說起彷徨鎮(zhèn)護衛(wèi)總指揮部那一夜浴血。張雙群聽得專注，不時遞上一口熱水。

外頭警衛(wèi)敲門：“司令員，敵騎動了，方向東陽村?！标愒俚莉v地起身，抓起駁殼槍，又回頭望一眼新婚妻子。張雙群沒有哭，只說：“放心，勝了就回來吃熱面。”

半個時辰后，馬蹄聲漸遠，火光在夜空閃滅。冀南的蒿草在寒風中磨蹭，似在低聲訴說：烽火里成婚的戰(zhàn)士與新娘，把柔情鎖進行囊，把硝煙當作嫁衣。這段佳話，很快在縱隊里傳開，也在冀南百姓的茶攤上流傳。

多年以后，有老兵說，陳司令在槍林彈雨里仍隨身帶著幾張揉皺的煙盒紙，上面潦草寫著“愿與你并肩，直至凱歌”。他們說，那是張雙群的回信。戰(zhàn)事終了，夫婦二人攜手重返漢水故里，站在冬日田埂上，看老鄉(xiāng)們揚場打麥。陳再道抬頭望著遠處的群山，沒說一句豪言，卻把那盒殘破的信紙重新塞進上衣內(nèi)袋，仿佛塞進一段硝煙歲月，也塞進了冀南夜色里燃起的第一團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