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6月初，江城武漢驕陽當空，長江大橋工地上機聲隆隆。毛主席站在觀景臺，看著滾滾江水，忽然轉向陪同的湖北省委負責人發(fā)問：“王天相哪去了？叫他來?！币痪漭p描淡寫，把在場干部問得面面相覷——王天相是誰？為什么能讓主席在這緊張行程里惦念？

答案要從二十多年前的川北山溝說起。1913年，王天相出生于四川巴中一個貧苦農(nóng)戶，兄弟八人，他排行老五。家里田少地薄，青壯年一開春就得給地主干活。看著自家粗茶淡飯、地主卻燈紅酒綠，他早早生出“翻身”念頭。三哥王天德是當?shù)氐叵曼h員，經(jīng)常在油燈下給弟弟講紅軍到來后的新天地。聽得多了，王天相憋著一股勁：要跟著紅軍闖一闖。

1933年仲夏夜，王天相與四哥王天鵬趁著山風奔向川陜邊界的紅軍根據(jù)地。兩人一路翻山越嶺，鞋底磨穿，用布條裹腳也不停步。到了紅軍駐地，兄弟倆被收編進紅四方面軍。由于膽大心細，王天相很快調(diào)入偵察連，干起了送情報、摸暗哨的差事。巧的是，數(shù)月后部隊整編，他又被抽調(diào)到中央警衛(wèi)團，自此與毛主席結下不解緣。

當時的中央紅軍正被迫準備戰(zhàn)略轉移。十月炮聲滾滾，隊伍踏上漫漫長征。王天相的身影，始終守在毛主席左右，既是警衛(wèi)又是放馬郎。毛主席愛與警衛(wèi)員聊天，常拈來一兩個生動細節(jié)給大家起綽號。王天相身手矯健，鉆山越嶺像只野獸，主席笑著拍他肩膀：“你這行動，活脫脫一只穿山甲?！蓖跆煜噙肿煲恍Γ懊蟾缳n啥都行！”從此“穿山甲”成了他的暗號。

長征路艱險異常，老山雪厚三尺，草地沼澤無邊。1935年馬蹄淋漓，日夜兼程，王天相一邊提防暗哨，一邊扛著主席的馬鞍，腳底血泡迸裂也不吭聲。在搶渡大渡河時，他第一個跳進冰河拉纖，腰間縛麻繩，硬生生蹚過激流。戰(zhàn)后，他獲頒“突擊勇士”紀念章，卻只把獎章往懷里一揣，繼續(xù)隨隊行進。

抗戰(zhàn)爆發(fā)后，八路軍分南北出擊。轉戰(zhàn)陜甘期間，王天相曾隨中央縱隊掩護機關轉移。一次深秋夜渡洛河，刺骨江水幾乎封喉。部隊規(guī)定：會水的戰(zhàn)士馱五名干部泅渡。王天相已來回兩趟，凍得嘴唇發(fā)紫，正要喘口氣，身后又有人跳上他背。力量瞬間透支，他一個趔趄，那人摔進河灘。朱老總喝道：“要顧同志安全！”王天相立正敬禮，撲通跪水中，將那位同志背起再度蹚河。事后他紅著臉道歉，老總也就此作罷。

解放戰(zhàn)爭時期，他調(diào)任華中野戰(zhàn)軍沔陽軍分區(qū)后勤科長。補給線綿延千里，敵機轟炸隨時來襲，他索性把糧秣分散藏進百姓家，白天給老鄉(xiāng)打短工換情報，夜里摸黑分撥糧草。有人笑他“像只老鼠”，他回敬一句：“穿山甲挖洞，省得挨炸?！本褪沁@份機敏，保障了數(shù)萬將士的口糧彈藥。

1949年春，隨著新中國即將誕生，王天相遞交轉業(yè)申請：“打了半輩子仗，是時候回地方建設了?！苯M織尊重了老戰(zhàn)士的選擇，讓他去蒲圻縣軍人供銷社當社長?？晒苌藤Q(mào)哪是件容易事？沒多久，賬面空空?？h里調(diào)研后認定他無私心，只是不會經(jīng)營，便安排他回鄉(xiāng)種糧、兼做鄉(xiāng)干部。從此，老穿山甲的身影又回到田間地頭，布衣草帽，犁田插秧，夜里挑燈寫報表。

時間推到1956年。那天午后，幾名縣委同志踏著田埂奔來，喊他回村：“省里急電，讓你立刻進城?！蓖跆煜嗤炱鹧澩?，拍了拍滿是稀泥的手，“我又沒犯錯，找我干啥？”同伴支支吾吾，只說“中央有人點名”。他心中一跳，出現(xiàn)那張久違的慈眉笑臉，卻不敢多言。

火車穿過江漢平原，隆隆聲里，他低聲嘀咕：“該不會是毛大哥吧？”同行的干部一愣：“哪個大哥？”他搖頭，只說到了武漢再看。傍晚，汽車停在黃鶴樓旁的招待所，他剛踏進院門，迎面見到那熟悉的高大身影。毛主席放下手中折扇，笑得像當年渡河后的篝火，“穿山甲，這些年鉆哪兒去了？”

“報告毛大哥，在田里刨食呢！”王天相立刻敬禮，卻因腳下那雙擦得锃亮的牛皮涼鞋滑了一下。主席哈哈大笑：“還穿草鞋不？革命勝利了，也得讓腳歇歇?！焙喍痰暮眩⒓蠢硕旯怅幍木嚯x。省委幾位干部靜立一旁，像聆聽歷史回響。

晚飯是熱干面配清炒莧菜，極簡。席間，毛主席問他：“鄉(xiāng)親們吃得飽不？”王天相回答：“今年稻收不錯，隊里人手足?！敝飨c頭，又叮囑：“別忘了本色，老百姓是最大的靠山。”一句老話，卻透著深意。臨別前，毛主席還把那雙黑亮的涼鞋翻來覆去看了幾眼，笑說“好鞋，實在”。

自武漢一別，王天相再未回到高位。公社社員記得，這位“王老五”依舊親自下田干活，衣服洗到發(fā)白，背后補丁連成一片。逢集鎮(zhèn)，他騎輛老式二八自行車，車筐里裝的不是自家菜，而是替貧苦鄉(xiāng)親跑買的鹽和煤油。有人勸他憑資歷進城享清福，他擺擺手：“毛大哥教過，群眾第一，我哪敢忘？”

1979年，暮年王天相在家中病逝。清點遺物，除了發(fā)黃的軍功章，就是那雙當年擦得锃亮卻已裂口的牛皮涼鞋。鄉(xiāng)親們抬著棺木走過田埂，回憶里浮現(xiàn)的仍是那副俯身插秧的模樣。時光流走，留下的卻是信義與本色。毛主席的那聲“穿山甲”，在風里依稀可聞，像遠去的馬蹄，也像黃鶴樓上的鐘聲，久久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