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9月16日清晨，成渝鐵路的霧氣還沒散盡，一列深灰色專列悄悄滑出成都站。車廂里，毛主席翻著當(dāng)日簡報，身旁的李井泉捧著一杯剛泡好的竹葉青。窗外是連綿青山，稻浪滾滾，列車不緊不慢地朝東南駛?cè)?。目的地本是重慶，可旅途中主席臨時起意，要在川南多停幾站，看看剛完成改革的鄉(xiāng)鎮(zhèn)究竟變成了什么模樣。隨行干部有些猝不及防，李井泉卻只是把茶盞輕輕放下：“主席要看，就看個究竟?！?/p>

李井泉之所以底氣充足，和八年前那場川西剿匪離不開。1950年初，中央指名讓這位四川籍老紅軍回鄉(xiāng)擔(dān)綱川西區(qū)黨委第一書記。臨行前，毛主席只說了一句：“西南民族多，你最懂他們，我放心。”短短十來字，外人聽來平淡，對李井泉卻是千鈞之責(zé)。他帶著解放軍三十多個團(tuán)進(jìn)山，打的是熟門熟路，先做群眾工作，再點穴清剿；半年下來，大小股匪幾乎絕跡。百姓送來的一面繡旗至今保存在成都一處展柜——旗上的“家國雙安”四字，是對這位“川娃”的最好褒獎。

剿匪之后，李井泉把勁頭全投進(jìn)建設(shè)。他盯著都江堰加固，搗鼓水渠，牽頭十項農(nóng)業(yè)政策；天府之國的米袋子、菜籃子，就這樣一寸一寸地豐盈起來。老百姓嘗到甜頭后，逢人便夸：“李省長是個干實事的人。”這些匯報早已送到中南海。于是，1958年夏末的這趟西南行，主席非帶上他不可——誰能比李井泉更熟川中丘陵的土脈？

列車駛到資陽，天色微陰。主席忽然站起身：“到這兒下車，隨便轉(zhuǎn)轉(zhuǎn)?！彪S行人員有些按捺不住焦慮，尤其是成都鐵路局長胡景祥，額頭冒汗：沿線準(zhǔn)備好的迎接方案，全被這句“隨便”攪了局。主席卻擺手：“實事求是，莫緊張?！闭f完，大步跨下月臺，直接和正在路邊忙活的鐵路工人攀談起來，“伙計們，收入怎么樣？娃娃讀書有沒問題？”幾句川味普通話，把人問得紅了眼眶。

正午過后，專列抵內(nèi)江。按照原計劃，隊伍要折去自貢看鹽井天然氣，可李井泉掂量著時辰，建議改線。“自貢離這兒還有段路，不若就近找處氣礦，既能看得到，也不耽誤前頭議程?！泵飨犕瓴⑽捶磳Γ皇切枺骸澳亲罱臍獾V在哪？”胡景祥搶答：“隆昌縣有座小礦，離鐵路二十里?！币痪湓?，方向就此敲定。

問題隨之而來：臨時停車的隆昌站干部全沒接應(yīng)，連輛像樣的車都借不來。雨絲啪嗒落下，站前廣場泥水橫飛。幾經(jīng)折騰，終于找來一臺破舊吉普和一輛拉煤的敞篷卡車。毛主席先鉆進(jìn)那輛滿是油味兒的吉普，回頭沖李井泉笑：“走，一路吃灰。”

坑洼土路顛得人直晃。半小時后，縣里幾位領(lǐng)導(dǎo)總算趕到，開來兩輛簇新的蘇制吉普，連忙換車。主席搖頭：“別讓車子擋了工夫，咱們就坐這輛?！痹捯阎链?，眾人只得分乘兩車，頂著雨點向氣礦進(jìn)發(fā)。

到招待所時天已擦黑，昏黃的煤油燈映著墻皮斑駁。年輕的技術(shù)員林國濃、謝奉露、王大芬推門而入，見到主席，一時間忘了招呼，只顧敬禮。主席放下雨披，滿臉?biāo)疂n與煤塵，沖他們眨眼：“瞧，大家一個樣，都是黑炭頭。”一句玩笑，把屋里氣氛烤得滾熱。

簡單寒暄，幾位技術(shù)員匯報氣井深度、日產(chǎn)量、炭黑收率，數(shù)字滾滾而出。主席聽得仔細(xì)，不時用粉筆在黑板上畫流程圖?！懊摿虻膹U氣如何處理？”“暫時放空，設(shè)備跟不上?！绷謬鴿獯鸬煤軐嵳\。主席沉吟片刻：“要想法把硫收回來，別糟蹋了寶貝。”他抬手在空氣里比畫著管道走向，像在前線推演戰(zhàn)術(shù)。

夜雨未歇，圍欄外仍有不少工人舉著馬燈張望。主席堅持去看看炭黑爐。狹窄的泥濘坡道濕滑刺鼻，謝奉露和王大芬一左一右攙著他。爐膛咆哮，火舌映紅半邊天，金黃火嘴排成長龍，熱浪撲面。梁錫遠(yuǎn)解說：“這里燒出的炭黑，將來能做橡膠輪胎、墨汁、電纜護(hù)層，都是工業(yè)要貨。”主席的目光隨著刮板機(jī)移動，忽明忽暗。雨水順著檐口滴下，落在他沾滿炭屑的外套上，染出更深的印子。

七點過后，李井泉提醒路難行程。主席點頭：“好，差不多了?！毕蚬と藗冋惺郑骸按蠹倚量?，安全第一。”人群里爆出一片“主席保重”的吆喝，摻雜著哨音與鐵錘敲擊聲，余音在山谷里來回碰撞。

專列重啟時，窗外仍是細(xì)雨。胡景祥悄悄松了一口氣，李井泉卻捧著本子，記下了幾條主席現(xiàn)場提出的技術(shù)建議——回成都后，立案、籌設(shè)備、挖人才，后來那套天然氣脫硫回收裝置正是由此生根。

十二年后，1970年的冬夜，中南海書房燈火通明。身體已大不如前的主席提筆給遠(yuǎn)在成都的李井泉寫信，只一句：“川中形勢如何？甚念。”人到高處，仍信那位“肚里蛔蟲”的老戰(zhàn)友，可見二人交情之深。再回望1958年隆昌雨夜，泥水與煤塵早已被歲月洗凈，可那句“我們都是黑炭頭”仍在礦區(qū)老工人的茶碗里打著轉(zhuǎn)，仿佛剛剛說出口。